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转中国局势的黄河
几年前，我受邀在中国台湾地区发表一场主旨演讲。演讲的场地是个宽敞空旷的大礼堂，它位于构造独特的中山堂内部，在台北市中心。这一建筑名声在外，有两大原因。第一，这里是1945年10月25日日本向中国正式归还台湾领土的地方，当时日本发起的侵华战争刚刚宣告结束。在一个多月前，日本在美国停靠在东京湾的战列舰密苏里号的甲板上向同盟国投降，正式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第二，中山堂因其宽阔的露天阳台而闻名。蒋介石从大陆流亡至台湾后，就是在这里重新引起世界关注的。1949年，蒋介石和由国民党所把持的政权被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推翻了，蒋和军队残部、政府官员逃到了台湾。蒋介石将这座狭小的海岛变成了政治运作的基地，以此策划重新夺取大陆政权。在中山堂的户外阳台上，他发表了很多慷慨激昂的讲话，包括后来他作为台湾地区领导人的就职演说。
我们刚刚提到的日本侵华的复杂历史，蒋介石的流亡，以及共产主义中国的崛起，都和在台北市西北方1000千米以外的、中国北方的一条大河不无关联。1938年，蒋介石在黄河刻意谋划的灾难，间接导致了国民党的失势，也永远改变了共产党取得胜利的轨迹。
正如第一章所述，黄河既是中华文明的摇篮，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河流之一。由于地质条件的特殊性，河水沿着黄土高原奔涌而过。黄土高原是一块广袤的、由风力沉积形成的黄土高地，覆盖了中国中北部60万平方千米的土地。黄土土质松软且易碎，高原被侵蚀的速度极快，将大量沉积物源源不断地排入河流。这些沉积物增大了河水的泥沙含量，使它变得浑浊，因而得名“黄河”，黄河是世界上沉积物最多的大河。黄河每年将10亿多吨的沉积物运入大海。这与世界第一大河亚马孙河每年的沉积量大致相当，但黄河的流量还不到亚马孙河的1%。
巨大的沉积量，使得黄河在历史上既为人类做出了卓越贡献，也曾作恶多端。它的沉积物并非全都排入了大海。数千年来，黄河以发洪和改道的方式，将沉积物散播到流域各处，形成了一些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也为在华北平原兴起的农业文明创造出了天然的发展中心（我们可以回想第一章的大禹治水，大禹疏通河道，使文化得以繁盛，也催生了中国第一个王朝）。
洪水可以塑造冲积平原，也会给人类带来灾害，所以农民和政府都会通过修建堤坝来控制黄河水势。堤坝的作用是保护周围的村庄，也让容易改变的河流走势变得更为固定。然而，沉积物持续地在河床上堆叠，使得河床越来越高。因为沉积物的量很大，沉淀的速度很快，河床每年能增高10厘米。为了跟上沉积的速度，这些堤坝也得时常加高。
最终，黄河的水位超过了旁边平原的高度，有些堤坝抵御不住了，河水顺势冲向低洼地段，淹没河谷，有时也会开辟一条新的入海通道。历史记录显示，在过去的2500年间，黄河冲毁堤坝近600次，淹没了数千个小村庄，淹死了数百万人，世界上没有另一条河流能像黄河一样造成这么多伤亡，带来这么多苦难。因而，黄河也被称为“中国之患”。
黄河至少发生过26次大型改道，它在华北平原上蚀刻出了新的河道。如今，这些古时的河床仍能从太空中辨析出来，在地表上也有标注。它们散布在几百英里的土地上，从北到南，来回摆动，像是黄河在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向北流入渤海湾更好，还是奔向东南边的黄海更好。
但并非所有的洪涝灾难都是自然所为。1938年，蒋介石故意制造了一场洪灾，这为他个人、国民党甚至整个中国的政治前景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首先，我们需要补充一些背景知识。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政治是十分混乱的，不同军阀势力在争权夺势。两个势力最大的政党，国民党和共产党，当时针锋相对。它们曾在孙中山的领导下开展过短暂合作。孙中山是国民党的创立者，也是中国废除帝制后的首任领导人。但是在1925年孙中山死于癌症之后，坚定的保守派领袖蒋介石改变了领导国民党和国家的路线。蒋介石非常排斥共产主义，1927年，他在上海迫害了数千名共产党人，这一举动破坏了国共来之不易的同盟关系，将中国拖入了内战。
1931年，日本利用国共内战的混乱局面，侵占了东北三省，扶持起“伪满洲国”。到了1937年，以卢沟桥事变为转折点，中日之间的小规模摩擦和冲突开始升级，局势逐渐失控。当时卢沟桥是京郊永定河上的关键战略点。1937年7月国民党和共产党达成共识，暂停内战，一致抗日。就是在这段极为动荡的时期，日本的炸弹击沉了停靠在长江的“帕奈”号炮艇，这一点我曾在第三章提到过。抗日战争就此打响。
中国的反击一开始并不顺利。国民党当时的首都南京，很快被日本占领，约有30万居民被日军屠杀。蒋介石的军队随后西撤，前往武汉，但到了1938年5月，武汉也危在旦夕。如果武汉陷落，就意味着中国失去了一座极为重要的工业城市，也很可能失去来自英美的援助。当时英美两国还没有正式对日宣战，但已经表示反对日本侵略中国，以及占领东南亚殖民地的企图。考虑到其中的利害关系，蒋介石迫不及待地想要阻止，至少是延缓日本侵略武汉的行动。
他的选择是，以水代兵，将黄河作为阻击的屏障。
1938年6月，日本军队已步步逼近，蒋介石下令炸掉河南省郑州市附近的黄河堤坝。很快，郑州北部的小村庄花园口决堤了，这里处于黄河即将转向东北方、流入渤海前的上游地段。6月9日，大坝完全开裂，黄河瞬间冲出原本就因沉积而变高的河床，涌向低地，朝东南流去。100千米宽的洪水，流了400千米远，直至汇入长江和淮河。几小时前，凶猛的黄河还在沿着东北方奔向700千米外的渤海，而现在它迅速开辟了一条新河道，沿着东南方奔向1000千米外的上海和黄海。
炸坝后涌出的巨型洪水溺死了几千名日本士兵。但与此同时，约有90万名住在黄河河畔的中国百姓不幸丧生。44座城市和3500个村落要么被淹，要么被彻底夷为了平地，400万人沦为难民。在河南、安徽和江苏，近半数的可耕农田完全涝了，沦为废田，这也是1942年和1943年间河南出现大饥荒，300万人被饿死的一部分原因。因为没有任何堤坝，也没有其他排水系统，黄河在接下来的8年间一到雨季就会出现洪灾。
图4-4 1938年，蒋介石有意将日本侵略的路径引到黄河河道。洪水延缓了侵略进程，但由于没有提前预警，它夺去了90万民众的性命，淹没了3000多个村子。国民党政府推卸责任，也未有自责之意。而毛泽东所带领的共产党人恰恰相反，他们援助洪水灾民，帮农民们迁居黄河河谷。这些农民的支持，对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最终赢得内战，在中国建立共产主义政权，起到了重要作用。
河水直接从旧河道中消失了。5000条船在干涸的土地上搁浅，居民不得不放弃渔业。据统计，约有1250万中国人因为蒋介石故意制造的黄河改道而受到了直接影响。(https://www.daowen.com)
这一策略的确延缓了日本入侵的进程，但并未能阻止武汉的沦陷。4个月后，日军沿着长江向西行进，占领武汉。但是拖延的时间，的确给国民党政府留出了充足的撤离时间。西方同盟国相信蒋介石在全心全意阻击日本的侵略，于是继续向中国提供救援物资，苏联也施以援手。
到了1938年年末，技术更先进的日本军队的攻势受阻，中方供给不足，但人数众多、意志坚定。抗日战争就这样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僵局。中方的反击，主要是由撤到西部的国民党政府，和潜伏在日本军队之后、主要在北方活动的共产党游击部队所领导的。
又经过了三年的血腥战争，1941年12月7日，美国正式对日本宣战。日本的军队计划占领东南亚，并朝着印度行进。1942年，美国在中途岛的胜利成了战争的转折点，将南太平洋的局势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而当时同属盟军的英国也成功夺回了对缅甸殖民地的控制权。
1945年8月6日，美国空军在广岛投下了第一枚原子弹，3天后，又在长崎投下了第二枚，共有12万平民因此丧生，战争也由此迅速终结。9天后，日本宣布投降。9月2日，日本官员在停靠在东京湾的密苏里号战列舰的甲板上，正式向盟军代表、最高统帅麦克阿瑟将军投降。7天后，日本在南京正式向中国投降。此后，日本在中山堂向中国归还了台湾领土。这座建筑就是大约70年后我发表主旨演讲的地方。
日本的投降仪式并没有终结中国的战争。外国军队撤出后，国共之间的停战协定很快就失效了，内战重新打响。蒋介石故意炸掉黄河堤坝的举措，对内战产生了重要影响。
在将近9年的时间里，黄河改道带来的恶果加剧。起初，国民党政府完全推卸了责任，将洪灾归咎于日本的炸弹袭击。日本有力地驳斥了这一说法，在几周内，媒体准确地查出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国民政府。在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社会对平民死亡的容忍度，与今日完全不同——当时领导人和公众能接受因为维护国家利益而造成的附带损失。但当时的民众原本就因为巨大的灾难影响和近百万的无辜死亡而愤懑，政府的推卸姿态无疑又增添了民怨。民众对国民党的憎恶日益高涨，这份憎恶很快会再次加深。
在黄河改道之处，在被废弃的、干涸的，原本支撑黄河向北流的河床上，毛泽东所带领的共产党人驻扎下来，带领50万农民（其中很多人是洪水灾民）重新定居在这片河南、河北、山东省交界的圣地上。
当这些农民开始在此扎根，国共两党就是否修复黄河旧道而爆发了冲突。国民政府宣布计划修复堤坝，将河流拉回原来的（即1938年以前的）河道。在河南、安徽、江苏守着荒田的幸存者非常支持这一提议，因为新的河道吞没了大部分农田，每年频繁地暴发洪水，十分危险。但共产党提出反对，认为改道对50万新迁来的农民不利。黄河改道项目卷入了政治斗争，国民党支持改回旧道，而共产党表示反对。
二战后，国民党获得了由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所提供的国际救助金，用于黄河改道。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是战后为了协助重建在战争中被占领的国家而成立的救助机构，对中国的援助是其最大的救济项目之一，仅次于其在德国的项目。然而，救济总署后来决定撤出资金，因为它注意到国民党既没有修建新堤坝，也没有修复旧堤坝来保护新来的移民。
的确，蒋介石让黄河迅速改回旧道，有自己的政治企图。这样能赢得河南、安徽、江苏灾民的支持，而这些地方广泛对国民党抱有同情。他也能借此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障，隔开两大共产党的军事根据地，即黄河河床北边的晋冀鲁豫军区和山东南部的华东军区。共产党人则要求国民党当局花更多时间和资源，修建堤坝，保护那些新移民，给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提供救济金。黄河改道的项目加剧了由来已久的国共矛盾，成了内战的导火索之一。
1946年12月27日，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国民党将少量的水引到了1938年以前的黄河旧道。这也是在向共产党宣示，国民党不再愿意和谈。蒋介石很快点燃了战火，发起了一系列进攻北方共产党军队的军事袭击。共产党时间紧迫，缺乏物资，而且忙于抵御国民党的攻击，所以放弃了修建堤坝的计划，那些新移民对河水的回流毫无准备。
1947年3月15日，蒋介石下令永久修复黄河决堤，黄河再一次改道，这一次它沿着东北方流回原来的河谷。在河床上定居的新移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近500个村庄被淹，几百名村民溺亡，超过10万人流离失所。虽然与1938年相比，这回改道造成的伤亡较少，但国民党毫无预警的改道，残酷无情的做派，损伤了它在民众中的威望，也为共产党创造了有利的招募契机。
共产党化危机为机遇。他们再一次组织起灾民，帮他们在重新占领的河谷修补堤坝。这样的举措进一步弱化了国民党的影响力，而且演化成了一场反国民党的运动。受灾农民们在1938年和1947年对共产党人的赞同和支持，最终成了共产党招募士兵、发动反击和赢得内战的关键因素。
国民党用黄河分隔共产党军事根据地的策略最终没能奏效。改道清除了国民党和共产党控制区之间的水道屏障，也给共产党人提供了壮大力量的机会。1938年洪灾灾区内的一块地方，变成了共产党新四军的基地，他们在将领彭雪枫的带领下，在河漫滩上以游击战的方式参与战斗。这些策略后来在1948—1949年的淮海战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场战役发生在黄河河漫滩上，是中国内战中规模最大、最关键的战役之一。
共产党所取得的胜利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包括在东北地区的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最终向中国南方进军。在当地支持者的帮助下，共产党军队发起了渡江战役，夺取了更多的控制区。在1949年早期，共产党控制了国民政府的首都南京。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作为主权国家正式成立，由他担任国家领导人，此后，共产党一直在治理中国。
当时蒋介石和他的残部逃到了台湾。作为一个坐拥美国的强大支持的独裁主义者，蒋介石将台湾的命运和西方国家绑定在了一起。直至1975年，于87岁去世时，他一直幻想着共产党有一天会垮台，他能将台湾和大陆统一。
尽管黄河洪水和其后果并没有被广泛认为是中国历史上的转折点，但共产党招募灾区农民的举动，的确是内战时壮大共产党力量的一大重要因素。共产党的广泛动员，以及他们为修复灾区所做的努力，加上民众十分厌恶国民党对待灾民的冷血态度，使得共产党能顺利招募士兵，以此实施反击并赢得淮海战役和其他决定性战役。蒋介石刻意制造的黄河洪灾使得几百万人转而支持共产党，是共产党取得最终胜利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