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的痛苦
第九章 晚年的痛苦
虽然很多人能优雅地面对老去,体面地对待死亡,但也并不总是如此。人在这个阶段出现的问题对治疗师来说可能是最困难的。人到暮年,未来已无望改变,万事只能随遇而安,与此同时,社会文化越来越强调年轻人的价值,轻视老年人,导致人们晚年阶段的问题愈加凸显。由阅历带来的智慧不再被当作财富,相反,老年人会觉得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他们已经过时了,沦为多余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压抑的家庭问题和症状往往也会变得越发难以忍受了。
在研究艾瑞克森对痛苦和死亡这些严肃问题的处理方式之前,让我们先来看一个比较有趣的案例,它显示了艾瑞克森是如何处理一名患者随着年龄增长而越来越严重的长期症状的。患者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他希望可以解决已经伴随他大半生的电梯恐惧症。多年来,他一直在某座大厦的顶层工作,但他总是走楼梯。现在他老了,爬楼梯太难了,他希望可以治好自己对电梯的恐惧。
艾瑞克森在处理这种症状时通常会使用催眠技术,如果患者能够有一次毫无畏惧地乘坐电梯的体验,那他基本就会从症状中康复,从那以后,他就能乘坐电梯了。在使用催眠时,艾瑞克森的一个常规程序是给患者一个催眠后暗示,分散患者在电梯里的恐惧。例如,他会暗示患者,在去某个地方的路上,要特别关注自己脚底的感觉。要去的地方是某幢大厦里的一间办公室,患者必须乘坐电梯才能到达。在电梯上升时,因为他全神贯注于脚上的感觉,这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对乘坐电梯反而不害怕了。一旦他有了这次成功的体验,他以后就可以毫无恐惧地乘坐电梯了。
但艾瑞克森对这位上了年纪的绅士并没有使用催眠技术,相反,他利用一次在电梯中的交谈来转移患者的注意力,就像他利用催眠后暗示来转移注意力一样。这位老先生是一个非常正统、拘谨的人,他娶了一个同样正统、拘谨的妻子,正是他对礼节的过度在意让艾瑞克森决定使用下面的治疗策略。
当这位老先生问我是否可以帮他克服对乘坐电梯的恐惧时,我回答他,我可以帮忙,但我可能会让他吓出别的毛病来。他告诉我,没有什么比他害怕电梯这件事更糟糕了。
艾瑞克森的专长之一就是使用催眠技术去处理疼痛。处于绝症晚期的患者经常由于疼痛难忍前来求助。在这些案例中,为了避免死于可怕的疼痛,患者必须依靠各种镇痛药物,而这些药物让他完全脱离了正常生活。下面的案例会描述艾瑞克森对这个难题的解决方法。
一名妇女因子宫癌而濒临死亡,为了缓解疼痛,她被控制在一种半麻醉的状态下,这样她才能吃饭睡觉,避免出现严重的恶心和呕吐反应。在这种状态下,她发现自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根本无法再与家人有任何交流,内心非常怨怼。家庭医生决定尝试对她进行催眠,艾瑞克森接到了电话,他事先叮嘱在去见她的那一天取消麻醉,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为了不要让药物干扰他的工作,这会让患者有较高的动力对他做出反应。
我与患者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尽管她的疼痛频频发作,我仍然按部就班地引导她进入恍惚状态,让她感觉身体麻木,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放松自己,以便可以有良好的睡眠,也能够好好吃顿饭而胃不会太难受。身处绝望已久的她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我的暗示。我还训练她对丈夫、大女儿和她的家庭医生做出催眠反应,以便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任何新的情况发生,催眠可以得到加强。只需要一次长时间的催眠,她就可以停止持续用药,只在周四晚上进行一次大剂量皮下注射,这会让她的痛苦得到更大程度的缓解,并保证她在周末能精力充沛地与家人好好团聚。她还参与了一周的家庭晚间活动。在她第一次进入恍惚状态的六周后,和女儿说话的时候,她突然陷入昏迷,昏迷持续两天后,她去世了。
艾瑞克森经常提及这种方法,有时也会有所变化。他会引导患者去感觉身体的麻木,或者在此基础上进行暗示,让患者感到自己挣脱了身体,与身体分离。在有些情况下,他会改变一个人的时间观念。例如,针对一位癌症晚期的老年男性,他是这样进行工作的:
患者抱怨持续的沉重、迟钝、阵发性的疼痛,以及大约十分钟一次的剧烈疼痛。我暗示他的身体会感觉非常沉重,就像一个沉闷的铅制重物,这种感觉就像极度疲倦而睡得迷迷糊糊的状态。当他用心体会着身体的这种迟钝、沉重的疲倦时,他就会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进入睡眠。为了应付反复发作的剧痛,我让他盯着时钟,等待下一次剧痛。对患者来说,几分钟恐惧的等待似乎长达几个小时,等到真的感受到剧痛时,他反而会从那种可怕的等待中解脱出来。于是期待和痛苦就这样被他区分为不同的体验。然后我可以教他学习催眠式的时间扭曲,他可以通过感觉时间变慢,来学习主观延长时间,从而扩大两次疼痛之间的时长;他也可以通过感觉时间变快,来学习缩短他实际感受到疼痛的时长。与此同时,我教他对疼痛学会催眠性遗忘,这样他就不会想起之前的疼痛,也就不会恐惧地等待下一次的痛苦。他每经历一次剧痛,就会立刻忘记,以至于下一次痛的时候他会很惊讶,因为这个疼痛是意料之外的、之前毫无记忆的,它变成了一种短暂而突然的感觉。患者报告说,催眠使他几乎完全摆脱了疼痛,他感到沉重、虚弱和身体迟钝,一天最多只有两次疼痛会“突然袭来”。几周后,他陷入昏迷,然后过世了。
对这类问题,艾瑞克森还有另一种特殊方法,他在一个叫乔的患者治疗案例中使用过。乔是一个园艺商,也是一个热情的商人,他受到家人和朋友的尊敬。他脸颊的一侧长了一个肿块,当外科医生切除后,发现是恶性肿瘤。当乔得知自己还有一个月的生命时,他非常苦闷并极度疼痛,麻醉药对他也没有什么帮助。一个亲戚请求艾瑞克森为他尝试催眠。艾瑞克森勉强同意见他,但也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乔是否还能进行治疗。乔因为过量用药引起了中毒反应,而且很不喜欢听到催眠这个词。此外,他的一个孩子是精神病院的住院医生,上学时就被教导说催眠没有任何价值。
我被介绍给乔,他礼貌友好地对我表示感谢,我不确定他是否清楚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在检查时,我注意到由于手术、溃疡、浸渍和坏死,他的脸和脖子的一侧大部分都不见了。因为做了气管切开术,他不能说话,只能用铅笔和纸与我交流。他睡得很少,身边一直有专门的看护,但他时不时地从床上弹起来,记下很多关于他的生意和家庭的事情。剧烈的疼痛不断折磨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医生们不能像他过去那样高效、称职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介绍之后,乔写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尽管不是很确定,但我依然觉得如果真的能够帮助他,对他和在隔壁听得见我们对话的家人来说都是一种安慰。我开始对他进行催眠,使用的是“穿插”技术,这是一种谈话方式,看上去是随意的聊天,但是会暗中强调某些单词和短语,于是它们就会成为有效的暗示(它们在下面的叙述中以斜体字的方式呈现)。
我说:“乔,我想和你谈谈。我知道你是一个园艺家,很会种花。我在威斯康星州的一个农场长大,我也喜欢种花,一直都很喜欢。我想请你和我讲话的时候坐在那把扶手椅上,我想和你好好聊聊,但不是关于花的,因为你比我更了解花,那也不是你想要的。现在,我会很舒服地与你交谈,我希望你也能很舒服地听,听我说说一株番茄。这听起来有点儿古怪,会让人好奇,为什么要聊一株番茄?一个人把番茄种子埋进土里,就可以感受到希望。它会长成一株番茄苗,再长出果实,给人们带来满足感。种子吸饱水分,这并没有那么难,因为雨水带来了安宁、舒适,给花朵和番茄的成长带来了快乐。那个小种子,乔,它慢慢膨胀,长出带有纤毛的小根。哦,你可能不知道纤毛是什么,纤毛的工作是帮助番茄种子的生长,让种子发芽、破土而出。你可以听我说,乔,所以我会继续说,你可以继续听啊,想啊,看看你能真的学到什么。这是你的铅笔和本子。说到番茄植株,它生长得很慢,你甚至看不出来它在长,也听不出来它在长,但它确实在长——梗上小叶状的东西,茎上纤细的小毛。那些叶子上也有纤毛,就像根上一样,假如你能把一个植物想象成它有感觉的话,那么一定会让番茄植株感觉非常好,非常舒服。然后,你看不出来它在生长,你也感觉不到它在生长,但是一片又一片的叶子出现在那个小番茄梗上。也许——这就像一个孩子学说话——随着它的成长,番茄植株确实感到很舒服、很安宁。每天它都在生长,生长,生长,太舒服了,乔,看着一株植物长大,却看不出来它是如何一点点生长的,感受不到它的生长,我们只知道,对于那株小番茄来说,一切都在变好,它又长了一片叶子,又长了一根树枝,向各个方向舒适地生长。”(到此刻,上面的许多内容已经重复了许多次。有时只是短语,有时是句子。注意这些措辞的变换以及不断重复的催眠暗示。过了好一会儿,乔的妻子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张写有问题的纸:“您什么时候开始催眠?”我没有配合转头看那张纸,她不得不把纸推到我面前,因此也在乔面前。我仍然继续描述那株番茄。乔的妻子看着乔,发现他没有看到她,也没有发现她在那里,他已经处于梦游的恍惚状态,她立刻退了出去。)
“很快,这株番茄就会在某个枝杈的某个位置上长出花苞来,但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所有枝杈、整株番茄很快都会长出漂亮的花苞。我想知道,这株番茄是否能感觉到,乔,真的感觉到舒适。乔,你知道,植物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如果能把植物当成一个人来思考,它是那么善良,那么令人愉快。当小小的番茄开始形成时,这种植物会有美好和舒适的感觉吗?那颗小小的番茄果实是那么小,却又如此充满希望,让你有欲望品尝那美味的、熟透的番茄,肚子里有食物真好,这种美妙的感觉就像一个口渴的孩子想要喝一杯。乔,当天降甘霖、滋润万物、一切都惬意怡然的时候,这株番茄会有这种感觉吗?”(停顿。)
“你看,乔,番茄每天都长势旺盛,活在当下。我想它每天都能感受到舒适与满足。乔,你看,活在当下,就像这株番茄,所有的番茄都是这样。”(乔突然从恍惚状态中醒来,似乎失去了方向,跳到床上,挥动手臂,其行为高度符合对巴比妥酸盐有不良反应的毒性发作症状。乔似乎听不到也看不到我,直到他跳下床,走向我。我紧紧地抓住乔的胳膊,然后立刻松开,叫护士进来。她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给他换了衣服,并用管子给他喝了一些冰水。然后乔让我带他坐回到椅子上。我假装对乔的手臂感到好奇。乔抓起他的铅笔和纸写道:“说,继续说。”)
“哦,好的,乔,我在一个农场长大,我认为番茄籽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想想看,乔,想想看,在那颗小小的种子里,如此宁静、安逸地沉睡着一株美丽的植物,它等待着生长,然后长出那么有趣的枝叶。那些枝干、那些叶片,看上去那么美丽,颜色如此漂亮。看着一粒番茄的种子,想着它里面那株奇妙的植物,睡着了,安逸地,舒服地,你会真的感受到幸福,乔。我很快就要去吃午饭了,但我会回来的,继续和你聊。”
尽管乔的中毒状态十分明显,但他绝对是可以进行治疗的。此外,尽管我对番茄的那些表达都是一知半解的信口开河,但他对催眠接受得很快,而且对那些无意义的谈话内容并没有兴趣。乔想要摆脱痛苦,他想要舒适和睡眠,这是他头脑中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他迫切需要在我的胡言乱语里找到对他有价值的东西。那种渴望显而易见,所以乔可以不自觉地就接受了它们。这时,我说了这么一句看似不痛不痒的话:“乔,想喝一杯吗?”几分钟后,乔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在一堆毫无意义的叙述中穿插这两句——“想想看,乔,想想看”和“睡得如此安宁,如此舒适”,我就很容易能够重新引导他进入恍惚状态。乔想要的感受穿插在那些毫无意义的叙述当中,他很快就能接受这种方式。
午餐时间,乔先是很平静,然后慢慢变得焦躁不安。据护士报告,他又出现一次中毒发作的症状。等我回来的时候,乔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想通过笔记来和我交流,但因为极其烦躁,有些字迹难以辨认,他会粗暴地划掉重写。他的家人帮我读了这些笔记,写的是关于乔的过去,他的生意、他的家庭,还有“上周很可怕”“昨天很可怕”。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但想了解我的信息。接下来,我们算是有了一场令人满意的谈话,这可以从他越来越平静的状态中看出来。当我建议他不要来回走动,还坐在以前那把椅子上时,他欣然接受,期待地看着我。
“乔,你看,我可以和你多聊些关于番茄的事情,如果我说完了,你要去睡觉——真的,睡个好觉。”(这个开场白中的每句话都是随意的寻常聊天。如果患者有了催眠反应,就像乔那样迅速进入恍惚状态,那么一切都好;如果患者没有反应,你所说的这些也只是老生常谈,也就不会引起注意或者阻抗。如果乔没有立即进入恍惚状态,我们可以变一种说法,“要不,让我们来谈谈番茄花吧。你在电影中看到过花朵慢慢地、慢慢地绽放,当你看着花瓣展开的时候,会有一种宁静的感觉,一种舒适的感觉。它看起来如此美丽,如此宁静。看这样的电影,人们能感受到无限的慰藉。”)
整个下午,乔的反应都很好,尽管中间他有几次中毒发作,我也几次故意中断工作,以便更充分地判断乔的接受程度。
那天晚上我离开时,乔亲切地和我握手。他的中毒症状大大减轻了,他没有抱怨,看上去也没有痛苦,他似乎很愉悦,也很幸福。
家人们很关心催眠后暗示,但我向他们保证我已经给出了暗示。在反复详细地描述番茄的生长过程中,在我慎重地强调“你知道的,乔,你能体会到每天那种舒适感和满足感”“你懂的,乔,活在当下”时,在这些话语中,我已经非常温柔地给出了催眠后暗示。
大约一个月后,在十一月中旬,我要求再去见乔。一到乔的家,我就得知了一个虽令人遗憾但也略感欣慰的事情。在我第一次离开后,乔的催眠反应依旧非常好,但是医院里关于乔被催眠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实习生、住院医生和工作人员都来利用乔对催眠的反应能力,把他当成自己的患者。而他们只是一些对催眠一知半解的业余爱好者,整个过程里犯了所有可能会犯的错误。他们的行为激怒了乔,他深知我从未做过任何冒犯他的事情,不像眼前这些人。很幸运他有这样的认识,这让乔保留了从我这里得到的所有治疗获益,没有对催眠干预怀有敌意。经过几天的烦扰,乔离开医院回到家,只留下一名护士住家护理,但她的工作内容并不多。
在家里的那一个月,他的体重和力量实际上都增加了,也很少出现严重疼痛,偶尔发作也可以用阿司匹林或二十五毫克哌替啶控制。乔和家人在一起,感到很高兴。
乔第二次看到我时,他显然对我的问候感到很开心。但是,我也注意到他这次对我略带戒心,因此我尽量随意地和他闲聊,非常小心地避免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催眠意图”的肢体动作,就像医院里那些人对他使用的那样。
乔的一位家人在绘画方面才华横溢,他的画被乔骄傲地装框挂在墙上。我和乔已经就他状态的改善和体重的增加,随意地谈了很多,我绞尽脑汁地用一些简短的回应去掩盖催眠暗示的意图。乔是主动坐下来和我交谈的,虽然我看起来是一副完全不露声色地随便聊聊的模样,但在这种情况下,我真的很难不引起乔的怀疑。也许这个担心毫无必要,但我还是希望自己小心谨慎。终于,我回忆起“我们的十月访谈”,我说:“当时我谈到了一株番茄,现在似乎我也可以和你继续谈谈番茄,能聊聊一粒种子、一株植物,这真让人高兴啊!”乔没有意识到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就让我们这次的交谈一下子生动起来。因此,从临床上来说,这是对之前初始访谈中的一切有利因素的再创造。
乔那天非常坚持要请我在他的寓所吃午饭。在后院游泳池的旁边,乔留心查看着烤架上的牛排。那是一次愉快的四人聚餐,乔显然是其中最开心的。
午餐后,乔骄傲地向我展示了后院里数不胜数的植物,其中许多是他亲自栽培的稀有品种。乔的妻子给我讲了这些植物的拉丁名称和英文名称,当我认出其中一些并略加评论时,乔特别高兴。这也不是我假装的,我一直对植物栽培有兴趣,乔把我们这个共同爱好当作我们之间友谊的纽带。
整个下午,乔一直安坐在那里,他表现出来的态度让我感觉自己可以畅所欲言。我从一段很长的独白开始,其中包含着一些心理治疗性质的暗示,包括如何持续放松、保持舒适、缓解疼痛、享受家庭、享受好胃口以及对周围环境保持兴趣。所有这些暗示都不露痕迹地被穿插在许多不相关的谈话当中。这些暗示遍布于各种主题,以防止乔去分析或识别这种“穿插式”的催眠手法。当然,为了达到足够的伪装,我的谈话也需要涉猎各种各样的主题。我和乔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关系,那么是否还需要如此谨慎,这是个可讨论的议题,但我宁愿不冒任何风险。
乔的恶性肿瘤仍在继续发展,尽管如此,乔的身体状况比一个月前好得多了。当我离开时,乔邀请我一定再回来看他。
乔知道我将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外出进行演讲。出发前,我意外地接到了一个长途电话,是乔的妻子打来的。她说:“乔在分机上,想和你打招呼,你来听吧。”我听到了两声短促的喘息声。乔把电话话筒放在气管切开后插入的管子上,用力呼出两口气来模拟说“你好”。他的妻子说,她和乔希望我旅途愉快,我们友好地随便聊了会儿,乔的妻子给我读了他写的笔记。
圣诞节,我收到了乔和他家人寄来的圣诞贺卡。而在另一封信中,他的妻子说:“催眠很有效,但乔的情况正在恶化。”一月初,乔很虚弱,但精神状态还好。最后,他妻子告诉我,“乔在1月21日平静地去世了”。这时,距离他病发过去了四个月。
这个“番茄诱导”法是艾瑞克森的典型方法,这是他面向那些对直接暗示可能产生抗拒的患者所采用的间接工作方式。下面的案例所呈现的也是一种间接的方法,但是更加活跃。大多数情况下的催眠都是以二人互动的方式进行的,但下面要介绍的是一种有三方参与的诱导方式。(https://www.daowen.com)
梅萨镇的一位医生向我转介了一位女性患者。这是一位知识女性,有英语硕士学位,出版了几本诗集。她患有子宫癌,骨转移非常严重,无法手术,钴疗法对她没有帮助。她非常痛苦,注射麻醉药也无济于事。她也不相信催眠能帮助减轻疼痛,但她的医生让她来找我,看看能做些什么。
我来到她家,做了自我介绍。那个女人躺在床上,她的女儿也在。那是一个非常可爱、漂亮的十八岁女孩儿,对母亲的状况忧心忡忡。当时是十月,那个女人被告知自己只有几个月的时光了。她告诉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只有两个愿望:她想看到女儿来年六月的婚礼,还想看到儿子六月大学毕业。她说:“我不知道要怎么配合你才能被催眠,但老实说,我不相信有催眠这种东西可以让我解除痛苦。”
我对她说:“你不相信你可以被催眠,癌症带来的疼痛也让你没什么理由相信自己能够摆脱它。但是你看,有很多事情要‘眼见为实’。现在让你看着女儿坐在这张椅子上,你要仔仔细细不错眼地看着她,因为我想让你注意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看到的东西会是自己很厌恶的东西,但正因为你厌恶,你才会相信。你会明白即使你那么讨厌它,它也依然真实存在着。眼见为实,你看到的这种境况就是绝对值得相信的。”
我转向女儿说:“你想帮助妈妈。嗯,我猜你之前从未进入过催眠状态,我完全支持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决定何时进入催眠状态,但我认为你会想让妈妈能看到你尽快被催眠。一定要认真的、毫无保留地对我的暗示给予反应,如果你发现没有成功,不要紧,慢慢来。现在,你只要直视这间屋子对面那张照片中的某个点,只是看着它。当你定睛看着它的时候,你会注意到自己改变了呼吸节奏,你眼睑的眨动也和以往不同。我可以从你脚踝的脉搏看出你的心率下降了。你的眼皮慢慢闭上,很快就会完全闭上并保持这种状态。如你所感觉到的,你的眼睛已经闭上,一直闭着,你很想来一个深呼吸,然后进入深度睡眠;接着你会再次深呼吸,去享受更深的睡眠;再做一次深呼吸,你很高兴和我单独在一起,即使你好像动不了,只能小心地、缓慢地呼吸,即使你只能意识到还有心跳,意识到不再吞咽口水,你还是感到舒适和放松。现在你开始失去全身所有的感觉,你的整个身体正在失去所有的感觉,你将完全意识不到对你身体的任何刺激——物理刺激——就像在夜里睡觉时床上柔软的被褥,或者白天的衣服带给你的感觉一样。然后所有的感觉会完全消失,你就像一个大理石雕像般没有感觉。即使我告诉你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我把头转向其他地方开始讲话,你也不会听到。”
“现在,妈妈——我要你非常认真的看着这个。”我把女孩儿的裙子移到大腿上三分之一处,母亲蓦然觉得我在非礼她的女儿,非常不悦。我告诉过这位母亲,她会看到自己不喜欢的场景,并且也会相信。然后我举起我的手,在女孩儿的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母亲看着女孩儿的脸,女孩儿毫无反应。我对母亲说:“这太不可思议了,对吗?让我们试试手臂。”我拍了一下女儿的手臂。母亲问女儿说:“你感觉到了吗?”女孩儿没有回答。我说:“妈妈,当我和你说话的时候,她甚至听不见我说话。”
我转向女孩儿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间卧室里,如果同意,你可以点头表示。”她点点头。我转身对母亲说:“我们可以反复试验,直到你真的确信你所看到的。你知道这就是事实,眼见为实。”我再次用力拍了一下女孩儿的大腿。母亲看着女孩儿的脸。那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声音很响。我对女孩儿说:“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睛说:“看到了你。”“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吗?”“是的。”“现在,你可以看到你的手了吗?”“是的。”“好吧,现在看看你的手,再往下看,当你的眼睛往下看时,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的衬衫,我的裙子,我的大腿,我的膝盖,我的脚。”
我说:“接下来你想看些你会喜欢的东西吗?”我又狠狠地在她大腿上打了一巴掌。她说:“我什么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吗?”我说:“没有,但是你看到我做了什么,你相信吗?你知道你没有感觉到,所以在你醒来后,我想让你告诉你妈妈,你很舒服,你正在准备进入恍惚状态。然后我要你注意你的膝盖,你会看到一些东西让你有点烦心,但你对此无能为力。你会发现你必须让我为你做这件事。”
我唤醒了女孩儿,她告诉妈妈她准备进入恍惚状态,然后说:“我的裙子被拉上来了,我拉不下去,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能帮我拉下来吗?我不想露出我的腿。”
我说:“你妈妈看到了一件让她惊骇的事情,因为眼见为实。要知道,我觉得你的大腿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她说:“我的裙子怎么起来的?你一定是催眠了我,然后麻醉了我的腿。我不明白,我的手动不了。”我说:“告诉你妈妈,你感觉不到我拍你的大腿。”她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确实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可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妈妈,我真希望你能相信这一切,因为我真的想把我的裙子拉下来。”母亲说:“是的,我确实相信!”于是我把她的裙子拉了下来,对女儿说:“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了。当你再睁开眼睛时,你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你妈妈会试着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是你不会相信她的。深呼吸几下,醒过来。”她妈妈说:“他那样在你光着的大腿上打了几巴掌,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女儿说:“他没有拍过我的大腿!”母亲看到女儿羞红的脸,听到她说话的语气,相信女儿没有说谎,就像她亲眼看到的那些事实一样。
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治疗用了不到四个小时。接下来是让女孩儿看到自己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椅子上,然后感觉自己坐在那里,我会背对着她真实所处的位置,朝着那个空椅子的方向和她说话。这样子她可以听到我,但是当我面向她实际坐着的地方时,她就听不见我说话。这一切母亲都能看到。然后,我让她产生了拍她裸露双腿的幻觉,接着告诉她,她可以问我发生在她身上的任何事情。她说:“我听见你和我说话了,我听到你拍打我大腿的声音,但是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我说:“没错,任何时候,如果我想把这种感觉从你身体里拿出来,交给房间另一边的那个你,你允许吗?之后你能教给你妈妈吗?好了,我现在要把你后背上的感觉去掉,放在房间的另一边。”她试图把背靠在椅子上,但她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那么我应该到你身后去测试你,还是应该告诉你放松关节,这样你就可以靠在椅背上了?”她真是一个纯洁、聪明、单纯的女孩儿。接着我把她背上的感觉抽走了。我说:“假设我把这种感觉带回你的身体,并且你认为自己完全清醒了,那么你就可以理解当你半梦半醒时的感受了。你在恍惚状态下最能体会这种感受。然后当你醒来时,你就能记起来这一切,能和我说话,能问我问题。现在,假设我把除了你的头、脖子、肩膀和手臂以外的所有身体,都放在了房间另一边的床上,把你的头和肩膀放在了轮椅上,这样你就可以把轮椅推到客厅里。你妈妈正在看着这一切,她理解的。妈妈,你能理解吗?”母亲说:“我理解。”
母亲从我对女儿的催眠中明白了,当她把身体放在床上时,所有痛苦的感觉都可以留在身体里。而她可以用头、肩膀和脖子坐着轮椅,去客厅看电视。
之后,某天清晨我来到她家,一个新的夜班护士告诉我,母亲晚上睡得很好。“但是,”她说,“她要去看一个电视节目,每次我想和她说话,她都说,‘嘘’。”我对那位母亲说:“你能不能告诉你的护士,你正在遵照医嘱把身体留在床上,把头和肩膀放在轮椅上,然后去客厅看电视?告诉她这符合我的医嘱。”她照做了,护士看着我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个意思就是,她正处于深度催眠状态,摆脱了疼痛,去享受电视节目——当然不包括广告。”
七月份,她和来探望的朋友们在客厅(只是就她而言)里聊天,谈笑风生。朋友们实际上就在她的床边。谈话中,她突然昏迷,两个小时后,她就去世了。在六月,她实现了自己的两个愿望:通过对毕业场景的幻觉性催眠,她“看到”自己的儿子毕业了;而她的女儿在她的卧室里举行了婚礼。
除了能够帮助一些人体面地逝去,艾瑞克森认为他也能够帮助他们尽可能充实地度过晚年。有时,他通过温和的催眠手法达到这个目标,有时,他会用一些强力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艾瑞克森认为他对以下案例的处理方法是有些离经叛道的,而用这个“不寻常”的治疗方法来结束这本书也是应景的:
加利福尼亚的一位女士写信给我,说她的丈夫因中风而完全瘫痪,不能说话。她问能不能带他来见我。这是一封如此可怜的信。我同意了,觉得自己也许能够安慰一下这个女人,让她接受自己的困境。她把丈夫带到凤凰城,在一家汽车旅馆住下,并和他一起来看我。我让我的两个儿子把这个男人抬进屋,我把这个女人带到办公室,单独和她面谈。她说她的丈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年前得了中风,到现在一直无助地躺在一所大学医院的病床上。工作人员会当着他的面对学生们说,这是一个绝症患者,彻底瘫痪了,讲不了话,现在就是苟延残喘,直到最终死去。
女人对我说:“嗯,我的丈夫是一个‘普鲁士人’,一个非常骄傲的男人。他自己创业,非常能干,博览群书。他这辈子都是个特别专断的人。现在我不得不看着他无助地躺在那里一年了,被喂饭,被洗澡,像个孩子一样被议论。每次我去医院看他,都会看到他眼中极度受伤和愤怒的神情。他们告诉我他是绝症患者。我问丈夫他们有没有这样对他说,他肯定地眨了眨眼睛。这是他唯一的交流方式。”
听她说完这些,我意识到我不仅需要安慰这个女人,可能还要对这个男人做些什么。我仔细想想,这是一个“普鲁士人”,脾气暴躁,盛气凌人,非常聪明,也非常能干。他这样愤怒地活着已经一年了。他的妻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设法把他装上一辆汽车,从加州一路开到这里的汽车旅馆,然后又把他拖出来放进汽车里开到我家。我的两个儿子很艰难地才把他抱进屋里,但这个女人独自带着他完成了一趟“州际”穿行。
于是我对那女人说:“你把你的丈夫带到我这里来是为了得到帮助,我会全力以赴。我想和你丈夫谈谈,我希望你在场,但你不能干涉什么。你不会明白我在做什么或为什么这么做,但你能听懂我对你的要求,就是你要面无表情地、静静地坐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不要说什么,什么都不要做。”她努力接受了这一点。后来,每当她想要插手时,我都会用威慑性目光使她克制住。
我在那个无助的男人面前坐下。他坐在椅子上,除了眼皮什么也动不了。我开始和他讲话,大意是:“你是普鲁士德国人,愚蠢的、该死的纳粹!普鲁士德国人是多么愚昧、自负、无知啊,简直就像畜生一样!他们以为自己拥有世界,结果毁灭了自己的国家!你能给那些可怕的畜生起什么样的绰号?它们真的不配活着。如果被用作肥料,世界大概会更好!”
他眼中的愤怒令人印象深刻。我继续说:“你一直躺在医院里,被别人喂饭、穿衣、照顾、洗澡、剪脚指甲。你有什么资格获得这些东西?你甚至不如一个智障的犹太罪犯!”
我继续用那种方式,说了所有我能说的难听话,还加上了这样一句:“你真懒,竟然就这么赖在医院的床上。”过了一会儿,我说:“好吧,我一下子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找词儿骂你。你明天还会来,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想想明天要怎么骂你。反正你明天还要回来,不是吗!”他立刻回击了我,怒吼一声:“不!”
我说:“看,你一年都没说话了。现在我只要叫你肮脏的纳粹猪,你就开始发声了。你明天一定要回到这里,听听我对你的真实描述!”
他说:“不!不!不!”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努力地站了起来。他把妻子撞倒在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办公室。妻子打算追他,我拦住了她,说:“你坐下,最糟糕的也就是他摔倒在地板上。如果他能摇摇晃晃地走到车边,那不正是你想要的。”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房子,摔下了台阶,努力爬进了汽车。我的儿子们看着他,准备跑去帮他。
没有什么人像普鲁士人那样独断专行、盛气凌人,他们对侮辱非常敏感。我和普鲁士人一起工作过,深知他们对尊重的需求如此之大,他们的自我形象会因自尊满足而膨胀。而这是一个在医院里被侮辱了一整年的人——然后我向他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侮辱,他做出了反应。
我对他妻子说:“明天上午十一点把他带回来。现在开车送他回旅馆,把他拖进房间休息,继续像以前一样照顾他。当他该睡觉的时候,告诉他明天十一点要来见我,然后径直走出房间不要再理会。明天早上喂他吃早餐,给他穿衣服,然后在十点三十分对他说,‘我们现在要去艾瑞克森医生的办公室’。然后你走出来拿车,开到门前,发动引擎,等你看到门把手转动,你就可以去扶你丈夫出来上车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到了。他在妻子一个人的帮助下走进了办公室,我们让他坐在椅子上。我只是简单地说:“你昨天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但能够走出这间办公室、能够喊出一个字,这也是值得的。现在的问题是,我如何能够让你正常地说话、走路、享受生活和阅读。我不想再像昨天那么惨烈了,我真的不愿意只用刺激你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但是你根本不相信自己。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来恢复你的正常活动。”
他脸上满是疑虑。我说:“你清楚我可以通过侮辱你来让你开口讲话,但我认为你也可以对一个愉快的问题表达‘同意’。鉴于昨天我们已经取得的成果,在你经历了一年可怕的无助的病床生活之后,我想你会希望我继续帮助你。你可以回答‘是’,也可以回答‘不是’。”
他挣扎着说出了“是”。
大约两个月后,他准备返回加利福尼亚。他会走路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得厉害。他胳膊的活动有些受限,他能含混不清地说一些话,可以阅读,但前提是要把书放在他旁边固定好。我问他是什么帮助了他。他说:“我老婆带我来找你催眠,在你惹毛我的第一天之后,我就总是有这样的感觉——是你在催眠我,让我试着去做那些我可以成功的事情。但是直到有一天,我在图森动物园走了二十五公里后,我相信自己完全能做到那些事情。那天走完之后我很累,但是我做到了。”
他想知道他是否能重返工作岗位,至少是做兼职。我告诉他,他需要列出他在公司里能做的最简单的事情,满足于做这些事情就够了,他同意了。
我定期收到这对夫妇的来信,持续了近七年。他们一直过得很幸福。之后,通信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停止了。大约十年后,他的妻子在信中写到,他再次中风,身体严重残疾并问我是否愿意再见见他,让他恢复健康。
考虑到他的年龄,我认为他不能继续接受治疗了。我给她写信,指出他已经过了六十岁,第一次中风就严重受损,而第二次中风已经让他昏迷了好几天。他和以前一样无助,但我也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