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地理基础
地理可分自然和人文两类,前者包括气候、水文、生物、地貌、土壤等方面,后者包括历史、政治、经济、人口民族、聚落城市、文化、军事地理等。任何历史事件都与当时的地理有着密切的关系。张北,辽称燕子城,建置抚州,金代至元初沿用此名,1262年升为隆兴府,1267年析为隆兴路,1308年中都建立后立中都留守司兼开宁路都总管府并立开宁县,降隆兴路为源州,1311年仁宗罢中都留守司,复置隆兴路,1312年改为兴和路。元武宗选择张北建立中都,首先是因为这里具备建都的地理基础,这是中都建立的必要条件。
1.良好的草原生态,传统的避暑胜地
都城事关重大,不管是政治原因、经济原因或天灾人祸而建都,都要寻找条件最为优越的所在,以便进行统治。统观中国历代都城,无一处于荒漠之中,说明生态环境是选择国都要考虑的重要条件。中都所在的张北地区,地理坐标为北纬40°57′—41°34′,东经114°10′—115°27′,夏秋气候宜人,最热月平均气温18.3℃〔75〕,环境幽雅,元人“细草和烟展翠茵,杂花匀簇道傍春”的诗句〔76〕是其地迷人景色的真实写照。中都城址西侧的狼尾巴山,元称鼠山,曾出现在元人的诗句中〔77〕,忽必烈曾驻跸于此〔78〕。城南的张北镇辽置燕子城,景宗以后辽代帝后多次驻跸清暑〔79〕。中都西北约30公里的安固里淖,古称鸯鸳泊或遮里哈剌,蒙语称作昂兀脑儿,烟波浩渺、水草丰美,是辽金元三代夏宫所在,武宗曾猎于此〔80〕。中都所属的隆兴路境到沙岭,元代设有盖里泊、遮里哈剌、苦水河儿、回回柴、忽察秃、隆兴路、野狐岭、得胜口、沙岭多处纳钵〔81〕。这里距元帝经常纵鹰游猎的察罕脑儿行宫〔82〕、及得胜口御花园和行宫〔83〕都很近。元帝在幸上都期间,有时还到离上都七百里的三不剌川(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北部一带)〔84〕去游猎,而三不剌川就在隆兴路西北境。
2.合宜的山脉水源,理想的地理形势
元代建城很讲究地理形势。上都是经过刘秉忠“相地”后选择了“龙岗蟠其阴,滦水经其阳,四山拱卫,佳气葱郁”〔85〕的金莲川而建立的;大都据《析津志辑佚》记载,“其内外城制与宫室、公府,并系圣裁,与刘秉忠率按地理经纬,以王气为主。……盖地理,山有形势,水有源泉。山则为根本,水则为血脉。自古建邦立国,先取地理之形势,生王脉络,以成大业,关系非轻,此不易之论。”〔86〕无疑也考虑了地理形势,并指出了山、水因素的重要性。中都作为都城不可能不考虑地理形势问题。中都城西3公里是狼尾巴山,相对高度约70余米,东南北三面亦隐约可见山岭或缓丘,呈拱卫之势〔87〕。城西的狼尾巴山顶部高爽,视野开阔,发现有与城址同类的灰砖残块,当有烽燧建筑,城址之西和西南部地势低洼,淖泊连片,东南北三面地势平坦,碧草如茵〔88〕。总之,中都虽无高山,但低山亦呈周环之势,西侧山脉制高点可俯视四方。附近水量因无大河似显不足,但坝上草原地区有自己的生态特点,水泊也是重要的水源。在城址西侧和西南侧,地势较低,现在水泊仍有积水,据考证,元代处于湿润期〔89〕,元代水量比现在要大得多〔90〕,城址西侧淖沿村南面地势低,今虽无水,但据此村因位于淖之边沿而得名的事实推测古当有水,当时城址西侧及西南侧当是大面积的水域,足可满足中都之用。如此则此地可谓依山邻水的理想建都之地。中都选址于此,也是充分考虑了这里的地理形势的。
3.重要的交通区位,决胜的战略要地
(1)张北地区是“木怜站道”与“纳钵西路”的结合部。
蒙古国时期,抚州地区是中原汉地通向漠北的交通要道,1220年全真道首领邱处机去西域参见成吉思汗〔91〕,1247年张德辉北上漠北见忽必烈〔92〕,都途经此地。元朝建立后,屡次整治岭北与中原的驿路,“北方立站帖里干、木怜、纳怜等一百一十九处”〔93〕。前二者是王朝诏使往还、官吏迁转、粮饷运输的干道,合称为“兀鲁思两道”,帖里干站道起自大都,经上都、应昌至和林,是其中的东道;而木怜站道由李陵台西北行,经兴和、丰州、砂井、净州等地至和林,是其中的西道〔94〕(彩版二)。在西道上有重兵守护,使者客商不断,还有军队调动,在内蒙古四子王旗红格尔苏木曾发现守卫驿道的古堡,当地人称“营盘”,地上散布有铁箭头、铁甲等遗物〔95〕。丰州甸城道路碑记载了在该驿道穿过大青山的“故道捷径”上,设有巡兵警捕所,维护驿路的安全〔96〕。纳怜道是为军情急务而设的小道,其大致路线是自东胜州(今内蒙古托克托县托克托城)溯黄河北而西,经甘肃行省的北部而至和林〔97〕。
忽必烈定都大都后,上都与大都之间有四条驿路可资交通。“东道御史按行之路”、“纳钵西路”、黑谷辇路和望云驿路(彩版二)〔98〕。忽必烈以前,南北使臣往来都走西路。其路线是从大都西北行,出居庸关,入龙庆州(今北京延庆县),经宣德府(今河北宣化县)、宣平(今河北怀安县东左卫),越野狐岭(也称扼胡岭,今河北万全县膳房堡北),过抚州(治今张北县),转而东行,到察罕脑儿行宫(今河北沽源县小红城子古城遗址)接望云道,北上上都,全长约1400里,在中统元年(1260年)之前,这条交通要道为“正站”,凡使臣、官员均取此路,一般称为“孛老站道”〔99〕。中统元年,忽必烈在开平即位以后,命中书省于缙山至望云取径立海青站,传递急速军情公事,只许持有海青牌者走望云道,其余人员一律经由“大站”(即西路)〔100〕。蒙古中统四年五月开平府升号上都后,忽必烈又颁布圣旨,整顿上都到大都站赤,设立上都西路与上都南路诸驿站〔101〕。自此望云道遂与孛老道同列而成为大都到上都间的正站。因望云道较孛老道为近,后来便取代孛老道而成为大都至上都间的正站。但西路的交通地位仍然非常重要,一是肩负“专一搬运段匹、杂造、皮货等物”的运输任务〔102〕,二是皇帝每年“东出必西还”的必由之路,故又称“纳钵西路”〔103〕。(https://www.daowen.com)
张北地区恰好位于“木怜站道”与“纳钵西路”的交汇处,另外南下野狐岭,经隆兴路坝下区域可西通大同路,自此过丰州境即可至东胜州与纳怜道相连,可见其具有交通枢纽的地位。
(2)重要的交通区位及其险要的地形决定了中都地区的重要战略地位。
张北地区,辽置抚州,金代隶属于西京路大同府,到章宗时发展到一定的规模,此后其地位从桓州的支郡——刺史郡,而升为独控一方的节镇,军事作用也越来越大。它北控界壕,南倚野狐岭,是金朝三道纵深防御蒙古势力南下的中心环节,屏蔽金西京(大同)和中都(北京),它的得失关系到蒙金战争的成败,这已被史实证明〔104〕。位于西北部的安固里淖(鸳鸯泊)不但是避暑游猎胜地,而且军事地位也很能重要,辽代南伐多在此集结军队〔105〕。辽末金军破黄龙府、陷上京,天祚帝退守鸳鸯泊行宫,在金兵追击下逃往云中(大同),还在此设兵屯守〔106〕。南部的野狐岭地势险要,历代兵家必争,1211年成吉思汗“自将南伐”〔107〕攻下抚州,直逼野狐岭,大破金兵四十万,“金精锐尽没于此”〔108〕,震撼了金王朝的统治,使野狐岭蜚声中外;后来此地进行的苏蒙联军对日攻击战、晋察冀军区组织的阻击战都影响深远〔109〕。前人有诗:“野狐胜地古今传,路险山高云汉边。莫怪军家争此地,长驱直捣控幽燕。”〔110〕指明了野狐岭的战略地位。入元后,抚州逐渐上升为路,地处大都路、上都路、大同路以及木怜站道所必经的集宁路、净州路之间(彩版二),可谓锁控咽喉的要地,尤其输往和林、上都的各种物资大多经过这里,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4.逐步升级的建置,不断提高的地位。
张北地区自商至唐游牧民族迁徙无定,其间西汉时地属上谷郡造阳,南北朝时期北魏怀荒镇治今张北城,自北齐后中原国家封疆及境多为遥领虚设〔111〕。辽时张北名“燕子城”,频见于《辽史》。辽秦国大长公主建抚州,为金所沿用〔112〕。金初西北路招讨司曾设在燕子城,金世宗采纳大臣移剌子敬的请求将西北路招讨司北迁,建起桓州〔113〕。大定十年置柔远县于燕子城,明昌三年复置刺史,为桓州支郡。明昌七年与抚州同为桓州下属县镇的昌州归属抚州。承安二年升抚州为节镇,军名镇宁〔114〕。1211年,成吉思汗率军进攻金朝,首先占领了桓、昌、抚三州〔115〕。在征伐金朝的战争中,成吉思汗经常到这一地区避暑。由于战争破坏,抚州可能一度荒废。宪宗四年(1254年)八月,忽必烈“驻桓抚间,复立抚州”〔116〕,以惠州滦阳人赵炳为抚州长官,“城邑规制,为之一新”〔117〕。中统三年(1262年)十一月,“升抚州为隆兴府,以昔剌斡脱为总管,割宣德之怀安、天成及威宁、高原隶焉。”〔118〕昌州亦同时划入。当年十二月即建行宫于此〔119〕。至元四年(1267年)正月,“析上都隆兴府自为一路,行总管府事”〔120〕。这逐步升级的行政建置说明它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元之隆兴(兴和)与大都、上都一样是一些王公贵族聚居之所,从《元史·成宗纪》元贞二年五月“诏诸王、公主、驸马及有分地功臣户,居上都、大都、隆兴者,与民均纳供需”的记载就可以证明。这里也是怯薛中养鹰鹘的昔宝赤(鹰人)人员的驻地,主领昔宝赤的阿沙不花就居此地〔121〕。
5.农牧共荣的经济,充足便利的供给。
隆兴路东北与上都路相邻,东南紧靠大都路,西连集宁路,西南为大同路。此地在金朝时属桓、抚、昌三州,设兵屯守〔122〕,并在抚州建有特满、忒恩两个群牧所〔123〕。这里“素号富贵,人皆勇健”〔124〕,1211年被蒙古军队夺取后“得其监马几万匹,分属诸军,军势大振”〔125〕,可见当时这里畜牧经济相当发达。忽必烈曾经驻居于此〔126〕。这里正处在农业地区和游牧地区的交界线上,后来成为上都辅郡,继而析为隆兴路,它是接济漠北诸部食粮及驻军给养的基地,有许多民户从事生产,盛产良马,还设有隆兴毡局、杂造鞍子局、匠人提举司等管理手工业作坊,境内专门为皇室设立了鹰房,建有粮仓〔127〕。顺帝朝跟随皇帝往来上都的周伯琦所记兴和路的情况是:“故置有司为供亿之所,城郭周完,阛阓丛夥”,“西抵太原千余里,郡多太原人”〔128〕。按照元朝的户籍统计,兴和路全路有8973户、39495人〔129〕。鸳鸯泺之地“壤土隆阜,广袤百余里,居者三百余家,区脱相比,诸部与汉人杂处,因商而致富者甚多”〔130〕,周伯琦诗句“原隰多种艺,农蹊犬牙错。涤场盈粟麦,力穑喜秋获”〔131〕以及“牛羊多蕃息,土沃农事专”〔132〕,都是当时繁富的写照。武宗所建中都城之南15公里便是隆兴路城,距此还不到一个驿站的路程,可作为中都城的支撑点,为其提供经济保障。上都“地寒,不敏于树艺,无土著之民,自谷粟布帛,以至纤靡奇异之物皆自远运至”〔133〕。而隆兴路除本身比较富足外,还与作为上都粮食物资重要来源地的宣德府、大同路等毗接,从这些地方到上都的运输,所走的西路,必经隆兴。所以在一定意义上,建于此地的中都经济供给要比上都更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