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美国司法的约翰斯敦洪水
前些年的一个圣诞节前夜，我们都睡熟了，我父母的房子突然着了火。在慌乱中，我们穿着睡衣逃到了屋外，没带任何东西，天还下着雪。着火的原因是一个取暖器的质量不达标，幸运的是，我父母买了火灾保险，可以索赔，最后他们没有起诉取暖器生产商。但其实他们是可以告的，美国人本来就很喜欢上法庭。
在美国各地的广告牌上，你都能看到律师们以极力推荐的语气宣传服务的广告语，比如这句话：“您受伤了？赶紧打电话给我！”1992年，美国新墨西哥州司法区的地区法院判决麦当劳向一位顾客赔偿270万美元，那位顾客是因为热咖啡洒在大腿上而被严重烫伤的。2009年，NBA萨克拉门托国王队的球员弗朗西斯科·加西亚，因为训练时用的篮球爆裂而受伤。国王队和加西亚将篮球生产商和分销商告上了法庭，要求他们支付加西亚在康复期间损失的400万美元工资，外加2960万美元的罚金。2015年，丰田公司交了11亿美元的赔偿金，因为有集体诉讼指控他们在产品中忽视了一个重要的安全特性。尽管这些损害都并非恶意为之，但原告享有无可置疑的控诉权，可以让被告为造成的损失和伤害负责。
像这样的诉讼，在美国是很常见的，因为美国的法院奉行“严格责任”的原则。如果受害者遭到了他人的损害，即使损害是意外发生的，严格责任原则也允许受害者寻求赔偿，索取罚金。即使伤害行为出于无意或善意，也不能使被告免除法律责任，而且，不是只有被告出现了重大的过失，原告才可以索赔。严格责任原则的施行，能够解释为什么在美国会有这么多起诉讼，它也极大地提升了产品和工作环境的安全性。
美国法律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在19世纪，原告需要举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被告是故意造成伤害，或者至少是故意出现疏忽，才能发起赔偿请求。美国作为一个由独立的异教徒成立的国家，奉行着世界上最平和的救赎文化，最宽容的破产法，为什么会施行像严格责任这样严苛的法条呢？这一问题的答案要追溯到在英格兰和美国发生的一系列洪灾，其中影响最深远、损失最惨重的，要属1889年在宾夕法尼亚州的约翰斯敦发生的大洪灾。
约翰斯敦城位于科纳莫河的两条支流（即小科纳莫河和斯托尼克里克河）的交汇处，由资源丰富的阿勒格尼山脉所环绕。此地在19世纪30年代一跃成为交通枢纽，因为科纳莫河被并入了宾夕法尼亚的主线，即连通费城和匹兹堡的新河道系统。为了弥补夏季运河水位低的问题宾州在小科纳莫河之上建了南福克水坝，水坝位于约翰斯敦上游的14英里处，这样就能建人造水库，在需要时将河水重新灌入运河。
南福克水坝原本由泥土和石头建成，有70英尺高，918英尺长，底部约有220英尺宽，向上逐渐收窄，顶部宽度仅有10英尺。水坝设有溢洪道和放水管，能排出多余的水，水下的石涵洞也设有排水管，在紧急时可以抽干水库。大坝花了好多年才建成。当它在1852年落成时，美国已经进入铁路通行的时代了。水库顿时失去了价值，宾州决定卖掉大坝，也包括占地450英亩的水库及周围的土地。
水坝被卖掉后，整个系统一直缺乏维护。1862年，一场暴雨冲毁了涵洞，也击溃了大坝的一部分，这些都没有得到修理。这些年来，大坝排水管都被当作废铜烂铁卖掉了。27年间的多位买主都没有维修大坝。1879年，铁路修建者、房地产投资商本杰明·拉夫买下了它，将此地命名为“科纳莫湖”，并把它改装成了专供百万富翁休闲娱乐的场所，称作“南福克钓鱼和狩猎俱乐部”。
拉夫让修铁路的手下修补了大坝被冲垮的地方，但使用的原材料并不合适，修补的方法也是错的，只是照搬了铺设铁路路基的法子。他们封住了涵洞，但没有补上缺失的排水管。为了扩大表面积，他们还削掉了大坝顶端，缩减了溢洪道的流水量。他们在溢洪道挂上了金属滤网，以防止水库的鲈鱼逃到科纳莫河。大坝漏水的地方都被填上了马粪和稻草。在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邀请任何一位工程师为改建和修补提供建议。
南福克俱乐部建造了度假别墅和一座精美的酒店，内设47间客房和一个宏大的正式宴会厅。曾有将近10年的时间，这一具有田园风情的场所是匹兹堡最富有的家庭的度假胜地和游玩场所。安德鲁·卡内基、亨利·克莱·弗里克、安德鲁·梅隆均在访客之列。
1880年，一位工程师提醒俱乐部，他们所做的修补工作不到位，大坝漏水和排水管缺失会对下游的河谷，对拥有3万人口（包括很多德国、威尔士和爱尔兰的移民）的美国首屈一指的钢铁制造地约翰斯敦城，造成威胁。南福克俱乐部没把工程师的话放在心上，甚至当科纳莫湖水库的水位升至危险水平，大坝开始下陷时，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匹兹堡的百万富翁们还在这里垂钓、赴宴、野餐，似乎完全不在意大坝这个像弗兰肯斯坦一样的怪物，而这个大坝拦截了2000万吨水，维系着下游蓬勃发展的、全国重要产钢基地约翰斯敦的安全。
1889年5月28日，一场严重的暴雨降临，约翰斯敦周围的河流开始泛滥。从科纳莫湖周围的山上流下的水抬高了水库的水位。树叶、树枝以及其他的瓦砾和残骸被冲进来，堵住了溢洪道上的捕鱼滤网。一些当地人意识到了危险，尽全力拆除和清理滤网，但最终还是白费力气。当这些居民决定放弃，开始逃跑的时候，也就是5月31日下午1点半左右，大坝的水位平均每小时增高一英寸。水很快就漫过了大坝，大约在下午3点10分左右科纳莫湖的水和杂物冲垮了失修的大坝，沿着河谷向约翰斯敦奔涌而去。
当时洪水流速极快，每小时能行进100多英里，水位超过了50英尺。当洪水冲到约翰斯敦时，它的冲击力竟和尼亚加拉瀑布相当。在短短几分钟内，整座城市化为乌有。有传言说，大坝年久失修的情况已经在当地流传了好几年，所以很多居民早已逃到山上居住。那些没有搬走的人，便搭上了性命。官方数据显示，死亡总数为2209人，约占约翰斯敦人口的10%。1600座建筑完全被洪水夷为平地。有位幸存者是这样描述洪灾现场的：“所有东西——房子、引擎，所有的一切——全都在水里打转。”
遇难者的遗体被河水最远冲到了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此后的22年间，他们的尸骨还时不时地被发现。大水把残骸冲到了一座铁路桥上，堆砌出了一个高达40英尺、由木料和被困的人所组成的“山”。当洪水退去时，燃烧的煤灰引发了大火，点燃了这座“山”。被困者所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叫喊足以让那些试图救援的人永生难忘。大约有80位灾民为了避免溺水而爬到了那堆杂物上，最终他们被活活烧死。(https://www.daowen.com)
在灾难发生后的几天内，全国各地的记者蜂拥而至。正如1927年的密西西比河洪水和2005年的飓风卡特里娜一样，约翰斯敦洪灾的后续救援牵动着全国的心，报纸每天都在报道关于死亡数字、损失情况和救援努力的最新进展。共和党出身的总统本杰明·哈里森，当时也在急切地寻求全国各地的帮助和支持。
捐款和志愿者纷纷涌入约翰斯敦，协助救济和恢复。在这些志愿者中，有位名叫克拉拉·巴顿的女士，她当时刚成立了一个救灾组织。她把志愿者、清理团队和建筑工人组织了起来。捐助者向她捐赠了垫子、炉子、鞋以及300万美元现金。她的成功和其在全国各地的极高曝光度，使得她初创的组织在首次参与大型救援时就得到了飞速发展。而这个组织就是美国红十字会。
图4-5 作为富人垂钓胜地的南福克俱乐部所犯的重大过失，使得大坝失去功用，也间接酿成了新型城市约翰斯敦的惨剧。民众对俱乐部免于受罚的愤怒，促使全国开始采用“严格责任”的法律原则，这成了美国司法进程中的巨大转折。如今，1889年暴发的约翰斯敦大洪水仍是美国历史上死伤最为惨重的灾难之一，而基于严格责任原则所提起的诉讼，在美国已极为常见。
随着约翰斯敦洪水的真实原因大白于天下，美国上下都对南福克俱乐部的疏忽和傲慢感到极为愤怒。因为俱乐部的成员都是百万富翁，人们以为他们会补偿受害者，重建城市。但现实是俱乐部推卸了所有罪责，只为重建捐了很少的钱。这样的姿态引发了全国各地的不满，甚至有一伙激愤的群众袭击了南福克的那座高档酒店。
官方调查的结论是，南福克俱乐部的重大过失直接导致了大坝的垮塌，2209人丧生，财产损失约有1700万美元（相当于2020年的5亿美元）。官方通报一出，报纸社评纷至沓来，公众的怒火更加高涨，他们敦促法院向该俱乐部施压，为受害者索赔。但是在1889年，美国的法院还没有采纳严格责任的原则。很多人起诉了南福克俱乐部，但均告失败。俱乐部与其成员都没有被法院要求因为过失而对死亡和损害负责，尽管他们的疏忽给约翰斯敦人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这是引起美国全国警醒的时刻之一。整个国家意识到，一小撮百万富翁的过失毁掉了整个城市，而他们却能全身而退，无须担责。美国一份颇具影响力的法律期刊呼吁，美国法院应该采纳“严格责任”的原则，讥讽这些富人“在一座千疮百孔的大坝后面，精心维护着一座硕大的水库，只是为了修建钓鱼池以供享乐”。为了寻找判例，法律人士查到大西洋彼岸的英格兰当时也在处理类似的案件，即由过失引发洪水的事件。
美国借鉴的英国判例是赖兰兹诉弗莱彻案，这个案子的影响比人们想象的更加深远。它的结果至少和三场英国19世纪发生的洪灾有关。第一场洪灾是比尔巴里大坝的垮塌，这座大坝建在霍姆河上，靠近约克郡的村子霍姆弗斯，用于为纺织厂供电。它有很多设计失误，其中之一就是把堤坝建在了活跃的泉眼上，堤坝的底部被泉水侵蚀了。用于释放多余储水的紧急控制阀完全派不上用场。1952年2月5日，比尔巴里大坝倒塌，造成至少78人死亡，7000人流离失所。第二场洪灾是戴尔戴克大坝的倒塌。这座大坝横跨洛克斯利河，在谢菲尔德附近，于1864年3月11日晚上被洪水冲垮。凌晨，大水从河谷奔涌而下，卷走了几百名熟睡中的居民。最终导致至少238人死亡，20000多人无家可归。
两场灾难在英格兰均被广泛报道，影响了上议院对相对普通的赖兰兹诉弗莱彻案的判决。原告托马斯·弗莱彻要求被告约翰·赖兰兹为其损失提供赔偿。赖兰兹在自己的房产上修建了一个小型私人水库，但水库意外破裂了，水冲到了被废弃的煤矿矿井，冲垮了附近弗莱彻所持有的挖矿设施。上议院做出了对弗莱彻有利的判决，赖兰兹诉弗莱彻案成了英美侵权法的重要转折点。
而这起案子也成了采纳严格责任原则的首个判例。1886年，加州高院引述了赖兰兹诉弗莱彻案，在加州采纳严格责任原则。这一决策发生在一系列破坏性极强的洪灾和诉讼之后，这些诉讼与河流砂矿的水力开采所引发的损失有关。直到约翰斯敦洪水，这一原则的推进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美国多个州的高等法院，在灾后意识到了民众的强烈愤慨，决定将赖兰兹诉弗莱彻案作为工业危害案件的判例。这些州包括马萨诸塞、明尼苏达、马里兰、俄亥俄、佛蒙特、南卡罗来纳、俄勒冈、密苏里、艾奥瓦、科罗拉多、西弗吉尼亚和得克萨斯。甚至原本持反对意见的新泽西、纽约和宾夕法尼亚的高院，在约翰斯敦洪水发生的几年内也转变了态度。
这一巨大的法律调整来得太晚，没能让约翰斯敦洪水的幸存者受益。但是正如洪水过后经常发生的那样，这座城市很快重建起来，人口在几年内就增长了40%以上。
约翰斯敦洪水的死亡数字，和发生在2001年9月11日波及纽约、华盛顿特区和宾夕法尼亚州的恐怖袭击，所造成的死亡数相当。它也是美国历史上损失最惨重的灾害之一。约翰斯敦洪水国家纪念园位于科纳莫湖旧址，由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运营，如今是个热门旅游地。联合航空93号班机，也就是“9·11”事件中被挟持的、企图撞向国会大楼的第四架飞机，就在距离此地不到20英里的尚克斯维尔镇坠毁，当时的机组人员和乘客与恐怖分子搏斗到最后一刻。也就是说，在这个纪念园附近，还有一个缅怀坠机事故的国家级纪念园。
和“9·11”恐怖袭击一样，这些不期而至的灾难的影响都十分深远。1889年的约翰斯敦洪水催生了美国红十字会，在随后短短几年内，又改变了整个美国社会对责任和法律义务的评判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