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少危害

河流大坝的负债和其带来的环境危害，增强了移除大坝的呼声，但这些呼声只存在于一小部分富裕的发达国家，它们面临的是，越来越多在20世纪早期和中期建造的大坝年久失修。与此同时，也存在着新的修建大坝的热潮，全球至少有3700座新的大坝刚提出了建设方案，或是正在建设中。正如我在第二章和第五章所提到的，大部分新项目出现在中国、东南亚、中亚和非洲，它们国内反对建设大坝的声音相对较弱。

从全球视角而言，小部分大坝的拆除并不能抵消每年新建的几百个大坝的危害。正如我们所见，20世纪建造大型水利工程的潮流引发了严重的生态和社会危害。新的大坝项目的建设者们，将来可以避免类似的错误吗？

答案处在“不”和“可能”之间。说到大型储水水库，像是三峡、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所建的水库，迁移人口、改变水流、拦阻鱼类、降低水质、积累沉积物、侵蚀下游河床，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目前至少有三个宏大的概念正在挑战旧有的范式，即在大坝修建大型水库，既吸纳好几年的河水，也蓄积大部分的沉积物。这三个概念是，设计流量、沉积物穿透的技术和径流式大坝。

设计流量旨在优化水库的放水量，以服务于环境目标和经济目标。大型水库能蓄积一条河的天然流水，因而会干扰其沿河生态。是否可以通过有策略的定时放水，模仿天然洪水周期，或者冲走侵略性物种来缓解这个问题呢？最近的一项研究模拟了圣胡安河（科罗拉多河的支流）被大坝和水库阻截的情况，其结论显示，在冬天增加放水量，有助于天然鱼类的生存，也会限制入侵物种的活动，同时无须压制水库最基本的经济目标。有什么拒绝这一想法的理由呢？

事实上，设计流量是个极具争议的想法，它能让人们兴奋起来。例如，一项最近刊载在《科学》杂志上的研究，探究了设计流量为何能减弱规划的大坝对洞里萨湖渔业的影响。洞里萨湖渔业在柬埔寨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每年能创造20亿美元的收益，这一产业维系着柬埔寨、中国、老挝、缅甸、泰国和越南境内6000多万人的生存。研究者使用了数学建模，称严谨定时的设计流量不仅能维护这一重要的渔业的发展，而且很可能将鱼类产量提高近四倍。这篇论文被众多书面辩驳质疑其方法和结论的合理性。研究者随后做出了反击，驳斥了反对者所使用的“不准确”和“不相关”的说法（对科学家来说，这些是常见的形容词）。(https://www.daowen.com)

概括来说，反对设计流量的人认为用水坝本身阻击大型水库和水坝所带来的巨大的负面环境影响，是徒劳的。他们指出，采用定时放水的方法，并不能解决大坝带来的典型问题，包括阻拦鱼类通行、水温变热、水质变差、沉积物堆积。这些都是合理的主张，但是他们并不能完全反驳这一现象，即在现存的大型水坝，优化释放河水的时间，能为下游提供某些环境效益。在写作这本书时，我还不能完全断定哪一方是对的。设计流量是个比较新颖的提法，发表的学术成果还比较有限。在我们能以充足的信心实践设计流量的想法，缓解大型河流水坝的环境危害之前，还需要更多的研究提供佐证。

第二个想法实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它是要设计和管理新的大坝，使得沉积物能穿过建筑。这一想法的愿景是，沉积物穿透的技术能缓解大坝下方河道侵蚀的现象，也能减轻相关的生态和经济问题。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马特·康道夫教授是研究河流修复的专家，他评估了湄公河下游及其支流正在规划中的130多座大坝后方沉积物囤积所带来的风险。在第一项研究中，他用电脑模型计算了大坝沉积物的囤积量，也衡量了大坝可能造成的下游沉积物缺失的情况。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大坝的修建能囤积原本供给湄公河三角洲的96%的沉积物，它造成了巨大的沉积物缺口，而且会引发严重的河道侵蚀，足以威胁整个三角洲存在的基础。在第二项研究中，他指出了一系列技术解决方案，可以至少让一些被蓄积的沉积物穿过大坝，或是绕过大坝。这些方案包括挖掘通行河道、开闸放水、冲刷水库、排出浊流（即质地稠密、流速极快的、由水和沉积物构成的混合水流），让水流通过大坝。某些河流的支流会携带大量沙土，将不设大坝。把这些想法融入该区域的规划之中，将会让更多湄公河的沉积物顺利抵达三角洲，缓解（而不是消除）一系列严峻的沉积物缺乏的问题。

第三个想法被称作“径流式设计”，它能削弱水库和大坝所带来的一些最严重的环境危害。径流式大坝的总体概念，是为了缩减水库的规模，甚至使其消亡。若是采取最简洁的设计，径流式大坝能让水穿越较低的大坝的涡轮，无须蓄水。更普遍的做法是，水流会暂时被小型水库蓄积起来，囤积的时间可能是几小时、几天，而不是几个月或是好几年。这一策略不适用于容易干旱的地区，也不能满足水源储备的需求，但对流量稳定的河流来说，这种举措可以用于生产水能。

径流式大坝不能完全规避负面的环境影响，如改变水流、阻截鱼类通行以及堆叠沉积物，等等。然而，相较于传统的大型水库和大坝，此类大坝造成的影响较小。因为湄公河下游全年的水流都比较稳定，在此筹建的所有大型工程，其实都是径流式大坝的变体。如果它们能使沉积物穿过大坝，那么未来湄公河下游的处境，将和科罗拉多河、长江和其他被严重过度蓄水的水域大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