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南朝的学风
三国时期,以洛阳为中心的河南地区,玄学兴起,学术上形成排除汉代章句烦琐及谶纬迷信的新学风。当时大河之北和长江以南大体仍遵循汉代治学轨辙,学风偏于保守。西晋统一后,江南人士开始接触这种新风尚,入洛人士或试加研习,也有人大声斥责,但还看不出有巨大影响。永嘉乱后,大批名士南渡,本来盛行于京洛的玄学和一些新的理论,从此随着这些渡江名士传播到江南。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殷氏为首的侨姓高门在江左大畅玄风固不必论,一向偏于保守的江南学门,如吴郡陆氏、会稽虞氏、贺氏等,虽然大体上仍传授汉代以来累世相承的家学,但也不免逐渐为侨人风尚所移,开始重视玄理。特别是吴郡张氏,家世相传,研习玄学,受到新学风的影响更深。然而正当所谓正始之音复闻于江左,[1]即玄学清谈在江南风靡之时,北方玄学却几乎绝响,南北学风呈现出显著的差异。《隋书》卷七五《儒林传》序称:“大抵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即是对这种差异的典型概括。不过所谓“约简”与“深芜”不一定在乎文字的繁简,据《隋书·经籍志》所著录,江南儒生所撰诸经的“讲疏”和“义疏”,卷帙也相当繁重。“约简”和“深芜”也许可以解释为南学重义解,北学重名物训诂,这正是魏晋新学风和汉代学术传统的区别所在。
《儒林传》序说的是经学。重义解的经学和玄学在江南的传播有密切的关系,而重名物训诂的经学则是以郑玄之学为主的汉代经学。这种重义解的儒经注释或者可以说是玄学化的经注,王弼的《周易注》早就树立了典范,这是玄学的经典著作之一,也是南朝长期列于学官的经注。[2]《论语》也是便于从玄学角度来解释的儒经,曹魏时成书的《论语集解》署名何晏,据上书表实是孙邕、郑冲、曹羲、荀顗、何晏等五人合撰,其中汇集汉代孔安国、包咸、周生烈、马融、郑玄诸人之说,大抵解释字句,间有新注,带有玄味者,或许是何晏所增,但还算不上玄学化经注。在《集解》基础上充分发挥玄学论点的则是梁代皇侃的《论语义疏》。本书从多方面阐发了王弼的贵无思想,郭象的独化思想,以及玄学家得意忘形的方法论,[3]这里不能一一列举。近代皮锡瑞《经学历史》对此书有如下一段评论:[4]
如皇侃之《论语义疏》,名物制度,略而弗讲,多以老庄之旨,发为骈俪之文,与汉人说经相去悬绝。此南朝经疏之仅存于今者,即此可见一时风尚。
皮氏是一位今文学家,评论是否恰当,可以不论,但他认为《论语义疏》代表了南朝以“老庄之旨”研治经学的时代风尚,却可以说明这是一部充分玄学化的经注。《梁书》卷四八《儒林皇侃传》:
吴郡人也。……侃少好学,师事贺玚,精力专门,尽通其业,尤明三《礼》、《孝经》、《论语》。
《南史》卷六二《贺玚传》(《梁书》本传略同)称:“会稽山阴人,晋司空循之玄孙也。世以儒术显。……祖道力,善三《礼》,有盛名,仕宋为尚书三公郎,建康令。父损,亦传家业。……(玚)所著《礼》、《易》、《老》、《庄》讲疏,朝廷博议数百篇,《宾礼仪注》一百四十五卷。”按贺玚为贺循玄孙,《晋书》卷六八《贺循传》称本姓庆,避汉讳改,先世庆普为汉代礼学专家,贺氏世传庆氏《礼》。贺玚生于这样一个儒学世家,却也兼老庄,通习三玄,足见一时风尚。他的著作均已散佚,孔颖达《礼记正义》卷五二《中庸篇》引述贺玚“性之与情,犹波之与水”云云,颇有玄趣。皇侃“尽通”贺玚之学,《论语义疏》大畅玄风,疑亦受之于玚。
值得注意的是,《礼记·中庸篇》在南朝被抽出来别为传疏。《隋书》卷三二《经籍志》经部《礼记类》著录《礼记·中庸传》二卷,宋散骑常侍戴颙撰;《中庸讲疏》一卷,梁武帝撰;《私记制旨中庸义》五卷,不记撰人名。[5]《中庸》之所以在这时裁篇别出,自然是因为篇中所述诚明之体、天命之性等义理,是玄学家感兴趣的命题,可以借之阐发玄义。最先抽出《中庸》加以注释的戴颙,《宋书》卷九三本传称他“隐遁有高名”,“乃述庄周大旨,著《逍遥论》,注《礼记·中庸篇》”。他的《礼记·中庸传》以及上举梁武帝关于《中庸》的义疏,今虽都已不传,却也可以推断为玄学化的经注。
皇侃和贺玚皆名列《梁书·儒林传》中,贺玚更是梁代最著名的儒学大师,如上所述,他们师生都兼通三玄。实际上南朝文士大抵濡染玄风,著称的经师亦多不免。《梁书·儒林传》序云:“其伏曼容、何佟之、范缜,有旧名于世;为时儒者,严植之、贺玚等首膺兹选。”又同卷《何佟之传》:“(齐建武中)时步兵校尉刘瓛、征士吴苞皆已卒,京邑硕儒,唯佟之而已。”据之可知,齐梁间儒学推此数人。其中贺玚已见前述,他曾获得刘瓛的赞许。《南齐书》卷三九《刘瓛传》称瓛“少笃学,博通五经,聚徒教授,常有数十人”。传末史臣曰:“刘瓛承马、郑之后,一时学徒以为师范。……身终下秩,道义空存。”据本传所述,刘瓛似乎是“纯儒”。但传中载他与张融书。张融是个好为诡异的清谈名士,家世奉佛,也研习《老子》,临终遗令说:“三千买棺,无制新衾。左手执《孝经》、《老子》,右手执《小品》、《法华经》。”遗令如此,可知他儒、释、道兼修。[6]刘瓛与之交好,必有相契之处。《高僧传》卷八《释慧基传》:
后周颙莅剡,请基讲说。颙既素有学功,特深佛理,及见基访核,日有新异。刘瓛、张融并申以师礼,崇其义训。
据此则刘瓛曾与张融同师慧基,事与前辈经师雷次宗、周续之师事慧远相类。[7]又《高僧传》同卷《释法安传》:
还都,止中寺,讲涅槃、维摩、十地、成实论,相继不绝。司徒文宣王(萧子良)及张融、何胤、刘绘、刘瓛等,并禀服文义,共为法友。
按何胤、刘绘并从刘瓛受经,而又与释法安同为法友。佛理对于刘瓛的学术有何影响,无从详究,只是从他与张融的友好关系及同师高僧共为法友看来,至少他也是个礼玄双修儒释兼综之士。
与刘瓛并称之齐末硕儒吴苞,《南齐书》卷五四《高逸传》有传,寥寥数行,称苞为“濮阳鄄城人也。儒学,善三《礼》及《老》、《庄》。宋泰始中,过江聚徒教学”。又云“自刘瓛卒后,学者咸归之”。按濮阳属兖州,青、齐、兖、徐诸州自晋末至宋并南属,经学亦大致接近江南。《北齐书》卷四四《儒林传》序称“河南及青、齐之间,儒生多讲王辅嗣所注《周易》”;又说《春秋左氏传》,“其河外儒生俱伏膺杜氏”。吴苞善三《礼》及《老》、《庄》,这种礼玄双修学风与江南相合,所以在宋失淮北之后,他在建康讲学,能够继踪刘瓛。
另一位齐、梁间被称为硕儒的何佟之,似乎专精儒学,今姑不论。
齐世已著称的名儒还有伏曼容与范缜。伏曼容卒于天监元年(502年),故《梁书·儒林传》列为首篇。传称“少笃学,善《老》、《易》,倜傥好大言,常云‘何晏疑《易》中九事,以吾观之,晏了不学也,故知平叔有所短’。聚徒教授以自业”。著作有《周易》、《毛诗》、《丧服集解》,《老》、《庄》、《论语义》。很明显,伏曼容以专精三玄见长,甚至对于一代玄宗何晏的《易》学,他也有微辞。
范缜和严植之以及同载于《儒林传》的司马筠,均是刘瓛弟子。《范缜传》称“博通经术,尤精三《礼》”。刘瓛奉佛,范缜却作《神灭论》非难佛教,极言奉佛蠹政害民,与其师异趣。他在《神灭论》末称“陶甄禀于自然,森罗均于独化,忽焉自有,怳尔而无”,乃是郭象义,可知亦兼习玄学。《严植之传》称“少善《庄》、《老》,能玄言,精解《丧服》、《孝经》、《论语》。及长,遍治郑氏《礼》、《周易》、《毛诗》、《左氏春秋》”。严植之少年所学乃是当时最通行的学术途径,即玄礼双修,而《论语》、《孝经》乃是玄学化的儒经。[8]后来他博通群经,梁武帝设置五馆,“以植之兼五经博士”,乃是通儒。《司马筠传》称“博通经术,尤明三《礼》”。此三人中除司马筠外,范缜、严植之虽精研儒经,也兼善玄学。
然而刘瓛弟子中最受梁武尊重的乃是何胤。《梁书》卷五一《处士·何胤传》:
既长好学。师事沛国刘瓛,受《易》及《礼记》、《毛诗》,又入钟山定林寺听内典,其业皆通。而纵情诞节,时人未之知也,唯瓛与汝南周颙深器之。
按何胤与刘瓛据上引《高僧传》,知二人又与张融及释法安“并为法友”。他在齐代官至国子祭酒、左民尚书、中书令。齐明帝时辞官隐居会稽若邪山云门寺。梁武帝与胤及其兄点是旧交,曾两次亲笔致书,请他出山,不应命。于是特遣学徒六人到会稽就学。在敕书中梁武慨叹“顷者学业沦废,儒术将尽”,希望他出山“开道后生”。又说“卿居儒宗,加以德素,当敕后进有意向者,就卿受业”。
何胤兼通儒释,晚年移居吴郡虎丘西寺“讲经论,学徒复随之”。“经论”通常指佛典,但从“学徒复随之”一语看来,想必也讲儒经。传称“胤注《百法论》、《十二门论》各一卷,注《周易》十卷,《毛诗总集》六卷,《毛诗隐义》十卷,《礼记隐义》二十卷,《礼答问》五十五卷”。也兼儒经、佛典。但梁武所重乃是他的经学。
何胤受到周颙的器重,二人又同以奉佛著称,具见《南齐书》卷四一《周颙传》。周颙是振兴般若学的重要人物,为三论宗先驱。本传又云:“兼善《老》、《易》,与张融相遇,辄以玄言相滞,弥日不解。”《文选》卷四三孔德璋《北山移文》称周颙“既文既博,亦玄亦史。……谈空空于释部,核玄玄于道流”。都说他兼通玄学。本传及其他记载都没有提到他的儒学,[9]其实他对于齐梁时期儒学风尚有颇大影响。传称:“转国子博士,兼著作如故。太学诸生慕其风,争事华辩。”所谓“华辩”,也就是儒学的玄谈化。
周颙创道的华辩学风特别表现在周氏一家的门风。《梁书》卷二五《周舍传》:(https://www.daowen.com)
父颙,齐中书侍郎,有名于时。舍幼聪颖,颙异之。……既长,博学多通,尤精义理,善诵书,背文讽说,音韵清辩。起家齐太学博士,迁后军行参军。建武中,魏人吴包南归,有儒学,尚书仆射江祏招包讲,舍造坐,累折包,辞理遒逸,由是名为口辩。
按周舍“尤精义理”,亦即其父之学,又善诵书,“音韵清辩”,这也是东晋以来玄谈所重。吴包(苞)为齐代“硕儒”已见上述,他于宋泰始初已南渡,这里将南归时与江祏请讲的时间连叙,未免笼统。吴苞也是玄儒兼通之士,周舍能够折服他,仗的是辩才,这正是“争为华辩”之风,也是玄谈化的儒学。他是梁武帝最信任的臣僚之一,传称“虽居职屡徙,而常留省内,罕得休下。……日夜侍上,预机密,二十余年未尝离左右”。普通五年(524年)卒后,梁武下诏褒赠,称他“义该玄儒,博穷文史”云云,也可以说明周氏学风。
周舍身居要职,并未讲学。他的侄子弘正是梁陈间最负盛名的硕学大师。《陈书》卷二四《周弘正传》:
弘正幼孤,及弟弘让、弘直,俱为伯父侍中护军舍所养。年十岁,通《老子》、《周易》,舍每与谈论,辄异之,曰:“观汝神情颖悟,清理警发,后世知名,当出吾右。”
弘正十岁即通《老》、《易》,获得周舍的赞赏,或有夸饰,但他早岁即治玄言,应是事实。他十五岁为国子生,就开讲《周易》,以后累迁国子博士。传称“时于城西立士林馆,弘正居以讲授,听者倾朝野焉”。可知他讲学很能吸引听众。这时他提出《周易》疑义五十条,又和国子生三百一十二人上启请梁武帝“释《干坤》二《系》”。启称“自制旨降谈,裁成《易》道……臣亲承音旨,职司宣授”云云,应是他听了梁武帝谈《易》之后,感到有疑问,而“《干坤》二《系》”,梁武并未谈及,所以提出这一要求。梁武答应予以考虑。《梁书》卷三《武帝纪》末叙武帝著作有“《周易讲疏》,及六十四卦、二《系》、《文言》、《序卦》等义”,大概就是应弘正等的启请而撰。《周易》为弘正专长,启请解答也正是投梁武之所好。自梁末至陈,官位贵显,而屡任国子祭酒。《传》称弘正“所著《周易讲疏》十六卷,《论语疏》十一卷,《庄子疏》八卷,《老子疏》五卷,《孝经疏》两卷,《集》二十卷,行于世”。弘正著作其实只是三玄加《论语》、《孝经》。《论语》的玄学化已见上述,《孝经》亦是玄谈名士所重,上引张融遗诫便以《孝经》与《老子》、《小品》、《法华经》并提。
周舍、弘正伯侄的学术似以玄学为主,兼以玄学化或玄谈化的经学。但是伯侄在当时确都以儒学见称。《颜氏家训》卷三《勉学篇》就以周氏伯侄与何胤、刘瓛、明山宾、朱异、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并称为梁代“冠冕为此(儒学)者”。
周弘正与国子生三百余人奏请梁武帝解释“《干坤》二《系》”,国子生首列张讥,乃是弘正高足弟子。《陈书》卷三三《儒林·张讥传》称:“讥幼聪俊,有思理,年十四,通《孝经》、《论语》。笃好玄言,受学于汝南周弘正,每有新意,为先辈推伏。”《孝经》、《论语》为玄学化的儒学,所以与“笃好玄言”相联,而这也正是周氏之学。本传记载梁武帝在文德殿讲《周易干坤文言》,他参与讲筵,并与梁武论难。后来侯景围台城,“于围城之中,犹侍哀太子于武德后殿讲《老》、《庄》”。入陈以后,还曾与他的老师周弘正辩论《周易》。后主为太子时,赐以玉柄麈尾,命他在温文殿讲《庄》、《老》。传又云:
后主尝幸钟山开善寺,召从臣坐于寺西南松林下,敕召讥竖义。时索麈尾未至,后主敕取松枝,手以属讥,曰:“可代麈尾。”
这里没有说明所谓“竖义”是指什么,想来不外玄、释之义。张讥在陈官至东宫学士、国子博士,陈亡入隋卒。传末云:
讥性恬静,不求荣利,常慕闲逸,所居宅营山池,植花果,讲《周易》、《老》、《庄》而教授焉。吴郡陆元朗、朱孟博、一乘寺沙门法才、法云寺沙门慧休、至真观道士姚绥,皆传其业。讥所撰《周易义》三十卷,《尚书义》十五卷,《毛诗义》二十卷,《孝经义》八卷,《论语义》二十卷,《老子义》十一卷,《庄子内篇义》十二卷,《外篇义》二十卷,《杂篇义》十卷,《玄部通义》十二卷,又撰《游玄桂林》二十四卷。
本传记张讥讲论均为三玄,其他儒经止称某经“义”,虽然其书不传,大概是讲述大义,他正是汝南周氏学派嫡传。值得注意的是这样一位执麈清谈的名士却列于《儒林传》。《陈书·儒林传》又载全缓,称缓“受《易》于博士褚仲都,笃志研玩,得其精微”。梁代任国子助教,“兼司义郎,专讲《诗》、《易》”。此二经可能他所长,但传末却说“缓治《周易》、《老》、《庄》,时人言玄者咸推之”。则全缓也是以精于三玄而入《儒林传》。
如上所述,自刘瓛、何胤以来,南朝儒生多兼涉玄、释,而如汝南周氏,自周颙以下三世以及其嫡传张讥,实际上是以玄为主而兼涉儒经。这里我们清楚地看到南朝经学的玄学化与玄谈化。这种风气极盛于梁代,乃是统治者提倡的结果。
梁武帝是个皈依三宝的佛教信徒,却也是儒玄兼综的名士。《梁书》卷三《武帝纪》末说他“少而笃学,洞达儒玄”。并列举了他的大量著作,其中儒经和佛经的讲疏、义记等,卷帙浩繁,还有《老子讲疏》。又《魏书》卷八四《儒林·李业兴传》记载东魏天平四年(537年,梁大同三年)业兴出使梁朝时与朱异及武帝的问答。朱异和业兴的问答是关于郊丘及明堂的规制问题,大致业兴笃守郑注,兼采谶纬,朱异则郊丘用王肃注,明堂遵裴頠说,又不信谶纬。梁武帝所问实际上也是怀疑郑注,这里可以看到北方继承汉代经学,南朝偏重魏晋新说。问答中有两处涉及玄学:
萧衍亲问业兴曰:“闻卿善于经义,儒、玄之中何所通达?”业兴曰:“少为书生,止读五典,至于深义,不辨通释。”……衍又问:“《易》曰太极,是有无?”业兴对:“所传太极是有,素不玄学,何敢辄酬。”
梁武帝问儒玄之中“何所通达”,也就是如何会通儒玄,简捷地说,就是问业兴能否从玄学角度解释经义,而这正是南朝时兴的学风,梁武帝和当时名儒贺玚、皇侃正是这样做的。至于太极有无,乃是纯粹的玄学命题,笃守汉学的李业兴当然不能酬答。
梁武帝的第三个儿子简文帝萧纲,《梁书》卷四(《南史》卷八)《本纪》称:“幼而敏睿,识悟过人,六岁便属文。……(既长)读书十行俱下。九流百氏,经目必记;篇章辞赋,操笔立成。博综儒书,善言玄理。”曾亲讲梁武所制《五经讲疏》,著作有《礼大义》、《老子义》、《庄子义》各二十卷,《易林》十七卷,又有《长春义记》一百卷,《法宝连璧》三百卷等。高祖第七子梁元帝萧绎,亦博学,《梁书》卷五《本纪》末记其著作近二十种约四百卷,儒、道、释及史传、地记,无所不包。有关玄学者有《周易讲疏》十卷,《老子讲疏》四卷,《内典博要》一百卷。总之梁武、简文、元帝父子皆以博学多才、儒玄兼综著称。《颜氏家训》卷三《勉学篇》中历诋何、王以来诸玄谈名士,又云:
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
颜之推的话是对梁朝一代学风的概括。
如上所述,南朝思想学术上的儒玄兼综、儒玄“通达”,导致重义解的经学,并产生玄学化的经注。这种经注继承王弼《周易注》的传统,重点不在名物训诂,疏通经义,而在发挥作者自己的理论见解,探寻玄学义理。由于这种玄学化的治经方法在南朝蔚为风尚,因此儒家经典也往往成为清言玄谈之资,说经亦玄谈化,正如赵翼《廿二史劄记》卷八“六朝清谈之习”条所云:“虽从事于经义,亦皆口耳之学,开堂升座,以才辩相争胜,与晋人清谈无异。”
当然,我们不能忽略东晋南朝是佛教盛行的时代。经过一二百年的历程,佛教思想正在思想学术界逐渐取代玄学而居于优越地位。所谓玄,本来只指何晏、王弼创始的新道家思想,南朝有时虽仍沿用旧义,却往往兼指佛学。玄礼双修,也就推广到儒释兼通,不但名士多信奉佛法,而且不少高僧兼讲儒经。至于梁武帝皈依三宝,亲自疏讲佛经,以至蔬食使宗庙不血食,三次舍身同泰寺,朝野崇佛翕然成风,更是人所周知,不待细述。然而江南佛学之发达及其特点却与玄学有极为密切的关系。汤用彤先生曾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多次指出,南北朝佛教的差异是“南方偏尚玄学义理”,“北方重在宗教行为”,也就是南朝注重学理上的探讨,北朝注重宗教上的皈依。而南朝之所以重义解,也正是在玄学盛行的气氛中形成的。尽管随着佛学研究的深入,佛学义理日益显明,脱离佛经本义的玄学化倾向不再继续,但南朝佛教之重义解不仅出于玄学,而且继续受到玄学的影响,并最终在更高的基础上玄学化。关于东晋南朝的佛教思想,汤用彤先生《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吕澄先生《中国佛学源流略讲》,论述已详,而本人对佛学又并无通解,故此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