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进呈《日本变政考》序
臣闻,国无大小,民无众寡,能修其政则强,不修其政则弱。臣不敢远述,请言至近者。明有天下,岂不庞大哉?然而圣朝龙兴东土,起自旅成,遂能北收蒙古四十国,东定朝鲜,入主华夏,数月而奄有率土。若夫近者,俄本蕞尔,自大彼得起,发愤变法而霸北球;德大非特猎,起自小普,能胜奥、俄、法而成强大;威廉第一能用俾士麦治国,今乃霸全欧。萨谛尼小侯国耳,有贤相嘉窝,与其主伊曼奴核起而胜帝国之奥,遂合十一国以立意。
若夫日本,地域比我四川,人民仅吾十之一;而赫然变法,遂歼吾大国之师,割我辽、台,偿二万万。若夫印度、突厥,岂非古有名万里大国哉?然今则夷为奴属,或割为病夫,听诸欧蹂躏焉。夫以普鲁士、萨谛尼、日本与印度、突厥比土量民,不足一吷焉,然强弱、盛亡、荣辱若是其远也,臣滋惧焉。况今者四海棣通,列强互竞,欧美之新政、新法、新学、新器,日出曹奏,欧人乃挟其汽船铁路,以贯通大地,囊括宙合,触之者靡,逆之者碎。采而用之,则与化同,乃能保全。突厥至大国,守旧拒之则弱削;日本小国,更新变用之则骤强。此其明效大验,公理正则,无可遁逃者矣。
尝考日本变法之始至难矣。与欧美语文迥殊,则欲译书而得欧美之全状难。帝者守府,而武门执权,列侯拱之,其孝明天皇欲作诗而无纸,则收权难。及倒幕维新,而革命四起,则靖人心难。新政初变,百度需支,频仍变乱,兵饷交困,而国库乏绝;初创国家银行,资本仅得二十万,全国岁入,仅逾千二百万,直至前岁胜我之后,岁入亦仅八千万,则筹款难。然二十年间,遂能政法大备,尽撮欧美之文学艺术而熔之于国民,岁养数十万之兵,与其十数之舰,而胜吾大国。以蕞尔三岛之地,治定功成,豹变龙腾,化为霸国。
若以我广土众民,十倍于日,皇上乾纲独揽,号令如雷霆,无封建之强侯,更无大将军之霸主,片纸涣汗,督抚贯行,四海无虞,民罔异志。就今岁入已逾万万,若括陋规,必可得倍;若正经界,更得倍蓰;若善银行之用,则不可思议也。若因日本译各书之成业,政法之成绩,而妙用之,彼与我同文,则转译辑其成书,比其译欧美之文,事一而功万矣。彼与我同俗,则考其变政之次第,鉴其行事之得失,去其弊误,取其精华,在一转移间;而欧美之新法,日法之良规,悉发现于我神州大陆矣。(https://www.daowen.com)
夫凡有兴作,必有失弊,几经前车之覆,乃得后轨之遒。今我有日本为向导之卒,为测水之竿,为探险之队,为尝药之神农,为识途之老马,我尽收其利而去其害,何乐如之?譬如作室,欧美绘型,日本为匠,而我居之也;譬如耕田,欧美觅种灌溉,日本锄艾,而我食之也。虽国势不同,民俗少异,有不可尽用者,则斟酌补苴,弥缝救正,亦何难焉。且我数千年文明之旧,亦自有应保全者,其不能尽同,且不可尽采,奚待言哉?但藉其同文,因其变迹,规模易举,条理易详,比之采译欧文之万难,前无向导之盲瞽,岂不相距万里哉!
昔在圣明御极之时,琉球被灭之际,臣有乡人,商于日本,携示书目,臣托购求,且读且骇,知其变政之勇猛,而成效之已著也。臣在民间,募开书局以译之,人皆不信,事不克成。及马江败后,臣告长吏,开局译日本书,亦不见信。及东事将兴,举国上下,咸昧日事,若视他星。臣曾上书言日本变法已强,将窥辽东,先谋高丽,大臣不信。猥以疏贱,九门深远,格不上达。及东事之兴,举国人皆轻日本之小国,贸然兴戎,遂致败辱,则太不察邻国,误轻小邦之所由也。向使二十年前,臣译局书成;或十年前,长吏听臣言而译之;或六年前,大臣信臣言而上奏,皇上亟变法而预防。有一于此,其在前乎,则国民必瞭而不朦;其在后乎,则中国已强而无患。乃皆不获,遂至丧师辱国,割地赔款,以至乎此也。臣不能不叹息痛恨也。
夫臣愚狂谬,岂敢妄陈前事,几类炫伐,上渎圣明。所以敢不避斧钺,拳拳上告者,诚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亡羊补牢,今未为晚也。臣考日本之事,至久且详;睹前车之覆,至险可鉴。若采法其成效,治强又至易也。大抵欧美以三百年而造成治体,日本效欧美,以三十年而摹成治体。若以中国之广土众民,近采日本,三年而宏规成,五年而条理备,八年而成效举,十年而霸图定矣。臣荷皇上非常之知,筹为中国自强之计,未有过此。皇上若采臣言,中国之治强,可计日而待也。臣昔译集日本群书,但割取明治变政之事,编辑成记。累承圣问,今乃写定,上呈圣鉴。臣康有为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