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岛的里维埃拉
既然我向各位抱怨了之前最糟糕的田野经历,那也该分享一下最酷的版本。
让我们想象一下世界上最大的水上乐园是什么样的。那里可能到处都是滑道,在蔚蓝色的水中翻滚。这些滑道聚集在一起,组成了更大规模的滑道,它们不断合并,最终组成唯一的巨型水滑道。它冒着泡沫,约有60英尺宽,不加控制地快速冲到你的左边,钻入一个轰隆作响的孔洞。继而,一片类似于烟雾的白色水雾从洞中腾起。你能听到也能感受到孔洞在你脚下隆隆作响。
假设这些水滑道并不是由架高的玻璃纤维制成的,而是在地面凿出来的。地面并非由土壤构成,而是由一块块质地松脆的白色冰块组成。孔洞不是通向游泳池,而是穿入了格陵兰冰原的底部。这里没有乐园里孩子们欢乐的嬉笑声,仅有的是,你气喘吁吁的呼吸声,拉扯身上的绳子的声音,以及从冰川深坑中遥遥传来的隆隆声。
上述幻想的场景,其实是格陵兰岛冰融区的真实写照。从2012年起,我就一直在此做研究,做野外考察,也收集卫星遥感的数据。与南极冰盖不同,格陵兰岛的大块冰面通常会在夏季消融。这种融化的现象在格陵兰岛的西南部比较普遍,那里靠近一座名为“康克鲁斯瓦格”(有时被称作“南斯特伦菲尤尔”,即其原有的丹麦名)的小镇。
康克鲁斯瓦格起初是美国在二战时的空军基地。1992年,机场和基地被废弃了,移交给格陵兰岛管理,而格陵兰岛是一块逐渐走向自治的丹麦领地,它正在逐步脱离以前的宗主国。如今,康克鲁斯瓦格机场(代号SFJ)是格陵兰岛唯一一座国际机场,同时也是该国的一大航空枢纽。如果你从哥本哈根出发造访格陵兰岛(我强烈推荐你有机会去尝试一下),就会飞越上文中的冰融区。
格陵兰的这一地区比大多数地区阳光更充足、更干燥,被称为“格陵兰岛的里维埃拉”。在六七月份,阳光如暖色的蜂蜜倾泻而下,基本上能照射一整天,融化了冬天的积雪,露出了下面光秃秃的深色冰块。这一裸露的冰面,每天都以几厘米的速度融化,上面孔洞密布,脏兮兮的,浸泡在融化了的冰水里。数以百万计的小河如树丫一样聚集起来,汇成支流,最终形成呼啸而过的主干,即一条冰河,先是曲折蜿蜒地流过,继而奔涌着完全覆过冰面,其流动的速度可以与最快的河流流速相匹敌。
借助卫星绘图,我和我的学生发现,该区域的数百条冰河都会流进冰川上的洞,也就是冰块里融出的通道。水从冰盖下方流出,流向冰盖边缘,继而流入大海。格陵兰岛上的融冰,每年会让全球海平面升高一毫米——相当于全球海平面上升速度的三分之一——甚至未来还会加速。我们所研究的冰河是这些水的主要来源。(https://www.daowen.com)
冰水会涌进几百个闪闪发亮的蓝色的冰湖,它们如珍珠一般,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大块冰面上。它们看上去很美,但其实带来了重重危机:每年,很多冰湖都会突然从底部裂开,形成瓯穴。在几个小时内,冰湖里的水就流光了,这些原本围住的水会冲向冰盖,流入大海。
格陵兰岛上的冰河与冰湖具有引人注目的视觉冲击力,这也是促使《纽约时报》派出普利策奖获得者、摄影师乔希·哈纳和记者科拉尔·达文波特,与我一起进行野外考察的一大原因。我们的科研目标是测试气候模型的准确度,该模型用于预测未来冰面消融的程度,以及由格陵兰岛融冰而引发的海平面上升的情况。为了达成目标,我们当时测量了一条大型冰河的排水量,同时利用无人机和卫星绘制出上游流域的情况。通过对比实际排水量数据和气候模型的估值,我们就能知道模型预测的可靠度。
我的研究团队在河上悬挂缆线,将传输数据的浮标放置在蓝色的冰河上,与此同时,哈纳则用无人机为《纽约时报》拍下了最早最原始的航拍影像。他的影像资料看上去非常壮观。《纽约时报》随后将这段影片放进了名为“格陵兰岛在消融”的多媒体页面中,并以此获得了2016年的威比奖。2017年夏天,《纽约客》派伊丽莎白·科尔伯特,一位曾获普利策奖的写作者,来到了我们的野外营地。科尔伯特当时很热情地帮我们搬运直升机上的物品,在融冰上支帐篷,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跟我们相处了一晚,就飞回了家,写下了一篇标题为《格陵兰岛在消融》的深思熟虑的文章,描述了科学家和外国闯入者的现状,也展示出了格陵兰岛与丹麦之间的权力角力。我们当时的研究成果在2017年发表了,《纽约时报》借用由我们的无人机拍下的影像制作了一个多媒体作品,名为“格陵兰岛融化了,融化的水去哪儿了”。总而言之,这三个备受关注的媒体作品向公众展示了摄人心魄的图像,也就冰盖融化这一重要现象,以及鲜为人知的冰河的奇特系统,提供了宝贵见解。
这些蓝色的冰河冲过冰盖的表面,其热度使得冰面向下消融,切出了足以让整块浮冰消失殆尽的陡峭的通道。这一特征刚好和陆地上的河流相反,陆上河流通常是在上游流过陡峭的山坡,在快要流向海岸时,就变得比较平缓了。在格陵兰岛的这一区域,基本上所有的冰河都会流经冰块上的裂缝,而这些裂缝会引走河流的水,融开瓯穴。河水沿着冰洞骤然落下后,便在基石和浮冰之间穿行,同时,压力梯度推动河水流向冰盖边缘,因为那里的冰面压力较小。当流到边缘时,融化的水汇聚成了更大的泥泞的河流,奔涌向海。
其中的一条河,沃森河,经由幽深的基岩峡谷,呼啸着穿越了康克鲁斯瓦格的城镇。它那因为高流速而冲出水花的水域,流势狂野,尽管我花了10年时间从一座横跨峡谷的钢桥上获取数据,测算河水排水量,还是没能得出准确的信息。而且,整个测算的过程是选在流速相对稳定的夏天进行的。2012年7月,一场声势浩大的冰融洪水冲毁了那座钢桥,当时整个冰盖的表面4天就完全消融了。
如此庞大的冰融现象,在现代测算和卫星时代中从未出现过。在冰盖顶上,深入核心的钻井营地,温度从未在结冰点以上,松软、干燥的雪花消融并结成了壳。在地势更低的地方,新的冰河开始涨水,在冰上呼啸流过。最近,融冰已经超过冰山崩解,成了格陵兰冰盖的主导过程,格陵兰岛冰盖——冰盖堪称更新世的幸存者,它的水已经在陆地上凝结了10万多年——现在正漂向大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