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理学
从研究名实出发的学问即是名理学,亦即上述刑名之学。名理家大抵以名辩方法考察名实关系,作为推行正名与循名核实政治的张本,具体地说,就是企图在理论原则上决定选举和人与职位配合的标准。《潜夫论·考绩篇》称:“是故有号者必称典,名理者必效于实,则官无废职,位无非人。”《意林》卷五引《物理论》云:“国典之坠,犹位丧也;位之不建,名理废也。”作为一种政治理论的名理学,由于特别重视人物的考察,所以古人曾将专论人物的一类著述列入名家,如《隋书》卷三四《经籍志》子部名家类有魏文帝《士操》一卷,刘邵《人物志》三卷,等等,此不备举。当然魏晋名家的范围十分广泛,大抵包含儒、道、名、法各家的成分。
魏晋名理学家不限于名辩之术而推广到政治理论,仍然与先秦名家的理论有关。《管子》中的“心术”、“白心”、“内业”、“枢言”四篇,据郭沫若同志考证为宋
、尹文的遗书,[7]其内容大致是检查刑名以求正名而最后归于无名,这正是魏晋思想从名理发展到玄学的途径,其中《心术篇》特别注意道与德即心与器官、君与臣之分,更契合于魏晋玄学的政治理论,因此我们可以说魏晋名理与先秦名家有密切的关系。
魏晋名理学家既然采用名辩之术,故在著论中讲究逻辑,注重论难。史称“傅嘏、王粲校练名理”;钟会“精练名理”;嵇康“研至名理”,表明这一类文章都以精当有条理著称。《宋书》卷六四《郑鲜之传》载鲜之《滕羡议》云:“自非名理,何缘多其往复。”由于名理重论难,所以每一命题往往彼此非难,反复研讨,例如才性之辩,言意之辩,宅无吉凶,自然好学,养生诸论都是正反两面互相诘难,从而使名理显豁,这是采取了名辩方法的。
初期名理学家大抵由检察名实,特别是由考察人物以至于循名责实,使人位相称,因此与法家相近。一到稍后,便转入了道家。这是由于两重原因。其一是理论本身的发展。如前述《管子》中所包含的名家理论就表明名家的刑名与道家的无名相关,追求名理必然要归宿到无名。就道家理论而言,凡是有名就有限制性,是器,是用;在政治上即是臣道。名理学是一种政治学,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的臣道是可以循名责实的,但执行循名责实的最高主持者即君道却应该没有限制性和具体性,是道,是体,因此必然无名。《管子》卷一三《心术篇》云:“天之道虚其无形,虚则不屈,无形则无所位迕,无所位迕,故遍流万物而不变。”正是说明这个道理。魏晋时期的刑名或刑名著作,诸如刘邵的《人物志》,其所论君德即从检核刑名出发而转取道家君道无为之旨。内容本为刑名家的钟会的著作,却名之以《道论》,“盖因当时论刑名者往往提高到道的原则,即由具体人事以至抽象玄理”[8]。其二是由于现实政治的发展。名理学本来是适应名教之治的动摇而兴起的。曹魏政治即是与初期名家相配合的名法之治,要求检察名实,裁抑大族,扩大君权。到了齐王芳时,君权削弱,门阀士族力量上升,政治趋于宽缓,皇帝徒有虚位,于是由综核名实转而提倡无为,即如《文心雕龙·论说篇》所云:“迄至正始,务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论,于时聃周当路与尼父争途矣。”总之由于理论本身的发展,更由于现实政治的发展,名理学遂由刑名归本于道家,并最终形成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