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的哲学追问
虽然哲学也是一种医学,但它是区别于一般意义上的医学的另一种医学。作为另一种医学,它高于一般意义上的医学。因为哲学具有对一般意义上的医学的反思力和批判力。这种反思和批判,其实就是对一般意义上的医学提出哲学层面的质疑和诊断,以求最好地促进医学向人性化方向发展与进步。哲学是学术的制高点,是人类的第三只眼睛,天然地具有一种批判的形而上的眼光。事实上,我们可以发现,医学的所有重要突破最后都被提到了哲学的层面去理解。医学的所有重大进步与成果,比如,试管婴儿技术、安乐死技术、克隆技术等,最后都演化成为哲学的话题,并提交给哲学进行最后的讨论与处置。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形象地说,哲学是医学的医学,甚至说,哲学是最高的医学。
我们可以从医学与哲学必须共同面对的生死话题来作进一步讨论。生死构成了人生命的起点和终点,是人生的主要内容。人的生死问题,首先是医学必须面对的最大问题。任何医学行为,总是与人的生死有关。它要么是促成一个生命的诞生,要么是挽救一个生命的不死。一个生命是从医生的手中来到世界的,医生有责任把这个生命在时间上尽可能延长。在医学看来,人的生命是最为宝贵的,人的死亡是最为悲惨的。人一旦来到这个世界,就要爱惜自己的生命,精心地呵护和保养它,尽量地远离死亡。所以,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医学的使命就是把生与死拉开,使人在生和死之间保持一个最大的距离。对于医生或护士而言,死亡等于失败,尽管死亡不可避免。但是,因为在医学眼中生高于死,所以医学是从生出发去理解死的问题,把死解释为生命的完结和终了。
而人的生死问题,也是哲学首先必须面对的基本问题。只不过在医学那里,生死问题是自然问题,而在哲学这里,生死问题上升成了形而上学问题。所有真正的哲学家,都会思考这个问题,思考生和死是什么关系,生和死意味着什么。不过哲学的思考角度和处置方式与医学很不一样,甚至恰恰相反。在哲学看来,要理解生,必须要先理解死,只有理解了死,才会更好地理解生,只有意识到死的必然性,意识到死的不可避免,才会更好地去筹划应该怎样生。因此,哲学把死看作是人生中非常积极的力量,认为死不是游离于人生之外的东西,而是内在于人生之中的东西。哲学把死看作是生命展开过程的一个环节,看作是对人生有限性的说明和提示。别尔嘉耶夫说,人如果永远不死,那生命便没有意义。对于死的理解决定着个人一生的信念,也决定着个人赋予他的生活以怎样的意义。在某种意义上说,死亡观恰好是人生观的核心,死亡哲学恰好是人生哲学的深化,因为恰恰是死亡之光照亮了生活的意义,构成了生存的条件,标示了事业的完成。死亡并不能理解为人生的一个消极的或否定的阶段,而是要理解为一个积极的或肯定的阶段,在费希特看来,一切死亡都是诞生,正是在死亡中可以明显地看到生命的升华。哲学对生死关系的解释路径与医学是逆向的。如果说,在医学看来,人总是先生后死,那么在哲学看来,人总是向死而生。医学给人以生命,而哲学则追问生命的意义。如果说,在医学看来,生是最重要的,那么在哲学看来,生命的意义才是最重要的,生远没有生命的意义重要。只有哲学才能最好地理解这样一句话:“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https://www.daowen.com)
哲学究竟如何由死来看待生,从而体现对医学的超越呢?首先,死是必然的。与不死的神相比,人总是要死的。在这里,“要”有两层意思:一是表示必要、必然,在这个意义上“要死”就是说死不可回避、不可逃离;二是表示求、索,在这个意义上“要死”就是说死是主动地寻求、索取,而不是被动地给予。战场上的英雄就义,与其说是战争的遭遇,不如说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既然死是必然的,那么对于人的生命来说,问题不在于是否应该逃避死亡,而在于究竟应该怎么去面对死亡。知道了人不是不死的神,人必死无疑,人反而就能镇定自若、泰然处之,就能以乐观主义的态度去面对,勇敢地、努力地去抗争,而不是抱怨死亡、贪生怕死。人生就能做到宁死勿辱、视死如归和大无畏,就能做到像对待生活一样对待死亡,而不是忐忑不安和心怀恐惧。其次,死是幸福的。对于世间万物来说,死是一个外在的东西。事物可以消亡和灭迹,但却没有死亡意识。如果人仅仅是由物质所构成,人就不会有死的意识,死只是对于有意识的人来说才成为一个问题。人是会死者,就是说人是有能力去死的。在海德格尔看来,作为“此在”的人是一会死者,是一能死者。但动物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死亡,它的生命的完结不过是倒毙。明明白白地愿意去死、选择去死,这是人与自然的根本不同。人若是看透了这一层“秘密”,将会更加自信和自豪,并在面临死亡时也能幸福起来、愉快起来。最后,死是唯一的。尽管每个人都必死无疑,但每个人的死都只能自己去完成,不能由别人来代替。死是世上最私有的东西,谁也帮不了谁,是和别人毫无关联的,因而是“最本己的可能性”。因为在死亡中,我们的“实存”被切断,这最能使我们有可能从死亡处境出发来认识“实存”的局限性,返归本原,达到本己,成为真人。因此,死亡是“此在”本身不得不承担下来的存在可能性。只有死亡才能使人自身个别化,从而把此在之“此”带到明处,使人本真地作为他自己而存在。有了死亡意识,人就能获得人生的整体观念和有限观念,体悟出人生的有限性和短暂性,明确树立起自己生命的端点意识,把自己的生命如实地理解为一条有始有终的线段。有了死亡意识,人就能对自己的人生作出合理的切实可行的总体规划,萌生出一种生活的紧迫感,从而双倍地享受和利用自己的有限人生,把自己的生命安排得更加紧张热烈。
妇产科专家郎景和院士说:“医生应将哲学理念指导和融汇于诊治工作中。诊治的正确与否,在于责任心、技术水平、临床经验以及思维能力和方法,后者便是哲学。进而,一个完美的手术,包括决策和技巧,决策占75%,技巧占25%。决策之思维、判断和设计,即是哲学。”著名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没有哲学,思想便模糊不清。哲学的任务是使思想清晰,赋予思想以鲜明的边界。”因此,我们应该强化在医疗实践中的哲学理念,即明了哲学起源于医学、医学归隐于哲学,用哲学理念指导医学实践,纠正医学理念的偏颇和医疗实践的弊端,回归医学本源和哲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