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人类学的关键概念
在试图认识人类的健康、疾病及治疗时,医学人类学家发展出了一些有价值的概念,包括疾病与病痛、躯体化、病痛叙述等。它们既是医学人类学的认识论与方法论主题,也是医学人类学的重要学科标志与共识。
(一)医学人类学与民族医学
由于医学人类学的“医学”(medicine)一词所涉及的健康与治疗的范围远比医学专业人员所意识的要广,所以需要进一步对医学人类学的“医学”一词作出概念的解释。正式医学仅仅指为了应对疾病,人类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系统化的疾病认知与医疗保健体系。在西方医学专家甚至一些科学取向的医学人类学家看来,只有西方生物医学才是严格意义上的医学,而“医治”(cure)也指接受生物医学训练的医生从事的对抗治疗工作。医学是非社会、高度技术化、机构化、工业化的,它处理的是身体的部分或系统。
医学人类学在更宽泛的意义上使用“医学”这一概念,医学不仅指系统化的正式医学,还指人们对疾病的认知,以及为解决或缓解病痛而采取的任何实践与行为。因此,医学可能包括政府为减少疟疾发病率而采取的卫生干预措施,萨满为给病人“招魂”而举行的治疗仪式,以及人们为了健康而求神拜佛的行为等。医学人类学家可以用“医学”或“医学传统”指他们在不同历史时期与不同社会发现的各种治疗疾病与促进健康的实践。
可见,医学人类学的“医学”是一个具有误导性的概念,因为医学人类学研究涉及健康、疾病与治疗,而健康的含义远比“医学”所涵盖的内容广泛。比如,食物中毒不是一种疾病,但它却严重损害了人们的健康。健康无论被定义为没有疾病,或身体、心理与社会完好的状态,抑或是个体、社会与环境的动态过程与适应状况,都应该包含在医学人类学的重要概念之中。
民族医学是医学人类学的重要研究领域,指非西方社会关于健康、疾病与治疗的所有观念与实践,以及在西方国家生物医学之外的疾病认知与实践。其中非西方系统的医学体系是民族医学研究的重要内容之一,早期人类学家称这些医学为“原始医学”,后来用“民族医学”“民间医学”“传统医学”“替代性医学”(alternative medicine)等概念取代,以与生物医学相对应,后者又被称为“世界性医学”(cosmopolitan medicine)、“现代医学”(modern medicine)等。当今,生物医学是工业化社会乃至全球范围广为分布的医学体系。
(二)疾病与病痛
在英语中,与疾病有关的词汇很多,最基本的有disease(疾病)与illness(病痛)两个。从词源学上讲,“disease”是“dys-ease”的组合,它意味着“不自在”“不舒服”。有很多不同类型的干扰能够使一个人感觉不舒服,并使其寻求医生的帮助,因此这个词几乎涵盖了人类生存状况的大多数困境。生物医学对这个涵盖性很广的词语进行了限定,认为疾病仅仅是病理的表达。一本生物医学教科书开篇就说,病理学是用科学方法对疾病的研究,而疾病可以被视为身体任何部分结构或功能的异常变化。人们可以通过一系列具体的征兆与病症,或者诊断测试来确定一个人有没有疾病。在生物医学的分类中,可以根据病原体的生物特征对疾病做出归类,标准的疾病分类系统是《国际疾病分类(第10版)》,它将诊断标签、临床发现与病人的症状联系起来,推动医学实践的一致化。从医学从业者的角度看,疾病独立于病人存在,临床医生治疗的是疾病而不是病人。
病痛(illness)是另一个与疾病相关的常见概念,指病人对疾病的感知与体验。医学人类学认为,疾病是医生处理的生物学事实,而病痛是病人自己的体验与解释。医学人类学家里奥·艾森伯格(Leon Eisenberg)与阿瑟·克莱曼(Arthur Kleinman,中文名凯博文)进一步将疾病与病痛的区别系统化,并将它们与社会文化相联系,使之成为医学人类学主要的认识论工具之一。
艾森伯格与克莱曼注意到,在临床工作中,一些病人的疾病已经被成功治愈,但他们仍抱怨症状;还有一些病人的病没有治愈,但却退出了治疗。艾森伯格与克莱曼据此认为,在患病过程、疾病的界定、症状的解释,以及对症状的反应中,都涉及社会与文化因素。为了验证这一点,艾森伯格与克莱曼做了一项研究。该研究主要看大剂量抗酸剂治疗胃溃疡的有效性。在研究前,所有病人都做了胃镜检查。在双盲试验中,一半病人是干预组,接受抗酸剂治疗;另一半是对照组,服用安慰剂。为期4周的试验结束后,胃镜结果显示,干预组的治疗有明显的效果,但两个组在症状方面却没有差异:一些溃疡已经被治愈的人仍觉得疼,而一些溃疡没有变的人却不再疼了。
为了解释这种现象,艾森伯格从学理上对疾病与病痛作了区分。他认为,疾病是医生诊断与治疗的对象,是器官、身体系统结构与功能的异常;病痛是病人的遭遇,是其在存在状态与社会功能方面的障碍体验。一些病痛体验不限于疾病病症,它可以包括社会性的“次级病痛”,即社会环境的反应,比如与疾病相关的社会歧视就是一种病痛体验。
由此可见,疾病被医学人类学家用来指一系列客观的、临床上能够确定的症状,而病痛指个体对症状的感性认识与主观体验,这种认识促使个体去寻求治疗,或承担病人角色。病痛与疾病或许会重叠,但不一定同时并存,而相似的身体病理能够产生不同的病痛体验。与病痛与疾病的区分相应,医学人类学家在医治与治疗(healing)之间作了区分。医生的治疗过程是把病痛转变为疾病进行技术处理的过程,他们可以医治疾病,但并不治疗病人的病痛;而很多民族医学或仪式针对病痛,旨在改善病人的健康与状况。(https://www.daowen.com)
疾病与病痛的二分后来受到了批评,因为它假设疾病存在于身体,是一种科学现实,而病痛存在于心理,是主观体验,这种区分与生物医学的身心二分有直接的关系,在认识病人的病痛体验与求医行为方面有一定的局限性。实际上,很多病人求医可能完全基于身体体验,而不一定涉及主观因素。
(三)病痛叙述
病人把他们的病痛体验组织成个人叙述,就是病痛叙述(illness narrative)。医学人类学认为,病痛叙述既受到个体因素的影响,也由于受文化的塑造而具有结构化的特点,它不仅反映患者的病痛体验,还有助于形成体验,认识并控制病痛。作为研究者,医学人类学家可以通过创造自己的叙述,也就是对患者病痛的民族志描述,来认识患者的病痛体验。
美国人类学家兼精神病学专家克莱曼使病痛叙述成为医学人类学的一个重要概念与研究方法。克莱曼认为,即使是那些最绝望的患者,都有可能与他们谈论实际的病痛经验,见证并协助整理这种经验不仅有治疗与医学上的价值,它还是一座连接身体、自我与社会的象征性桥梁,把生理过程、文化意义与社会关系互相连接起来,并将患者的社会世界与内在经验同时呈现出来。
病痛叙述的特点在于,它既可以描述出讲述者的认知、思想与感情,也能够表达出他/她所观察与理解到的外部世界,这种方式提供了一种协调内在与外在世界的媒介。同时,病痛叙述还是一个积极的文化与社会意义建构过程,它不仅基于个人体验,而且无法脱离故事发生与讲述的特定文化背景与社会语境,所以叙述的产生要同时依赖于个人与文化的双重资源。因此,病痛叙述是将疾病转变成具有文化、社会与主观意义的分析文本的重要方法。
除通过倾听患者的病痛叙述发现病患的症结所在,帮助患者康复以外,克莱曼还把病痛叙述作为理论研究的一个重要工具。他通过倾听患者的病痛叙述,从中抽离出具有文化意义的疾病解释模式,或者探讨疾病产生的社会文化根源。数十年临床工作所积累的丰富案例使他能够通过患者的病痛叙述深入了解其内心世界,从人们对自己的身体体验的反应、塑造并赋予意义的过程中探究人的本质问题。
(四)躯体化
“躯体化”(somatization)是克莱曼在研究中国的精神病学问题过程中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克莱曼认为,抑郁等精神疾病不只展现了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而且揭示了经济、政治、制度等宏观社会力量对个体的影响。这种社会影响扩展到了个人的认知、情感,甚至生理方面,造成了神经衰弱-抑郁与疼痛之间的关联,这种关联表现了症状与社会、能动性与结构之间的辩证关系,被称为躯体化。躯体化指个体与社会苦痛通过一种生理疾病的习惯用语表达出来,并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一种求医模式。躯体化所体现的社会世界和生理学之间的辩证关系的中心就是一个精神-生物过程,如果人类学要解释这些过程,就必须从文化—自然互动的框架开始。
克莱曼认为,在很多非西方社会,躯体化已经成为生活苦难的一种首要表达方式。也就是说,个人经历了严重的个人与社会问题,却通过身体这一媒介来解释、表达、体验与应对。个体的损失、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经历的失败及冲突都被转化成关于疼痛与身体障碍的语言,事实上这是一种关于自我以及社会世界的话语和行动的隐喻。身体调节着个体的感受、体验以及对社会生活中的问题的解释。精神疾病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如果对抑郁、神经衰弱和疼痛的跨文化精神病学调查是为了确定它们的社会根源与文化变量,那么就必须依靠人类学的理论和方法论来解释躯体化。
(五)身体
在医学和人类学的辩论中,身体、健康和疾病的概念一直是一个基本的主题,解放了关于“自然”现实的假设概念,同时强调了支撑其构成的文化、社会和历史模式。人类学的民族志研究通过比较身体、健康和疾病在不同群体中的表现,表明了不同文化中身体的变化以及区分健康和疾病的门槛是多么的多变。肉体的概念是由一个基本的模糊性来定义的:一方面,我们有身体本身的经验;另一方面,则是生物身体的物化以及它是如何表现的。身体是人类的第一工具,我们通过它在文化、社会和历史领域内进行互动。在这样的互动中身体超越了其单纯的生物医学定义,人类学研究解决社会过程和文化形式如何作用于身体,从而作用于人类的生物学方面。医学人类学的任务是揭示身心分离的历史和文化本质,它凭借其“自然” 的定义成功地上升为一个普遍的范畴。身体实际上同时是自然的和文化的,这意味着它是特定历史语境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把它定义为“思考的身体”,一方面,把“身体”作为理解文化和社会的一个概念;另一方面,通过“身体”来认识健康与病患的文化来源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