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水流而行
卡梅尔河是条可爱的小河。它不是很长，但它的河道有一条河应有的一切。它从山中发源，自高处落下，穿越浅滩，被大坝围成湖，再涌出大坝，撞上圆形巨石，裂出圈圈水纹，也在桐树脚下游荡着，流入鳟鱼栖息的水池……好几个农场依小而肥沃的河谷而建，它们从河里抽水，浇灌果园和蔬菜。鹌鹑在河岸旁吱吱叫着，成群的哀鸽则在黄昏时飞来，咕咕地啼着。浣熊在河边踱步，寻觅青蛙的踪影。这就是一切河流所应有的景象。
——约翰·斯坦贝克，《罐头厂街》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约翰·斯坦贝克，生长于加州的萨利纳斯山谷，此地历来有移民聚居，有农田，也会因水源而发生争执。如今，这里是美国著名的生菜种植基地。很多小说的灵感都来自其格格不入的特征和其秀丽的景色，这景色里包括卡梅尔河，这条如宝石般的河流发源于中央海岸上的圣卢西亚山脉，在海滨小镇卡梅尔的南边流入太平洋。在1945年发表的小说《罐头厂街》里，斯坦贝克曾描述过河边茂密的蕨类植物和淡水龙虾，也提到过那些在河岸徘徊的野生狐狸和美洲狮。在他生活的年代，卡梅尔河疾冲而下，被硬头鳟簇拥着向前流淌，而硬头鳟是一种耐力极强的海生虹鳟鱼。
斯坦贝克曾经把他养的硬头鳟放到了大坝下游，这个大坝极有可能是圣克利门蒂水坝，它建于1921年，当时的斯坦贝克仅有19岁。这座106英尺高的大坝，为沙丁鱼罐头厂，乃至蒙特雷逐渐增长的人口，提供了重要的水源。因为它的存在，硬头鳟再也无法进入卡梅尔河的上游了。
与三文鱼类似，成年的硬头鳟从海里回到淡水产卵，在冰冷的、充满氧气的内陆河流粗糙的砾石底部，产下后代。人们在此处修建了鱼梯（鱼梯是由一阶一阶池塘组成的狭窄阶梯），以便让鱼类逆流，跃过圣克利门蒂水坝，然而因为它建得过于陡峭，所以无法实现既定的功能。在《罐头厂街》出版4年后，河上的第二座大坝建成了，就在第一座大坝上游的约6.5英里处，它并未修建鱼梯。过去每年约有20000条成年硬头鳟在卡梅尔河里簇拥洄游，十分壮观，但在新大坝建成后，这一数字逐渐减少。1997年，硬头鳟被列入美国《濒危物种法案》中“受威胁”的动物名录。2015年，在圣克利门蒂水坝存活下来的硬头鳟，仅剩7条。(https://www.daowen.com)
在大坝建成前，卡梅尔河承载着一切河流应有的职能。河水卷着沉积物流向下游，通向海里，但是当河水流经流速缓慢的水库区域时，就会放缓步伐，将沉积物放下。于是，沉积物在大坝后方慢慢堆叠了起来，到2008年为止，水库因沉积物而丧失了90%以上的储水量。它无法再承担原有的储水功能，更糟糕的是，大坝本身变成了安全隐患：加州大坝安全管理署判定，圣克利门蒂水坝不能抵御任何重大的地震或洪水的侵袭。大坝的持有者加州美国自来水公司需要启动花销高昂的改造计划，挽救已经年久失修的工程建筑。
长久以来，渔业生物学家都在公开谴责用大坝阻截河流的做法。这家公司最终并没有选择重新改造圣克利门蒂大坝，而是决定与加州海岸保护区和国家海洋渔业局（隶属于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合作，策划以安全的方式移除大坝，将卡梅尔河恢复至自然流淌的状态。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面临很多技术上的挑战。拆除大坝非常简单，但这样会导致在近100年间堆积的沉积物突然倾泻而出，把整条河灌成泥浆，也会把整个河床抬起来，为下游制造新的洪水隐患。然而，挖掘、运输沉积物的费用极为高昂。为了节约花费，超过三分之二的沉积物——约有250万立方码[1]——得在原地固定。
为此，公司想出了一项新颖的工程方案。他们将河水从大坝上游调出，绕过原有的水库基底和大部分堆叠的沉积物。因而，他们需要在附近的一个山脊炸出一条新的河道，将河流重新引到邻近的支流里。这条支流会再加宽，变成一条长达2500英尺的通道，以便承载支流乃至全部卡梅尔河的河水。借由挖出来的大块岩石，这一通道变成了一系列由瀑布和栖息水池所组成的水路，这样的精心设计旨在吸引硬头鳟经由此地向上游游去。
当通道在2015年完工时，圣克利门蒂水坝也被拆除了。在大坝被拆的同一时间，幸存的硬头鳟马上占领了整条河道。自约翰·斯坦贝克的青少年时期以来，这一濒临灭绝的鱼类，还是第一次能自由地游向上游，顺利产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