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武器的部门及其要求

在讨论秦汉时期的武器生产时，过去通常有两种说法。一是认为，“太仆属下的考工令专门负责兵器生产”；二是认为：“考工主作兵器，尚方负责御用刀剑的制造”。这两种说法的共同点是都认为只有考工令，才是国家的造兵机构。但从各种材料看，似非完全如此。当时的武器生产和其他官府手工业生产一样，是由多系统、多部门进行的。不仅中央的考工、尚方造兵器；各地的工官也造兵器；甚至武库也有制造兵器的情况。

考工令制造兵器，在文献中有明确的记载。《汉书·田蚡传》注引师古曰：“考工，少府之属官也，主作器械。”《续汉书·百官志》曰：“考工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作兵器弓、弩、刀、铠之属，成则传执金吾入武库。”不仅东汉如此，西汉也然。如在金关遗址发现的一支箭杆上，便刻有这样的字样：“元凤三年，执金吾护工卒史喜、考工令通、亟常、令史奉省……。”[17]另外，在河南灵宝张湾的东汉墓葬里，获得一件廓长12.7厘米的铜弩机，它的望山上有五道刻度，在弩廓的一侧有铭文曰：“永元六年考工所造八石釠，郭工吴孟作，造工王山，太仆监古工掾□，令伧，丞诗，掾□，史旦主。”[18]这两件器物有力说明，当时的“弓箭”或“弩机”等，都是由汉王朝中央的考工令所造的。由考工负责兵器制造这一点，已为史界公认，不必多论。

尚方令的职掌，据《续汉书·百官志》说：“掌上手工，作御刀剑诸好器物。”于是有人疑其只负责御用刀剑的制造。但也有不少史实表明，尚方令所造的它类兵器仍多。如《汉书·韩延寿传》说：“延寿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放效尚方事。”《史记·绛侯周勃世家》：“绛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盾五百被，可以葬者。”司马贞《索隐》曰：“工官即尚方之工官，所作物属尚方，故云工官尚方。”另经出土文物证实，尚方也制造弩机。如《金石索·金索二》第一百二十七页，有建始二年尚方造的弩机。陈直先生在《两汉经济史料论丛》中指出：西汉少府属官的尚方令，分为左、右、中三尚方，它们皆可制造弩机。属于左尚方造的有左尚方几十四弩。[19]属于右尚方造的则有元康元年弩机。[20]属于中尚方造的则有中尚方弩机。[21]永平元年中尚方弩机、元初二年中尚方八石弩机。[22]如果说，尚方造的刀剑多为御用器物，则甲盾、弩机当是军用实战武备。故前引《百官志》的说法，似待深考。

工官是地方上制造兵器的重要部门。《西汉会要》京师兵器条载：“《地理志》：河南、南阳、济南、太山、颍川、河内、蜀、广汉等郡，皆有工官。徐天麟按：工官虽在外郡，而所作器械，实输京师。故武帝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以赡之也。”又《汉唐事笺》卷六兵器条说：“汉自郡国至京师，皆有武备，在郡皆有库兵，或置工官，库兵以算赋为之，而工官与铁官，同置产铁之郡。”凡有条件的地方均设有工官，且一般负责制造兵器，两汉皆然。如据《敦煌汉简校文》：当时有“盾一完元康三年南阳工官造”。《小校经阁金文》卷十四第十六页，有“永元八年，河东铜官所造四石釠”。《汉金文录》卷六第二十八页，有“河内工官七千四百十甲”。《贞松堂集古遗文续编》卷下第三十四页，有“白马十石东郡白马郭任弩一石直八千”。除甲盾和弩机外，其他兵器也有由工官所造者。例如：江苏徐州就曾发现东汉建初二年蜀郡西工官所造的“五十湅钢剑”。[23]日本学者加藤繁认为：汉代工官的设置与铁官有联系，“置有工官的八郡，除了广汉以外，都是铁的产地。由此看来，不妨认为工官是掌兵器制造的”。其说有一定道理。[24]

武库具有生产功能，这在先秦时期已然，两汉仍旧。《续汉书·百官志》说：“执金吾属官有武库令，主兵器。”这里“主兵器”的内涵，除指“收藏”外，也当包括“制造”。《汉金文录》卷六有“上党武库戟”。《陶斋吉金录》卷七有西汉“下库”箭镞，这都是当时武库所属作坊里产的武器。可见，汉代的武库，沿袭了先秦武库从事军工生产的传统。它不仅是储藏设施，同时也是制造兵器的单位。只是这时武库的生产功能较前有所削弱就是了，但不能因此而否定武库令“主兵器”的存在。

秦汉时期的武器生产直接控制在国家政权手中。为了保证军队有充足的武器供应，当时设有管理武器制造业的专门机构和吏员。它主要由这样几个系统进行：一是由中央少府、太仆辖下的考工、尚方等部门主管。有时佐戈、若庐也造兵器。二是由各级工官，主要是郡国的工官负责监造。三是武库令也兼有部分制造兵器的任务。(https://www.daowen.com)

为保持武器生产的稳定性，不断改进和提高质量，当时官府对武器的制造提出了严格的要求。

首先，对武器产品的规格十分重视。秦代法律规定：“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亦必等。”[25]也就是说制造相同器物，它的大小、长短和宽度必须一致，能够互换通用，合符标准化要求。这从秦俑一号坑出土的兵器可以得到证明，该坑共出土钢弩机木弓和弓橐二十八件，弩机结构有牙、悬刀、栓塞，弩机大小基本一致，表明当时在弓上是可通用互换的，而现存弩机构件如悬刀、栓塞也是规格一样，可以互换通用。又秦兵马俑三号坑出土三十件殳，均为圆筒形，长10.5厘米，正径2.8厘米，深8.9厘米，壁厚0.3厘米，三十件均匀如一，同一殳每个殳柄都可安装，互换性很强。[26]

其次，为达到生产工艺标准化，凡所制作器物必须刻上生产单位和制造工匠的姓名。如秦律规定：“公甲兵各以其官名刻久之，其不可刻久者，以丹若书之。”[27]即官有武器均应刻记其官府的名称，不能刻记的，用丹或漆书写。这方面的实例甚多。如《金文续考》四十页，秦上郡戈文云：“廿五年，上郡守庙造，高奴工师灶，丞申，工鬼薪戠。”又《汉金文录》卷六第二十九页，有北海国射工徐扬弩机。《贞松堂集古遗文》卷十六第四页，有圉工孙小弩机。当时造工之中，分师、工、匠三种身份不同的称谓，以师为尊，工与匠往往连称。秦汉时期，在武器上刻写官府和工师的姓名，有利于加强生产责任制，是保证产品质量的一项重要措施。

其三，要求按计划生产，制造的器物要经过有关部门的考评和验收。秦律规定：“非岁红（功）及毋（无）命书，敢为它器，工师及丞赀各二甲。县工新献，殿，赀啬夫一甲，县啬夫、丞、吏、曹长各一盾。城旦为工殿者，治（笞）人百。大车殿，赀司空啬夫一盾，徒治（笞）五十。”又“省殿，赀工师一甲，丞及曹长一盾，徒组廿给。省三岁比殿，赀工师二甲，丞、曹长一甲，徒络组五十给。”[28]就是说，凡不是本年度应生产的产品，又没有朝廷的命书，而擅敢制作其他器物者，工师和丞要受处罚。各地工官新上交的产品，要进行验收、评比，如果考查质量被评为下等，有关吏员和工师也要受到处罚。

尽管国家对兵器制造提出了严格要求，但有时仍存在不少问题。如据《群书治要》卷四十五引崔寔《政论》云：“顷主者即不敕慎，而诏书误进入之宾，贪饕之吏，即约其财用，狡猾之工，复益窃之，至于麻集被弓弩。米粥杂漆，烧铠铁淬醯中，会脆易治，孔又褊小，刀牟悉钝，故边吏敢斗战士，皆自作私兵，不肯用官器。”崔寔所说的这段话，深刻揭露了当时工官在制造兵器方面存在的弊端。由于官府计划不周，官吏贪污，工人偷工减料，所以，出现了“孔又褊小，刀牟悉钝”，武器质量低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