02 法绒花
Actinotus helianthi
新南威尔士
花语
失而复得
植株通体呈浅灰色,
覆以绒毛,质地如法兰绒。
雏菊状的美丽花朵于春天盛开,
野火过后,花事愈浓。
爱丽丝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始于黑暗边缘,在那里,她呱呱坠地时的哭号把妈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在她出生的那一晚,一场自东而来的亚热带风暴掀起滔天巨浪,潮水淹没河岸,阻断了哈特家通往城里的路。他们的卡车被困车道,进退不得。阿格尼丝·哈特的羊水已破,烧灼般的痛感似乎要将她撕扯开。就在卡车的后座上,她耗尽全力分娩了,是个女儿!在甘蔗园上方轰鸣的暴风令克莱姆·哈特惊慌失措,他手忙脚乱地包裹这个新生儿,一开始完全没有留意妻子的苍白面色。当他缓过神来,只见她脸色惨白如沙,双唇淡如蛤蜊。克莱姆向她扑过去,全然忘却他们的孩子。他使劲摇着阿格尼丝,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最终,女儿的哭喊声将她唤醒。在车道两旁,被大雨浇透的灌木丛中开出一片白茫茫的花海。爱丽丝初生时的呼吸伴随着电闪雷鸣,透着暴雨中绽放的风雨兰的清香。
小兔儿,你是我的真爱,你能将我从诅咒中唤醒。妈妈会这样为故事收尾。你是我的童话。
阿格尼丝在爱丽丝长到两岁时开始教她读书识字。阿格尼丝总会指着页面上的词一个一个读过去。她指着沙滩,不断复述着:一条墨鱼,两片羽毛,三根浮木,四枚贝壳,五块海玻璃碎片。阿格尼丝在家中各处贴了手写的单词卡:书、椅、窗、门、桌、杯、浴缸、床。爱丽丝从五岁起在家接受教育,那会儿她已经能自主阅读了。虽然她很快就由衷地爱上阅读,却还是更喜欢听妈妈讲故事。每当她们独处,阿格尼丝会编出许多故事,但绝不会让爸爸听到哪怕一个词。
她们总会散步至海边,以沙为床,仰望星空。在妈妈温柔的叙述里,她们仿佛搭乘了冬日列车游历欧洲,穿越眼不能及顶的山峦妙景,惊叹于冰雪皑皑、天地难分的山脊。她们身着天鹅绒大衣,在鹅卵石之城漫步。那里的国王身上饰有纹身,那里的港口像调色盘般色彩斑斓,那里的美人鱼铜像永远痴痴地等着她的爱人。爱丽丝经常闭上双眼,想象着故事里的每一个场景都如一条线般交织成为一个巨大的蛹,最终,她们破茧成蝶,远走高飞。
在爱丽丝六岁的某一晚,妈妈把她裹进被子里,探身在她耳旁轻声说:是时候了,兔儿。她一边帮爱丽丝掖好被子,一边笑着直起身来。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帮我打理花园了。爱丽丝兴奋地扭了扭,因为之前妈妈总是独自在花园里,只留下书本与她作伴。我们就从明天开始吧,阿格尼丝说完就关了灯。这天夜里,爱丽丝多次醒来,从漆黑的窗户望出去。终于等来第一缕阳光!她立马掀开了被子。
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餐。她在吐司上抹了咸味酱[1]和白软干酪,煮了一壶蜜茶,把它们装在托盘上端至房子侧面的花园。空气凉爽,朝阳惬意。妈妈把托盘放在长满苔藓的树桩上,倒了两杯蜜茶。她们一起坐下来,静静地品尝。爱丽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阿格尼丝吃完最后一片吐司,品完最后一口茶,便在混着蕨类的花丛中蹲下,如同唤醒沉睡的孩童般喃喃细语。爱丽丝并不清楚要做什么。这就是打理花园吗?她模仿妈妈的动作,在植物间席地而坐,默默观察。
妈妈脸上的担忧渐渐褪去,愁眉也舒展开来。她不再焦急地搓手,也不再心不在焉地摆弄。她的精神饱满,眼神清澈,变成了一个爱丽丝从未见过的形象,既安详,又从容。此时此刻,爱丽丝心中泛起一种绿色的希望,就如落潮时在岩滩底部发现却无法用双手捧住的希望。
随着爱丽丝在花园里陪伴妈妈的时间增多,她通过许多细节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妈妈在植物丛中展现的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从检查新芽时手腕倾斜的幅度,抬起下巴时照进双眼的光线,到用心处理幼嫩蕨叶时手指上留下的点点泥土。特别是在与花朵对话时,她目光朦胧,用一种秘密的语言在折下花朵放入口袋中时这里一言,那里一语。
悲痛的回忆,当她从藤蔓上采摘旋花时会这么说。爱情,回来了,当她从枝上撷取柠檬香桃时会这么说,彼时空气中弥漫着柑橘的清香。记忆的乐趣,当她把深红色的袋鼠爪花装进袋子时会这么说。
一连串的问题如鲠在喉。为何妈妈只在讲述有关其他地方和世界的故事时才会滔滔不绝?呈现在她们眼前的世界又是如何?她的思绪在走神时去往何方?为何爱丽丝不能与她同行?
到了爱丽丝七岁生日那天,她的身体快被悬而未决、积满胸腔的疑问压垮。为何妈妈要用如此晦涩难懂的方式同这些本土植物说话?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是如何在爸爸身上共存的?爱丽丝出生时的啼哭究竟把妈妈从何种诅咒中解救出来?尽管这些问题重压在爱丽丝的心头,她也只能任由它们肆意堵在气管里,痛感与吞下一串果荚无异。爱丽丝在花园里曾遇上一些时刻,比如光影曾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氛围,但她选择只字不提,只是跟着妈妈一声不吭地采摘鲜花放入口袋。
即使阿格尼丝注意到爱丽丝的沉默寡言,她也不会去打破这份宁静。在花园里度过的时光就该是恬静的。像一座图书馆,这是有一回妈妈在沉思中踱过一片铁线蕨时的自语。虽然爱丽丝从未去过图书馆,没见到这个书籍多到她难以想象的地方,也没听过读者翻页时产生的沙沙声,但她几乎感觉自己已经在妈妈的故事里去过了。根据妈妈的描述,爱丽丝心想着图书馆一定是一个装满书的花园,在那里,故事像花一样生长。
其实,爱丽丝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家。她的生活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区域,不过是从妈妈的花园,到甘蔗园的入口,再到紧靠着大海的海湾。她被禁止跨越这些范围,特别是家门口那条私人车道,它所连接的主路通往城里。那里可不是女孩子家该去的地方,每次妈妈建议送爱丽丝去上学时爸爸都会这么回答,并用拳头敲打餐桌,餐盘和餐具都被震离桌面。她在家里更安全,他会咆哮着,就此结束这场对话。这就是爸爸最擅长的本事:武断地结束一切。
平日里,不论这一天她们在花园还是在海边度过,一旦报雨鸟开始叫唤,或是云朵遮蔽了太阳,妈妈就会晃着身体来唤醒自己,仿佛在梦境中云游了一番。她变得富有生气,急向后转,奔向房子,还不忘回头对爱丽丝喊,谁先到厨房,谁就能在司康饼上抹鲜奶油。下午茶时光苦乐参半,因为爸爸快到家了。在他到达前的十分钟,妈妈会站在前门,挂着笑容的脸绷紧着,音调提得很高,手指的动作也因为紧张而变得不自然。
有些时日,妈妈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儿。她不会再讲故事,不会再步行去海边,也不会再和植物说话。妈妈会躺在拉着窗帘的黑暗房间里,销声匿迹,好似灵魂完全出窍。
这种情况出现时,爱丽丝会想方设法地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想屋内压抑的空气施于她的压迫感,不再去想空无一人般可怕的寂静,不再去想妈妈瘫在床上崩溃的样子。那些都令她难以呼吸。爱丽丝拾起早已读过十余遍的书,检查早已完成的学校练习。她逃至海边,学海鸥呱呱叫,沿岸追逐海浪。她绕着甘蔗园的外墙跑步,甩起的头发像在热风中的绿色茎秆一样摇摆。可是,不管她有多努力,情况都没有任何好转。爱丽丝寄希望于羽毛和蒲公英,想变成一只鸟远走高飞,飞向水天相接处的金色地平线。没有妈妈相伴,爱丽丝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阴郁的日子,在她自己的小世界边缘徘徊。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自己也能消失,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有个清晨,爸爸的卡车发出的隆隆声逐渐消失在远方。爱丽丝赖在床上,等待着水壶的呼呼声,这美妙的声音昭示着美好的一天即将开始。可爱丽丝没有等来这个声音,于是她用沉重的双腿踢开了被子,蹑手蹑脚地来到爸妈的卧室门口,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妈妈,只见她的身体蜷缩成一个球,像包着她的毯子一样毫无生机。一股令人颤抖的怒火瞬间燃遍爱丽丝的全身。她噔噔地走进厨房,急匆匆地做了一个咸味酱三明治,在一个果酱瓶里装满水,一起打包放进书包,跑出了房子。她不会走车道,那样极有可能会暴露行踪,而偷偷在甘蔗园里行走必定会从它另一侧的某处出来,到一个比她那黑暗寂静的家更好的地方。
尽管剧烈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头顶上方白鹦的尖叫声,爱丽丝仍决意往外跑,经过了爸爸的木棚和妈妈的玫瑰园,直到穿过整个院子才停下来,站在他们家与甘蔗园的分界线上。一条土径从高高的绿色甘蔗丛中穿过,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到头来,爱丽丝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原来一向被告知不可以做的事情办起来竟是如此轻而易举。她只需要迈出第一步。先一步。再一步。
爱丽丝走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她甚至寻思着走出甘蔗园是否会抵达另一个国度。也许她会出现在欧洲,搭乘某列妈妈故事里的火车穿越一个冰雪世界。然而,当她走到甘蔗园的尽头,她发现了一个甚至更美好的事实:她正站在城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
她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城里五彩缤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小轿车和农场的卡车在交叉路口来来往往,汽车的喇叭嘟嘟直响,农夫们把晒黑的胳膊垂到车窗外,开车经过彼此时举起疲惫的手示意。爱丽丝注意到一家有宽窗的店,窗内排满了各式新鲜面包和冷冻蛋糕。她记起了一本画册,意识到这是家面包店。店门的入口处挂着珠帘。店外立着一顶条纹遮阳篷,底下横七竖八地摆着桌椅,桌子上铺有格子纹台布,上面摆着一只插有艳丽鲜花的花瓶。爱丽丝垂涎三尺。她多么希望妈妈此刻能陪在她身边。
面包店两侧的商店橱窗给了农夫妻子们一点在都市生活的盼头:模特头戴大宽檐帽,身穿新款收腰茶歇裙,拎着饰有流苏的手提包,脚踩猫跟鞋。爱丽丝的脚上穿了双凉鞋,她不住地蜷着脚趾。她从来没见妈妈穿过橱窗里的时尚模特们展示的这类衣服。妈妈只有一套去城里时穿的服装,就是一条酒红色的长袖涤纶连衣裙,搭一双棕色平底皮鞋。平日里妈妈都穿着自己做的宽松棉裙,而且基本上和爱丽丝一样光脚走路。
爱丽丝的目光转向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一位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在红绿灯前等待过马路。那个女人一手牵着女孩,一手提着她的粉色书包。女孩的鞋子又黑又亮,镶着褶边的白袜子拉到脚踝。她梳着两条干净利落的麻花辫,上面系着相称的丝带。爱丽丝根本没法移开目光。绿灯亮起,她们穿过马路,推开面包店的珠帘走进店内。不一会儿,她们拿着两杯浓厚的奶昔和几块较厚的楔形蛋糕出来了。她们选中了爱丽丝中意的那张摆着非常欢快的黄非洲菊的桌子,喝起奶昔,两人的嘴唇上方都沾了一圈奶渍,随后相视一笑。
刺眼的阳光把爱丽丝的眼睛照得生疼,她快坚持不住了。就在她打算结束此行,转身一路跑回家时,她注意到在马路对面,一栋建筑物前的华丽石头上镌有一个词。
图书馆!
她气喘吁吁地奔向红绿灯。她见刚才的小女孩在过马路前碰了一下按钮,于是不断地猛击按钮,等到红灯变绿灯、路面上无车阻拦才停下。她冲到马路对面,穿过图书馆的道道大门。
终于来到门厅,她弯下腰,不停地喘气。馆内的冷气使她发烫、出汗的皮肤平复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率放缓。她拨开堆在晒伤的前额上的头发,同时将刚才所见的那对母女以及她们桌上欢快的黄非洲菊抛诸脑后。爱丽丝伸手想要拉直身上的裙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出门前没换衣服,现在还穿着睡衣呢。爱丽丝不知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就站在原地,双手互掐手腕,想等皮肤隐隐作痛再松手,因为外在的皮肉之痛能缓和她内心无法触及的猛烈情感。最终,映入她眼帘的炫彩光束让她作罢。
爱丽丝踮着脚穿越前厅,进入主馆,她的四周和上方都属于主馆区域。穿透彩色玻璃的陆离光影吸引她抬头凝视,她看见窗上展示了一些故事场景,比如小红帽走过森林、灰姑娘穿着一只水晶鞋从南瓜车上快速离开以及小美人鱼在海中深情地凝望着岸边的男子。爱丽丝激动坏了。
“需要帮忙吗?”
爱丽丝把视线从窗上移开,循声望去,看见一位顶着爆炸头、面带灿烂笑容的年轻女人坐在八角桌前。爱丽丝踮起脚向她走去。
“噢,你不必踮着脚走路的,”这个女人噗嗤一笑,说道,“要是我在这里得保持那样安静,我可一天都待不了。我叫萨莉。我想我们之前在这儿没见过吧。”萨莉的眼睛让爱丽丝联想到晴空下的大海。“有吗?”她问道。
爱丽丝摇了摇头。
“噢,好吧,多棒啊!来了一个新朋友!”萨莉紧握双手,她的指甲涂成了海贝壳那样的粉色。她停顿了一下。
“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萨莉又问道。爱丽丝没有抬头,只是透过睫毛偷偷瞄了她一眼。“噢,别害羞。图书馆是友好的地方。这里欢迎每一个人。”
“我叫爱丽丝,”她轻轻地回答。(https://www.daowen.com)
“爱丽丝?”
“爱丽丝·哈特。”
一个奇怪的表情在萨莉的脸上一闪而过。她清了清嗓子。
“好的,爱丽丝·哈特,”她大声重复了一遍,“这是多么奇妙的名字啊!欢迎你的到来。我很高兴能带你在图书馆四处转转。”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爱丽丝的睡衣,又立马看着她的脸,继续问道,“你今天是和妈妈或爸爸一起来的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爱丽丝,告诉我,你多大了?”
爱丽丝的脸颊发热。过了一会儿,她才举起两只手,一只张开了五指,另一只竖起了大拇指和食指。
“太好了,爱丽丝。七岁正好到了可以办理私人图书借阅卡的年龄。”
爱丽丝突然抬起头来。
“哇,你看看,阳光从你的脸上透出来呢。”萨莉眨了下眼睛。爱丽丝用指尖碰了碰发烫的脸颊。我脸上真的能透出阳光吗?爱丽丝暗忖。
“我给你一张申请表,我们一起填写吧,”萨莉边说边伸过手来抱了一下爱丽丝的手臂,“你有什么问题要了解吗?”
爱丽丝思忖一番,点了点头。
“有。请问你可以带我去看能长出书本的花园吗?”爱丽丝笑着舒了口气,因为她说出了一个久埋心中的疑问。
萨莉盯着爱丽丝的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咯咯地笑,她说:“爱丽丝,你真是太可爱了!我们相处起来会像一幢着了火的房子,是的,你和我。”
爱丽丝困惑不已,只以微笑回应。
萨莉带着爱丽丝在图书馆里游览了半个小时,向她解释书本被排列在书架上,而不是长在花园里。图书馆里的书如此之多,一排排的故事在呼唤爱丽丝。不久后,萨莉就让爱丽丝独自坐在一个书架旁的软椅上。
“你在这里随便翻阅,挑几本喜欢的书。有什么需要就到那边来找我吧。”萨利指了指她的办公桌。爱丽丝点头答应,她早就拿了一本书放在膝上了。
萨莉拿起电话听筒,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她在致电警察局时还探出身子来看爱丽丝,确保她没有跟过来。她还坐在那张椅子上,脏兮兮的睡衣下面露出了已经磨薄的凉鞋底。萨莉摆弄着爱丽丝的办卡申请表,指尖被锋利的纸张划了一道口子,她痛得倒吸一口气。她流着泪吮吸从指尖渗出的鲜血。爱丽丝是克莱姆·哈特的女儿。她不去想他的名字,把听筒紧紧按在耳边。快接。快接。快接。她的丈夫终于接了电话。
“喂,是约翰吗?是我。不,不是,不完全是。不,听着,克莱姆·哈特的女儿在我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她穿着睡衣,约翰。”萨莉在通话中尽力保持镇定。“睡衣很脏,”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约翰,还有,她的两只小手臂也都伤痕累累。”
萨莉边听着丈夫平静的回复边点头,并擦拭眼泪。
“是的,我觉得她是自个儿从家里一路走到这里的。那是多远?将近四公里?”她抽着鼻子,从袖子里拽出手帕,最后说道,“好的。是。是。我会把她留在这里。”
萨莉挂电话时,听筒从她汗津津的手掌中滑落。
爱丽丝的身边已经搭起了一个半圆书塔,她又往上叠了一本书。
“爱丽丝?”
“我想把这些书全都带回家,拜托你了,萨莉。”爱丽丝挥着手臂,恳切地说。
萨莉帮她拆了这座书塔,把几十本书放回架上,和她说了两遍图书借阅的规定。爱丽丝得知选择有限时有些错愕,不知如何是好。萨莉看了下手表。明亮的光线照进刻画着故事的窗玻璃,透出来的是柔和的阴影。
“要不要我来帮你挑选?”
爱丽丝感激地点头同意。她想阅读有关火的书籍,不过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萨莉蹲至与爱丽丝的视线齐平,询问她两个问题——说一个你最喜欢去的地方——海边——选一扇图书馆里你最喜欢的故事窗户——美人鱼——萨莉会意地点头,从书架上抽取了一本薄薄的、书脊上印有铜字的精装硬皮书。
“我认为你会喜欢这本书的。它是讲海豹人[2]的。”
“海豹人,”爱丽丝复述着。
“你会明白的,”萨莉说,“讲的是海里的女人能够褪去外皮,彻底变为某人或某物。”爱丽丝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一把抓住这本书,捂在胸口。
“阅读总使我饥饿,”萨莉突然这么说,“爱丽丝,你饿吗?我有几个涂了果酱的司康饼,要不要再来一杯茶?”
说起司康饼,爱丽丝想到了妈妈。她迫切地想要回家,但看起来萨莉期望她留下来。
“我能去洗手间吗?”
“当然了,”萨莉回答,“女士洗手间就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要我和你一起过去吗?”
“不用了,谢谢。”爱丽丝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等你回来,我们还在这里见面。然后我们去吃司康饼,好吗?”
爱丽丝蹦蹦跳跳地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稍等了一会儿,又探头出来瞄一眼萨莉的桌子。她不在。餐具与瓷盘碰撞的叮当声从更远处传来。爱丽丝赶忙跑向出口。
当她在甘蔗园中往回跑时,她摸到睡衣口袋里的图书借阅卡,卡的形状很像妈妈种的某一种花。那本关于海豹人的书在她的书包里颠簸,阳光在她的肚子里跳跃。爱丽丝忙着想象妈妈会有多爱这本她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丝毫没有意识到等她到家时,爸爸也收工回家了。
【注释】
[1]澳大利亚饮食文化的象征,是一种棕黑色涂酱,以酿酒业的酵母副产品和蔬菜制成,可涂在烤面包、三明治等食物上。
[2]相传海豹人在水中化为海豹,在陆上会脱下海豹皮变为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