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善優於天下論

賢能技藝，人之美材也，足以出衆矣，未可以治衆也。夫賢而自矜，能而自用，技藝而自得，若是則雖有美材，足以自孤危而已矣。譬猶高山峭岸之無輔也，其頽必矣。是故莫若好善之美。夫好善者，賢雖不及人，能雖不及衆，然而見一善行則悦然服，聞一善言則怡然樂。有過焉，樂人之規己；有疑焉，不恥于問人。若是則賢者將告之以道，能者將告之以事。夫天下之道，天下之事，不可勝究也。計人之所知，不若以其所不知者衆，然而雖不能，必有告之者，是舉無失道廢事也。君以此待其臣，則百官之善莫有遺矣；臣以此待其下，則衆人之善莫有棄矣。是故閭里有善，可問而知也；匹夫有善，可官而使也，又況在左右親戚乎？天下雖大，不難治矣，又況有國家者乎？夫治天下者，不出于得人心。人之有善，莫不願人之己知。苟能好善，則有善者見知而悦矣，不肖者慕善而隨矣。天下之心，一旦歸之矣。故曰“好善優于天下”，此之謂也。雖然，好善也有道，見賢而悦之，聞善而樂之，此有好善之志矣。然而外無其信，則百姓不從；外有其信矣，而禮不備，則賢者不留。故苟好善耶，則必推爵禄以崇其人，厚禮貌以效其心，則百姓信之矣。以身先之，以貴下之，讒邪者不得居其間，則賢者留之矣。昔者虞舜起于畎畝，至有〔一〕天下，莫非取于人而爲善者，故至于今，言人君之聖〔二〕者，莫有先焉。周公之相成王也，身下白屋之士，故至于今，言人臣之聖者，莫有高焉。夫天下之士，豈能及二聖者乎？然而不自用焉者，知好善之廣也。

夫好善之美若是，其易見也。然而愚者莫之爲之，何也？是無他故，忌與驕云耳。忌者畏人勝己，故聞一善言，曰：“予所知也”；見一善行，曰：“予所能也”。若是，則賢者將深閉固拒，豈有自致者乎？驕者不能下人，君謂大夫曰：“是臣我，曷足嚴之乎？”大夫謂士曰：“是事我，曷足問之乎？”士謂衆人曰：“是居我下，曷足師之乎？”夫不肖者之見驕也，猶將諂諛以求進。若夫賢能之士，則必深引而遠去，焉肯留之乎？夫不肖者競進，賢能者引去，天下雖大，亡可立須也，又況有國家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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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周校本、沈校本作“于”。

〔二〕聖，文淵閣本作“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