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皇帝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皇帝

魏晋南北朝虽属于分裂割据时期,但是,在这个时期的各朝各国内部,仍然实行着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在君主专制政体下,皇帝的称号和皇权至高无上、皇位世袭等法定的传统并没有改变。

皇帝之所以权力至高无上,是因为他是军国大事的最后决策人,是行政上的国家元首,是军事上的最高统帅,是精神上的支柱“上天之子”。魏晋南北朝这个分裂割据的战乱时期,皇权有时被削弱,甚至名存实亡,其原因大多是权臣侵夺了皇帝应具有的四大权力所致。

从公元221年起至公元589年止的368年中,在江河南北、河西走廊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先后建立了众多的政权实体,除农民起义建立过的短暂政权以及谯纵、桓楚、冉魏等昙花一现的政权外,重要的还有魏、蜀、吴、西晋、东晋、前赵、后赵、前凉、前燕、成汉、前秦、后秦、西秦、后凉、南凉、北凉、西凉、后燕、南燕、北燕、大夏、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和北周、宋、齐、梁、陈等共30个王国,称帝称王者约148人。[1]这148位帝王,大致可分为四类:

(1)权臣专政,从来不可能也没有行使过皇帝职能的帝王。早在初平(公元190~193年)、兴平(公元194~195年)间,献帝被凉州军阀从洛阳裹胁到长安,又由长安辗转东迁洛阳。两京残破,宫室废毁,粮谷耗尽,居人相食。时袁绍割据河北,沮授曾说绍“西迎大驾,即宫邺都”,以收“挟天子而令诸侯”之利。袁绍目光短浅,以为“今迎天子,动辄表闻”,[2]不便于独断专行。但曹操却采纳了荀彧的建议,迎献帝都许昌。此后,曹操击败袁绍,坐镇邺城,遥控许昌,献帝都许,20余年,“守位而已,宿卫兵侍,莫非曹氏党旧姻戚”,[3]连皇后都不能保其不死,哪里还谈得上行使皇帝的职能。当然,这是汉末的事,可是在魏晋南北朝,类似的悲剧确屡有重现。

曹魏景初三年(公元239年)明帝死,齐王曹芳继位,时年8岁。曹爽、司马懿以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政。

正始十年(公元249年)正月甲午(初六),曹爽与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等偕魏帝曹芳谒高平陵(明帝陵墓,在洛阳城南90里)。老于心算的司马懿乘机发动政变,假郭太后令废免曹爽等官职,占驻武库,关闭洛阳诸城门,屯兵洛水浮桥。戊戌(初十),逮捕曹爽、曹羲、曹训及其党羽何晏、邓飏、丁谧、司州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黄门郎张当等,俱夷三族,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掌握了曹魏中央军政大权。[4]此后,在司马师废曹芳、立曹髦,司马昭杀曹髦、立曹奂的同时,先后平定了由扬州刺史王凌、镇东大将军毌丘俭、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的三次起兵,肃清了曹氏在地方的势力。从“高平陵之变”到咸熙二年(公元265年)十二月,司马炎废魏皇称晋帝,这16年中,魏帝连性命都不能自保,还哪里谈得上行使什么“皇帝”的职能?司马炎代魏几乎和曹丕代汉一样:曹操死,子曹丕继任丞相、魏王,旋即废献帝而称魏帝;司马昭死,子司马炎继任丞相、晋王,旋即废魏元帝曹奂而自称晋皇帝。

类似的政局,公元528年之后,在东、西魏几乎又是历史的重演。

北朝权臣专政是从北魏武泰元年(公元528年)四月“河阴之变”开始的。当时,契胡酋长尔朱荣借口北魏孝明帝为胡太后毒死,从肆、并率兵南下,立元子攸为帝,把3岁的魏帝元钊和已经削发为尼的胡太后沉入黄河,又杀公卿百官2000余人于淘渚(属河南孟津)。此后,回兵晋阳,遥控洛京。永安三年(公元530年)九月,孝庄帝元子攸愤极以谋诛杀尔朱荣,旋为尔朱荣从子尔朱兆所杀,兆立长广王元晔为帝;1年后,尔朱世隆又废元晔,立节闵帝元恭,尔朱氏仍然专擅朝政。尔朱世隆兄弟,“各拥强兵,割剥四海,极其暴虐”,[5]他们依靠的力量是契胡部落和“三州六镇”豪强。普泰元年(公元531年)六月,高欢反戈,立元朗为魏帝,举兵讨伐尔朱氏。普泰二年(公元532年)四月,高欢入洛,废杀魏帝元朗、元恭,另立元脩为帝(北魏孝武帝,又称“出帝”),高欢自称大丞相。七月攻下晋阳,把丞相府置于晋阳,遥控洛京的孝武帝,很可能是仿效尔朱荣的办法。胡三省《通鉴注》说:“自此至于高齐建国,遂以晋阳为陪都。”[6]这个估计未免失之于轻。实际上孝武帝只不过是高欢手中的傀儡,洛阳只存在一个象征性的政府。

北魏孝武帝不甘寂寞,洛阳朝廷公然与晋阳霸府发生矛盾,高欢率兵南下,“以晋阳根本”召弟高琛“为并、肆、汾大行台仆射,领六州九酋长大都督”,“留掌后事”,决“相府政事”。[7]永熙三年(公元534年)七月,孝武帝西奔关中,投靠宇文泰。高欢入洛,十一月立元善见(时年11岁)为帝(东魏孝静帝),并匆匆将国都从洛阳迁至邺城,大丞相府仍在晋阳。

高欢是鲜卑化汉人,为怀朔镇豪强尔朱荣的部将,他所依仗的是三州六镇鲜卑和鲜卑化兵众十数万人。早在他建霸府于晋阳,就并六镇为朔、显、蔚三州,连同原先的恒、燕、云三州,合称六州,侨置于今山西境晋阳四周,名为六州,实系九部,故仍有“三州九酋长”之区分。“六州之众”既已分屯于晋阳周围,该地区自然成为东魏立国之本。《通鉴》卷157“梁武帝大同元年(公元535年,东魏天平二年)七月”条载:“或告东魏司空济阴王(元)晖业与七兵尚书薛琡贰于魏。八月,辛卯,执送晋阳,皆免官。”胡三省注称:“时东魏丞相(高)欢居晋阳,执送二人,取其裁决。《春秋》,晋为方伯,执列国君臣之违命者归之京师,《经》犹贬之,况自京师而执送晋阳乎?”发这样的感叹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其实,类似情况在东汉建安年间早已发生过,曹操置丞相府于邺城,许都有事莫不裁决于邺城,何止高欢如此!建安时的邺城,东魏时的晋阳,霸府所在,都是凌驾于京都之上的根本地。东魏时的高欢、高澄、高洋,几乎完全承袭了曹操、曹丕的衣钵,玩弄孝静帝如同汉献帝于股掌之上,均是先以霸府遥控朝政,最后取而代之。

西魏的权臣是宇文泰及其侄宇文护。宇文泰属鲜卑宇文部人,武川镇豪强,原来也是尔朱荣的部将。在高欢倒戈反尔朱后,他跟随尔朱氏大将贺拔岳而成其左右手。贺拔岳死后,他代岳统率这支基本上以武川镇人为骨干组成的军队,并在河东、关陇大族支持下雄踞于关陇地区。当魏孝武帝从洛阳被迫出走时,他迎孝武帝定都长安,建立西魏。同年(公元534年)闰十二月,宇文泰毒死孝武帝,另立元宝炬为皇帝(西魏文帝),改元大统。宇文泰则以丞相兼都督中外诸军事,专制朝政。[8]

西魏大统十七年(公元551年)三月,文帝元宝炬死,子元钦继位(即废帝)。元氏宗室企图夺回军政大权,阴谋政变,被宇文泰察觉,杀首犯尚书元烈。“元烈诛,魏帝有怨言。”[9]公元554年,宇文泰废杀西魏帝元钦而立其弟元廓(即恭帝),不立年号。恭帝三年(公元556年)十月,宇文泰死,侄宇文护专政,奉泰子觉(年15)为太师、柱国、大冢宰,仍镇同州以控制朝政。十一月,宇文觉进封“周公”。十二月庚子,宇文护“以天命有归,遣人讽魏帝,遂行禅代”,[10]奉宇文觉称“周天王”。在公元534~556年的22年中,宇文泰及其侄护,杀2帝、立3帝、废1帝,始终专制西魏。从宇文泰开始,一直到宇文觉(实际上是宇文护),霸府常镇同州[11](陕西大荔),遥控长安,其形式也略同于东魏的高欢父子。

这类完全没有行使过皇帝职能的帝王,如果算上刘裕专政时的东晋安帝、恭帝,共约13人,占此一时期帝王的十分之一弱。

(2)权臣当道,基本上不能行使皇帝职能的帝王。这类帝王主要是东晋诸帝。东晋11帝、立国103年。除去刘裕专政,安、恭二帝实为傀儡(公元397~420年共23年),上面已经谈过;还有成、康二帝时期(公元325~344年约20年)属于外戚庾氏专政,下面即将专述外,剩下7帝60年,属于权臣当道、帝王不能行使职能时期。

“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12]这条化龙之“马”就是东晋开国之君元帝司马睿。司马睿在“永嘉之乱”中以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移镇建邺,实“用王导计”。[13]而“初镇江东,威名未著”,又全仗王敦及其从弟王导等人的“同心翼戴”,[14]才能站稳脚跟。东晋建国之后,王导任至宰辅,执政建康;王敦位至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雄踞上游。史称当时“王与马,共天下”,[15]实属有据。

元帝对权臣当道、垄断军政的局面并不甘心,企图建立一支自己能够指挥的军队,以扭转局势。太兴四年(公元321年)在尚书令刁协、丹阳尹刘隗的支持下,[16]元帝采取了3项措施:①五月庚申诏,“免中州良人遭难为扬州诸郡僮客者,以备征役”;[17]②“发投刺王官千人为军吏”,[18]所谓“投刺王官”,就是在愍帝被俘、长安失守的消息传到建康时,积极上书(投刺)要求司马睿“践祚”的原琅邪王府的僚佐属吏[19];③七月甲戌,以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冀、雍6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合肥;丹阳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4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淮阴。[20]免僮客为兵组成军队,共计约2万余人;发“投刺王官”为这支亲军的军事骨干,以亲信戴渊、刘隗统率,“外以讨胡,实御(王)敦也”,[21]矛头十分显明,就是对准专制军政大权的琅邪王氏。

晋元帝的大胆措施,不仅激怒琅邪王氏,也损害了在扬州诸郡拥有僮客的吴姓豪强大族的利益。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正月戊辰,王敦“以诛刘隗为名”[22],从武昌(湖北鄂州)起兵东下。四月,兵抵石头城,义兴大族周札开门响应,王敦入京师,自称丞相。五月,加王导为尚书令;杀戴渊、刁协、周顗;刘隗北奔降石勒。元帝通过建立亲军以便行使皇帝职能的企图破灭,闰十一月,病死,年47。

元帝死,24岁的儿子司马绍继位。王敦从武昌移镇姑熟(安徽当涂),自领扬州牧,“四方贡献,多入己府;将相岳牧,悉出其门”。[23]太宁二年(公元324年)七月,明帝司马绍乘王敦病重下诏讨伐。王敦二次进逼建康,虽病死而未陷建康,但王导进位太保,领司徒;王舒为湘州刺史,舒子允之为江州刺史;导从弟彬为度支尚书,彬子彪之后来官至尚书令,琅邪王氏在朝中的实力仍然很大;而明帝却于太宁三年(公元325年)闰八月病死。子司马衍(成帝)即位,年仅7岁,庾太后临朝,王导与帝舅庾亮辅政,直至康帝死,穆帝即位,属于外戚专政。(https://www.daowen.com)

穆帝即位(公元344年),情况似乎有点变化。永和元年(公元345年)四月,会稽王司马昱录尚书六条事,执掌朝政。七月庾翼病逝,桓温代翼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6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据有荆襄,控制上游。灭成汉,占巴蜀,其威势更甚。穆帝在司马昱支持下,也曾两次企图建军北伐,但主帅褚裒、殷浩怯懦无能,接战即败;而桓温于永和十年(公元354年)、十二年(公元356年)两次北伐,一次兵抵长安东霸上,一次收复洛阳,威望压倒执政。升平五年(公元361年)穆帝死,哀帝司马丕继位。兴宁元年(公元363年)三月,诏司徒会稽王昱“总内外众务”[24];五月,加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第二年,又加扬州牧,“总督内外”,筑城赭圻(安徽繁昌西30里)以居,[25]旋即移镇姑熟,形势有如太兴末年的王敦。三年(公元365年)二月哀帝死,母弟司马奕继位,太和元年(公元366年),以司马昱为丞相,而桓温“雄武专朝,窥觎非望”。[26]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桓温复领徐、兖二州刺史,率师第三次北伐,军至枋头,“粮运不继”,军败而回,废帝为海西公,立丞相司马昱为帝(简文帝),而桓温“多所废徙”,诛杀任意。[27]简文三世位居执政,但才能不过是“惠帝之流,清谈差胜”[28]而已,仅2年而卒,不至废黜。司马曜继位(孝武帝)。时桓温年逾60,身患重病,“讽朝廷加己九锡”,谢安等虚与委蛇,宁康元年(公元373年)七月病死,结束了长达28年的“桓温专政”时代。

孝武帝在位24年(公元373~396年)。前10年谢安居中辅政,兼理扬州;桓冲据节荆州,统辖上游。由于苻秦强大,大兵压境,在桓氏配合下,谢安终于组建成“北府”精旅,取得了淝水之战的胜利。随后,司马道子、元显父子专擅,谢安忧愤而死。这14年中,朝政紊乱,内讧频起,赋役苛重,民怨鼎沸。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九月孝武暴死后,孙恩、卢循起义,桓玄称帝,终于导致“北府兵”将领刘裕擅政,灭晋建宋,结束了长达百余年的东晋统治。

总之,东晋11帝,安、恭纯系傀儡;外戚专权于成、康;元、明、穆、康、海西、简文和孝武7帝,权臣当道,基本上属于不能行使皇帝职能的帝王。

(3)门阀势力强大,不能充分行使皇权的帝王(这里当然也可以包括皇权派生物外戚、皇后、宦官、恩幸擅权在内,这些将在下面谈到,在此从略),以西晋开国之君武帝最为典型。

司马氏是河内大族,在它攫取曹魏军政大权的过程中,一直得到河东贾氏、颍川荀氏、泰山羊氏和京兆杜氏等北方豪门著姓的大力支持和帮助。司马炎建国称帝后,这些名门著族代表人物的政治动向和主张,不仅影响、甚至制约着最高统治者晋武帝对重大军政大事的最后决策。晋代魏后,晋、吴隔江对峙,当时,孙吴政治腐败,民心涣散,羊祜、杜预力主伐吴,认为“吴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29]晋武帝也认为这个见解很正确。但是,南征的提议,却遭到贾充、荀勖等豪门大族的反对和抵制。武帝也只得调和其间,拖延达10余年之久。即使到了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六路大军大举南下时,那位一贯反对伐吴、临出兵时还宣称“兴兵致讨,惧非其时”[30]的贾充,却被晋武帝任命为总统伐吴大军的最高军事长官——大都督。这种怪现象的出现,除去其他个人因素之外,大族豪门势力的强大,皇权的衰弱是个重要的原因。因此,西晋政权实际上只是以皇帝为核心、皇族为首的各大家族的联合专政,各豪门大族在重大国策上产生分歧时,皇帝就成为调和其间的平衡器。

(4)能充分行使皇帝职能的帝王。这类帝王为数仍然很多,如曹魏的文帝、明帝,蜀汉的先主和北魏自道武帝至宣武帝,以及十六国,南朝的宋、齐、梁、陈,北朝的北齐、北周的多数君主,都属于此类。这里仅以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一事略加叙述。

孝文帝继位之前,北魏实行的是以鲜卑军事贵族为主体的君主专制政体,军国大事的决策,鲜卑和鲜卑化军事贵族的意见有很大的影响,而汉人官僚只不过是些装点文雅的附庸。孝文帝从平城迁都洛阳是其推行汉化政策,也是改变鲜卑贵族的军事统治为鲜、汉官僚进行联合政治统治的决定性步骤。支持的只不过是刘芳、郭祚以及李冲、李安世、刘昶等一类汉官,而绝大多数鲜卑权贵,或者是怏怏不乐,或者是公然抵制。早在太和十七年(公元493年)初,孝文帝借口南征,“意在谋迁”,诏太常卿王谌,“亲令龟卜,易筮南伐之事”,卜卦得“革”。孝文曲解卦辞,宣称大吉。而任城王拓跋澄说“未可全为吉”。孝文“锐意必行,恶澄此对”,厉声说:“社稷我社稷,任城而欲沮众也!”[31]六月丙戌,“诏造河桥”,准备南征。八月己丑,车驾发自平城,步骑百万南进。九月庚午至洛阳。丙子“诏六军发轸”。丁丑,“戎服执鞭,御马而出,群臣稽颡于马前,请停南伐。帝乃止;仍定迁都之计”。[32]这一过程,撇开灵活的策略不谈,也充分说明孝文帝具有并充分行使了军国大事的最高决策权。

从太和十七年(公元493年)九月“定迁都之计”后,至十八年十月戊申,孝文帝“亲告太庙,奉迁神主”为止的一年中,孝文帝多次对代都百官安抚和晓谕。据《魏书·高祖纪下》:十八年二月车驾北巡,“甲辰,诏天下,喻以迁都之意”;壬申,至平城宫,癸酉,亲“临朝堂,部分迁留”,三月壬辰,“帝临太极殿,喻在代群臣以迁都之略”。经过这番工作,太和十九年九月,终于使“六宫及文武尽迁洛阳”,最后完成了迁都大计。不仅如此,对个别有影响的宗室权贵,还不惜单独召见,喻以利害得失。他在斥责拓跋澄之后不久,又单独召见,称:“今日之行,诚知不易。但国家兴自北土,徙居平城,虽富有四海,文轨未一。此间用武之地,非可文治,移风易俗,信为甚难。崤函帝宅,河洛王里,因兹大举,光宅中原,任城意以为如何?”用这商量的语气,晓以大义,终于使任城王澄由反对转变为积极支持,后来恒州刺史穆泰等据平城谋叛时,孝文帝就是派遣他去平定叛乱、稳定了局势。[33]如此种种,说明孝文帝恰当地行使了“上天之子”这个精神首领的职能。

尽管六宫及文武都迁到了洛阳,但鲜卑权贵中的少数顽固守旧分子还是在制造事端,阴谋叛乱。太和二十年(公元496年)八月,14岁的皇太子恂手刃中庶子高道悦,密召牧马轻骑,准备从洛北金墉城出西掖门逃往平城,结果为领军元俨“勒门防遏,夜得宁静”。[34]同年闰十二月丙寅(初八),废太子恂为庶人。戊子(初十),一桩骇人听闻的鲜卑权贵未遂政变被揭露。这次参与暴乱的主谋是恒州刺史、冯翊侯穆泰和定州刺史、钜鹿公陆叡。骨干有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安乐侯元隆,抚冥镇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等权贵。据《魏书》记载:“是逆也,代乡旧族(指鲜卑穆、陆、贺、刘、楼、于、嵇、尉8大权贵家族),同恶者多,唯(于)烈一宗,无所染预。”[35]暴乱目的开始似乎是准备乘文明太后之兄、太师冯熙死于平城,争取孝文帝回旧都奔丧,挟持孝文帝还都代京[36];此计不成,又打算扣留来平城奔丧的太子元恂,“举兵断关,规据陉北”。[37]由于孝文帝事先有所准备,连元恂的日程都详细作了规定,阴谋未逞。最后又决定推举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主,以割据恒代。但是,由于陆叡临事不决,更由于太子恂被废,孝文帝跟踪追查,阳平王元颐害怕被人检举,只好主动交代。结果直接参加阴谋的权贵被诛杀者数百人。[38]鲜卑权贵中反对迁都的保守势力,遭到了沉重打击。

处理未遂暴乱,孝文帝采取了宽厚政策。除坚决镇压直接策划阴谋的骨干分子外,对知情不报的元老勋贵如新兴公、都督、领并州刺史元丕,[39]镇北大将军、相州刺史、南安王元桢,[40]都采取不予深究的态度;而且,为了照顾代北人过不惯洛阳的热天生活,特许把原先仅适用于鲜卑高级权贵的政策“冬则居南,夏便居北”,[41]扩大到北方酋长及其侍子,“听秋朝洛阳,春还部落”,称之为“雁臣”。[42]

对这次因迁都洛阳而引发的未遂政变的侦破和处理,不仅反映出孝文帝个人具有良好的军政才能和素质,而且作为一个帝王也充分行使了“皇帝”所具有的最高政治和军事职权。

综上所述,即使在魏晋南北朝这个分裂割据的时代,能够或基本上能够行使皇帝职能的帝王仍然是帝王中的多数,从这点上看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包括政治的、军事的集权)仍然是这300多年中的主流。但是,即使能够充分行使“至高无上”皇权的帝王也分两类,一类如上述北魏孝文帝使用“皇权”,迁都洛阳,镇压叛乱,对民族融合、社会进步都起到了积极的推进作用;而另一类,诸如孙吴末帝孙皓、蜀汉后主刘禅、后赵主石虎、大夏主赫连勃勃,以及南朝后主陈叔宝、北齐后主高纬之流,他们充分使用“至高无上”的皇权,用之于卖官鬻爵、横征暴敛、穷奢极欲、滥杀无辜,做尽人间坏事,阻碍了历史的进步。因此,我们看到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只能给予皇帝个人以权力,却不给予皇帝以任何约束;皇帝“至高无上”权力发挥得好坏,完全取决于皇帝个人的素质、品德甚至兴趣和爱好,而这是典型的“人治”,一种超越任何法律约束的特殊的“人治”。为此,我们就有必要进一步来探讨这种“天下一人”的“人”是在什么制度和条件下产生、培养出来的,也就是研究皇帝制度本身的另一重要方面,即“皇位世袭”问题。

秦汉以来,世卿世禄制度已经废除,而皇位却保留着世袭制,具体表现为先分嫡、庶,再分长、次的嫡长子继承制。这种制度在皇帝妻室多、儿子更繁的情况下,至少可以减少皇位继承中的纷争,其存在未尝全无价值。但是,这一制度本身,一开始就存在着皇位继承人无选择性与人的先天智商、后天条件之间不可克服的矛盾。

首先,这种无选择的制度,有可能把弱智儿甚至白痴推上权力“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东晋安帝司马德宗,“自少及长,口不能言,虽寒暑之变,无以辨也”。他当了整整22年的“皇帝”,“凡所动止,皆非己出”。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他为什么能够当皇帝呢?唯一的理由:他是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的长子。因此,他在位期间,“桓玄之篡,因此获全”;而最后,刘裕为了应“昌明之后有二帝”的谶语,命人把他缢死,把他的弟弟(恭帝)拥上皇座后再篡位。[43]司马曜个人的悲剧完全是皇位长子继承制的产物。

其次,与世隔绝的宫廷生活,可能把弱智儿培养成为“准傻瓜”。晋惠帝司马衷,有的史学家直称为“白痴”。他年少“不慧”,[44]包括他老子武帝司马炎在内,都认为他“不堪奉大统”。[45]晋陆翙《邺中记》载:“惠帝师败荡阴,千官皆走,独嵇绍端冕帝侧,以身捍主,遂至见害,血溅御衣。及事定,左右欲浣之,帝曰:‘此嵇侍中血,勿去也!’诏葬县南,因名其地为浣衣里。”[46]《晋书》卷89《嵇绍传》也有类似记载。因此,不能说晋惠帝是个“白痴”,最多只能算个弱智儿。说惠帝为“白痴”的两条根据都出自《晋书·惠帝纪》。(一)惠帝在华林园,闻虾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私乎?”(二)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这种荒唐、幼稚的准傻瓜式的问话,只能是终年锦衣玉食、与社会隔绝的宫廷生活的产物,而“为官、为私”、“何不食肉糜”的问话背后,还未尝不包含着某种良知的本能。弱智儿被推上皇帝宝座,杨皇后琼芝引用“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古训似乎起了关键的作用[47]。而把弱智儿培养成为准傻瓜皇帝则是宫廷生活和教育(这里指广义的教育,诸如“唯我独尊”之类)的结果。

再次,后天的尔虞我诈的政治环境和灯红酒绿的优越生活,也能把高智商青年“训练”成为荒淫、残暴的君主。前面提到的孙吴末帝孙皓、蜀汉后主刘禅、陈后主陈叔宝、北齐后主高纬等人都属此类,其中以陈后主最为典型。陈叔宝字元秀,陈宣帝顼的嫡长子,30岁继位,7年后降隋。后主于清乐中作过《春江花月夜》、《玉树后庭花》、《金钗两臂垂》、《堂堂》及《黄鹂留》等曲,[48]“所作《自君之出矣》,尤得《子夜》风致……词旨新隽”。[49]肯定地说,他是个高智商青年。但是,他“生深宫之中,长妇人之手,既属邦国殄瘁,不知稼穑艰难”,统治期间,“刑政日紊,尸素盈朝,耽荒为长夜之饮,嬖宠同艳妻之孽,危亡弗恤,上下相蒙,众叛亲离,临机不寤”,[50]终于成了亡国之君。

皇位世袭制也是皇室内讧的重要根源(后面将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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