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单于与皇位继承人

各少数民族酋长在起兵之初，多以大单于自称，以表示他是本族的最高掌权者。匈奴贵族刘渊在西晋“八王之乱”时，曾被成都王颖封拜为“北单于”；当他在左国城举兵反晋时，就自称“大单于”。[169]赫连勃勃的祖父名豹子，也曾被石虎封为“左贤王、丁零单于”；其父卫辰，又接受过苻坚“西单于”的称号；东晋义熙三年（公元407年），赫连勃勃建国大夏，自称为“天王、大单于”。[170]与匈奴族关系密切的羯胡小帅石勒起兵之后，曾被刘聪授予“东单于”称号。当他建国称赵，作为赵国的皇帝后，统治着24郡、29万编户；同时，也“以大单于镇抚百蛮”。[171]氐族酋豪建立的最强大的王国是前秦。苻洪起兵之初，“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他的儿子苻健后来人居长安，称“秦天王、大单于”。[172]羌族酋豪建立的后秦，创业之君姚弋仲临死时表示要忠于晋室，“竭尽臣节”；永和七年（公元351年）受晋穆帝封拜为六夷大都督、大单于、高陵郡公。[173]太元九年（公元384年），弋仲子姚苌称制，自号“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174]诸燕的建立者鲜卑慕容氏起于辽西，慕容廆起兵之初，自称为“鲜卑大单于”。[175]

作为被统治地区包括汉族为主体的各族的总首领，他们往往是以“赵皇帝”、“大夏天王”、“三秦王”、“秦天王”等名号来表示；而“大单于”则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是专指属于某特定种族的统率者，如“鲜卑大单于”、“丁零大单于”；一是泛指各少数族的总首领，如“都督六夷”或者“镇抚百蛮”的单于。当然，他们所“都督”或者“镇抚”的“六夷”、“百蛮”，主要还是以其本族的部民为对象的。

少数族的贵族、酋豪，入主以汉族居民为主体的中原地区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建国后受汉族统治者封建典章制度的影响日益加深，政治统治的体制也会逐步发生变化。其最大的变化是，除不再置大单于（如前秦、后凉、前燕、南燕）者外，置大单于的政权，一般也不再由最高统治者（如皇帝、天王）本人兼任。公元308年，刘渊称汉皇帝，立子刘和为皇太子，定都平阳（山西临汾市汾河西岸）。后来，又置单于台于平阳西，以第四子刘聪为大单于，刘渊拥有10万由“六夷”组成的精锐部队（主要是骑兵部队），都由这位大单于刘聪来统率。[176]刘渊死后，刘聪正是凭借这支劲旅杀掉刘和而自立为帝的。刘聪称帝后，又以其同父异母弟刘为“皇太弟”，领大单于；后来，刘失宠，刘聪又以自己的儿子刘粲领相国、大单于，“总摄朝政。”[177]在“总摄朝政”的大单于之下，置单于左、右辅，各领“六夷”10余万落，其实力地位在皇帝之下，在太师等“上七公”之上，是国之副主。此后，刘曜在长安称帝，改国号为赵，以子刘熙为皇太子。不久，又以另一子刘胤为大单于，置单于台于咸阳（属陕西）的渭城，下设左、右贤王，“选胡、羯、鲜卑、氐、羌豪杰为之”。[178]这样一来，皇位的继承人实际上已经不再是太子刘熙而是大单于刘胤了。总之，从刘渊建国到刘曜覆灭，“大单于”是拥有实权的国之副主，只有皇太子（或皇太弟）兼领大单于时，才是皇权的真正继承人；一旦皇太子（或皇太弟）与大单于两职分离，不论名分如何，由于大单于掌握着支撑政权、统治广大以汉族为主体的本族部落兵，继承皇位的人，往往实际上不是皇太子（或皇太弟），而最终还是拥有兵权的大单于。[179]前赵（汉）如此，后赵具体情况则稍有所不同。

石勒建国，初称赵王，兼领大单于，以从子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军诸军事，“镇抚百蛮”；其单于台大概是设置在京师襄国（河北邢台）以南的邺城（属河北临漳）。当时，兼大单于的赵王石勒坐镇京师，而统兵（特别是“禁军”，实际上就是后赵最精锐的“部落兵”）的最高统帅部却设在邺城，实际军事统帅正是那位剽悍残暴的“单于元辅”石虎。公元330年，石勒称帝，以子石弘为皇太子，子石宏为大单于。这显然是失策，石勒给予石宏的并不是禁卫军的实际军权，而只是他自己兼有的头衔。石勒活着，还可以压得住阵脚，但矛盾已经激化。石虎当时就说：“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之望，实在于我。而授黄吻婢儿，每一忆此，令人不复能寝食！”[180]公元335年，石勒病死，石虎即废石弘、石宏，旋即诛杀，自称大单于，满足了“主上（指石勒）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181]和“大单于之望，实在于我”的欲望。公元337年，石虎称大赵天王，以其子石宣为天王皇太子，兼大单于。后赵似乎是走了一段弯路，才接受自身和前赵的历史教训，把政治（皇太子）、军事（大单于）的继承权统一起来。(https://www.daowen.com)

后燕和北燕，属于十六国后期的两个小王国，情况与前、后赵又有所差异。公元386年，后燕慕容垂称帝，定都中山（河北石家庄西北），立子慕容宝为皇太子。公元393年，加宝大单于称号。[182]慕容垂采取这一措施可能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是接受前后赵的历史教训，把军事和政治的继承权统一起来；另一方面是因北魏的军事压力太大，慕容垂准备退回到早年的发祥地辽西去，那里是“诸夷杂处”的地方，大单于的头衔是非常必要的。后来，慕容宝兵败，逃至辽西龙城。公元398年慕容宝被鲜卑贵族兰汗所杀，兰汗自称大单于、昌黎公，又回复到十六国早期，最高统治者自兼大单于的旧轨道。慕容宝之子慕容盛杀兰汗复国之后，置“燕台”来“统诸部杂夷”。[183]这个“燕台”，实际上就是单于台，当慕容熙杀慕容盛继位后，就改“燕台”为大单于台，并置单于左、右辅。[184]冯跋建立北燕，称“燕天王”，以子永为太子、领大单于，[185]置单于左、右、前、后“四辅”。[186]军事、政治的继承权又统一起来了。

回顾这段资料零碎、支离破碎的历史，我们约略可以看到：在十六国这一民族关系复杂的战乱时期，有军权，才有政权。皇位继承已经不是名教正统观念或者单纯的政治继承权问题，而首先是权力的较量，是军事权力的继承权问题。因此，掌握着主要军事大权的大单于，是一个决定皇位继承的决定性职务。皇太子和大单于两头衔，几乎是不可分割的；有时“大单于”的实权比“皇太子”的名分更显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