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头脑的价值

人是具有理性思维能力的。一个人能不能运用自己的头脑，享受头脑的生活，享受智力的生活，这是人生特别重要的一个价值。人的好奇心、思考能力、智力生活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对于知识、对于思考，我们中国文化的一个特点就是往往强调有用，即实用性品格。但是，从人文精神的角度来说，人的思考能力、人的智力生活、满足好奇心，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有价值的，而且其价值应该比仅仅满足一些实用的价值来说更高。

欧洲人文精神一贯的思想就是不用功利的标准去衡量智力生活的价值，它本身就是有价值的，而且它的价值比功利性价值更高。比如，希腊最早的哲学都是从天文学开始的。当时有一位叫阿那克萨戈拉的哲学家，他是贵族出身，他连财产都不要了，贵族门第也不要了，一天到晚就是研究天文。当时就有人问他：“像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回答说：“我就是为了研究太阳、月亮和天空。”那个人又问他：“难道你不关心你的祖国吗？”他指着天空说：“我很关心啊！”因为天空就是他的祖国，宇宙就是他的祖国。对希腊人来说，好奇心的满足本身就是特别大的快乐。毕达哥拉斯也是早期的哲学家，他发现勾股定理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杀了一百头牛来庆祝。在当时，勾股定理并没有多大的实用价值，但是，他的这种智慧的快乐胜过一切。这一点是欧洲的传统。

爱因斯坦说过，欧洲最伟大的传统就是为了认识自身的价值而尊重知识。这一点马克思也不例外。马克思理想中的共产主义社会并不只是说物质的极大丰富、消灭阶级，这些都是手段，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按照马克思的说法就是自由王国。这个自由王国，按照马克思说的，是“存在于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 的。只要你还在物质的生产领域，那就是一个必然王国，是一个不自由的王国。只要人类还在把主要精力用来生产物质财富来满足自己的物质需要，人类还是不自由的，还是在必然王国里面。共产主义社会也好，自由王国也好，应该是人类只用很少的时间来搞生产、来满足自己的物质需要，而把绝大部分的时间用于“能力的发展”，即“以能力发展为目的本身的活动”。也就是说，人的天赋智力和情感能力被发展出来，得到满足，这才是自由王国。(https://www.daowen.com)

人当然有物质需要，有生理需要，但是人高就高在除身体的需要以外，还有灵魂的需要，还有精神的需要。精神的属性是更高级的属性。你难道说更高级的属性的满足本身，它没有价值吗？你难道一定要用低级属性的满足来证明高级属性的满足是有价值的吗？然而，我们往往就是这样。对于精神价值，我们一定要用实用价值去寻找它的根据，一定要从精神价值中找到它还有实用价值，然后我们才承认它是有价值的，也就是说，不承认精神本身的价值。但是，人文精神更重要的方面，就是你要承认精神本身有独立的价值，独立于物质的价值，而且它有物质远远不能比拟的神圣的价值，这才是人文精神更重要的方面。

物理学家丁肇中有一次在南京和学生座谈时说，对于科学来说最重要的是兴趣，是好奇心的满足。科学不是为了名利，这个利不仅是指个人利益，也包括所谓的经济价值。经常有人问中国为什么出不了大科学家，可能原因就在这里。在西方，很多人纯粹是凭兴趣做事。有这么一个传统，为科学而科学，为艺术而艺术，为文学而文学，就是对其本身有兴趣，不管有没有实用价值。如果一个民族有许多这样的人，从这片肥沃的土壤里肯定能产生大师。从医生的人文素质来说，医生应该始终保持好奇心、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始终对知识保持热情，应该是学者或者科学家，医生应该同时是这样一种人。对于医学，美国医学家刘易斯·托马斯写过一本书，即《最年轻的科学：一个医学观察者的手记》。在书中作者认为医学是最年轻的科学。实际上，从1932年磺胺药被发明以后，才有真正的医学，以前的治疗都是安慰型的。从最年轻的科学来说，医学研究是大有可为的。那么从头脑来说，医生应该是研究型的，应该是科学家，是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