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变政考序

有自大而小、自强而弱、自存而亡者，不可不察也；有自小而大、自弱而强、自亡而存者，不可不察也。近者，万国交通，争雄竞长，不能强则弱，不能大则小，不能存则亡，无中立之理。自大而小者，土耳其是也；自强而弱者，波斯是也；自存而亡者，印度、缅甸、安南、基洼、阿尔霸、马达加斯加、亚非利加全州是也。是皆守旧不变，君自尊，与民隔绝之国也。自亡而存者，暹罗是也；自小而大者，俄罗斯是也；自弱而强者，日本是也。是皆变法开新，君主能与民通之国也。其效最速，其文最备，与我最近者，莫如日本。

日本外有英、美之祸，内为将军柄政，封建遍国，人主仅以虚名守府，欲举国而变之，其势至难也。然一朝桓拨，誓群臣而雪国耻，聘[2]万国而采良法，征拔草茅俊伟之士，以升庸议政；开参议局、对策所、元老院，以论道经邦；大派卿士游学泰西，而召西人为顾问；尽译泰西之书，广开大小之学。于是气象维新、举国奋跃矣。然尊卑犹隔，道路尚阻；新政虽美，不能逮于民也。乃尽去封建，以县令宣上而达下，开通道路，立巡捕，救患而防奸。于是一国之中，民情毕达，纤悉俱至矣。然守旧之党犹多，泰西情意未狎，阻挠之议亦甚；则易衣服、去拜跪、改正朔以率之。犹患众情未一、民情未洽、章程未立也，则开社会以合人才，立议院以尽舆论。大隈重信、伊藤博文，实为会党之魁首，草定议院之宪法。宪法既定，然后治具毕张，与万国通流合化矣。于是采德、法之兵制，师英国之商务，法美国之工艺，集罗马、英、法之律法，兼收东西之文学格致，精摹力仿，咄咄逼真。至今三十年，举国移风，俗化蒸蒸，万法毕新，工出新器，商通运学，农用机器，人士莘莘，皆通大地之故。兼六艺之学，任官皆得通才，以兴作为事，人主与群臣、议院日日讨论，孜孜不已，盖新政成矣。泰西以五百年讲求之者，日本以二十余年成之，治效之速，盖地球所未有也。然后北遣吏以开虾夷，南驰使以灭琉球，东出师以抚高丽，西耀兵以取台湾。于是日本遂为盛国，与欧洲德、法大国颉顽焉。然论其地，不过区区三岛；论其民，不过三千余万，皆当吾十之一。然遂以威振亚东，名施大地。迹其致此之由，岂非尽革旧俗、大政维新之故哉？

恨旧日言日本事者，不详其次第变革之理，无以窥其先后更化之宜。乙未和议成，大搜日本群书，臣女同薇，粗通东文，译而集成。阅今三年，乃得见日本变法曲折次第，因为删要十卷，以表注附焉。若中国变法，取而鉴之，守旧之政俗俱同，开新之条理不异，其先后次第，或缓或急，或全或偏，举而行之，可以立效。其行而乖谬者，吾可鉴而去之；其变而屡改者，吾可直而致之。但收日人已变之成功，而舍其错戾之过节。日本为其难，而我为其易；日本为其创，而我为其因。按迹临摹，便成图样，加以人民、土地、物产皆十倍之，岂止事半而功倍哉！(https://www.daowen.com)

《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善哉觇国，正不妨以强敌为师资也！有道可循，有方可考；其体甚博，其条甚详。若信其效可睹，则运造化而生于心，发雷霆而出于手，是在我皇上一反掌间，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