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时期的贵族生活

2　玛雅时期的贵族生活

科潘：玛雅世界的雅典

2016年起，我们开始在玛雅名城科潘遗址进行考古发掘工作。科潘遗址位于玛雅世界的东南角，是中国考古学者在中美洲地区主持的第一个田野考古项目。科潘占据着玛雅世界唯一的翡翠资源，绿色的翡翠对玛雅人来说是无上至宝，因为绿色是生命之色。拥有这样重要的资源，又远离战争地区，科潘经济繁荣、艺术灿烂，被称作玛雅世界的雅典。

进入神圣的科潘中心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金字塔，玛雅的金字塔和埃及金字塔不太一样，埃及金字塔就是一种陵墓建筑，但玛雅金字塔实际是神庙的高大基座，其顶部原来都有神庙，只不过现在大多已经成为废墟。神庙的外墙上有表现祖先神灵的精美雕刻。神庙的内部通常蜿蜒曲折，有各种密室，也会有雕像、壁画和文字记录，是举行最神圣的，也最私密的高级萨满仪式的地方，外人绝对不能进入。

保存在地表的高大金字塔和神庙建筑的下面，还有各时期的早期建筑。玛雅人有一个观念：万物都要死亡，再经历重生。没有事物可以永生，永生的方式是不断重生。建筑也是这样。所以每过一段时间，他们都要把神庙建筑拆毁，建一个更大的台基把它封盖住，然后在台基上建新的神庙建筑。经过这样多次的重建，金字塔就逐渐加高，形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玛雅的考古学家为了了解早期建筑，就要采取一种非常独特的打隧道发掘方式：穿透保存在地面的建筑，接触到更早期的建筑，再扩展隧道，把早期建筑的形状了解清楚，再打透这个早期建筑，寻找更早的建筑。打隧道的工作非常艰苦，也有相当的危险性，但是这样的工作也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重要发现。考古学家打透一层一层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的建筑，往往会发现重要的墓葬。因为玛雅人在拆毁旧建筑的时候，会把祖先埋葬在里面，这样建筑就会充满祖先神奇的力量，成为与祖先和各种神灵进行交流的重要场所。在玛雅考古中，最重要的国王的墓葬都是在这些神庙建筑下的金字塔里发现的。

除了这些高大的金字塔，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宽阔的仪式大广场。大广场是在科潘第13王时期完成的，里面竖立了七尊高大的第13王雕像，这些雕像异常精美，属于最精彩的玛雅世界艺术品。第13王的名字叫瓦沙克拉胡恩·乌巴·卡威尔，意思是卡威尔神的18种法像。雕像表现的是他在各种仪式活动中进入萨满状态以后，在各种神圣的地点化身为各种神灵，完成各种英雄事迹的超凡入圣的壮观场面。有时他是夜晚的太阳神，化身为美洲豹，经历冥界艰苦的旅程；有时他是刚刚完成重生的玉米神，带来万物的重生；有时他会站立在鹦鹉神山的巨兽的大嘴中；有时他又会站立在大地之龟的龟背上，好像刚从冥界重返人间。

玛雅人的衣食行乐

玛雅时期的雕刻、壁画，特别是陶器上的彩绘，为我们留下了大量珍贵的贵族生活场景。在日常生活中，玛雅的男性贵族一般就穿一条短裙，上身赤裸，这些短裙可能是用棉布做的，因为中美地区是棉花的重要原产地，也可能是用麻布做的。在重要的仪式活动中，他们往往会身着美洲豹皮制作的短裙，还会系一条宽宽的腰带，上面有各种各样的装饰。虽然衣着简单，但贵族们会有各种各样的装饰。耳朵上会有硕大的耳塞，脖子上经常会有玉做的项链，手腕上也会有精美的护腕。

头上的帽子和装饰更是玛雅贵族身份与职务的重要标志。这些贵族的头上一般都有长长的绿咬鹃［绿咬鹃是古代玛雅人和阿兹特克人的圣鸟，其形象见于危地马拉的国徽，该国货币名格查尔（quetzal），意即绿咬鹃］的羽毛作装饰，这种羽毛是翠绿色的，代表着生命之色，非常珍贵。社会地位很高的书写者头上往往会系一块短巾，上面插着一支毛笔；而武士们的头上则会戴着各种怪兽形状的帽子。玛雅的贵族妇女们经常会穿着一种筒裙，用棉布或麻布制作，上面有非常精美的编织图案。她们当然也会佩戴美玉和贝壳制作的精美装饰品。

玛雅贵族的食物非常丰富。中美地区是玉米的原产地，所以玉米为主食。玉米会被磨成粉，做成玉米饼；也会做成一种叫作塔马俐（Tamale）的食物，就是把玉米磨成粉，再包在玉米叶子里，添上各种作料，有时候加上肉，再来蒸煮。这样做出来的塔马俐有点像我们的粽子，味道非常鲜美。另一种食物是豆类：红豆或者黑豆。玉米、豆类和南瓜（南瓜的原产地也是美洲）构成了中美地区的基本主食。中美人民只驯化了火鸡和狗作为家养动物，像猪、牛、马、羊都没有被驯化，所以他们的主要肉食是火鸡和狗。他们还会大量捕猎野生动物，主要是鹿。中美地区还为我们贡献了一种人见人爱的食品：可可豆（cacao）。可可豆会被磨成粉和其他原料掺在一起，制成各种各样的饮料。这些饮料在当时非常昂贵，一般只有贵族才能享用。我在科潘品尝过掺了辣椒的巧克力饮料，味道非常独特。辣椒的原产地也在中美地区，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中国是没有辣椒的。(https://www.daowen.com)

除了珍贵的巧克力饮料，贵族们还会享用由各种水果、玉米制作的酒精饮料，这些饮料的度数都非常低，有点类似现在的啤酒或米酒。酒足饭饱后，贵族们还有一种特殊的享受，就是抽一根雪茄。美洲是烟草的原产地，各种烟草制品在日常生活中是常见的休闲品，在仪式活动中又是重要的致幻剂。

因为没有驯化牛和马，也没有车辆，所以玛雅人的出行就靠两条腿。当然有时也会坐上独木舟走水路或海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玛雅的贸易仍很畅通，各城邦之间交换着各种各样的珍稀物品，像美玉、珍贵的绿咬鹃羽毛、美洲豹皮、黑曜石，还有可可豆，这些商品的贸易非常发达。

当然除了享用鲜衣美食、抽雪茄以外，玛雅贵族都承担着重要工作。他们是日常行政事务中的重要官员；在发生战争的时候，他们是英勇的武士，一手持着盾牌，一手握着黑曜石制作的长矛或匕首投入战斗；他们也是各种仪式活动重要的参与者，经常会把自己刺出鲜血用于祭祀；在球赛中，他们往往是优秀的球员；很多贵族还会承担另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职务：书写者。玛雅人说的书写者实际上就是艺术家，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在一种用树皮纸制作的折叠书上书写、绘画，记录重要的历史事件。可惜这些珍贵的手绘折叠书在玛雅文明衰落时就已损失了很大一部分。西班牙人到来后，又把它们视为异端邪书，大量烧毁。我们现在能看到的这些书写者艺术家的作品，主要是石头上的雕刻、神庙中的壁画、陶器上的绘画，还有一些玉器和骨器上的雕刻。这些书写者艺术家的形象，经常是一手执笔、一手拿着用海螺壳做成的调色盒，有时是两手拿着用骨头嵌石刃做的雕刻器。玛雅人并没有使用金属，他们会用黑曜石做成锋利的武器，雕刻工具也是用黑曜石、其他坚硬的岩石或鲨鱼牙齿做成的。

当时南美洲北部的文明已经有发达的金属工艺了，玛雅人肯定知道他们不远的邻居就在使用金属器。但玛雅世界就是没有使用金属，坚持用自己的石器，这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我们看到的精彩的石雕，包括坚硬玉料上的精细雕刻，都是用石质和骨质工具完成的。珍爱玉器的传统从奥尔梅克时期就已经开始了，一直延续到玛雅时期。我们中华民族格外珍视羊脂美玉，但在中美地区一直最珍视绿色的玉。这些玉器被制成各种装饰品或神像佩戴在贵族身上，赋予他们生命之力。玉器还会被放在死者的口中，或做成面具盖在死者脸上，帮助他们重生。

再说到现代人以为的娱乐。神庙是私密地举行各种神秘仪式的场所，而仪式大广场才是国王和祭司们向公众展示自己法力的场所。金字塔和仪式大广场中间有一个球场，是所有玛雅城邦的标配。球赛在玛雅世界可不仅是为了娱乐，它本身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仪式活动。在玛雅的神话传说中，玉米神兄弟酷爱打球，他们到冥界和冥王进行球赛，但是中计被冥王杀死，哥哥的头颅化成一只葫芦挂在树上，冥王之女碰了这个葫芦，结果怀孕生下了著名的英雄双兄弟。这对孪生兄弟也酷爱打球，再一次进入冥界，战胜了冥王，拯救自己的父亲，获得重生。所以在玛雅世界里，球赛被赋予各种各样的宗教内涵。

科潘的球场是玛雅世界第二大球场，被称作鹦鹉大球场。因为球场两侧的神庙上雕刻着展翅飞翔、高声鸣叫的大鹦鹉形象。球赛使用的是一种橡胶球，规则是只能用胯部顶，不能用其他地方触碰，要保持球的运转，不能让球落在己方端区。球赛开始的时候，经常会把俘虏捆成球状，从金字塔高高的台阶上滚下，作为开球仪式。球赛结束以后也经常杀俘虏，举行祭祀活动。建筑方面除了这些金字塔、仪式广场、神庙、球场，当然也有国王居住的宫殿，这些宫殿都是建在石头台基上的石头建筑，规模并不大，建筑表面会有非常精美的雕刻。

在科潘王室贵族的院落发现了什么？

我们中国考古队在科潘正发掘的是一座离王室区不远的贵族居住的院落，称为科潘遗址8N-11号贵族居址。我们也采取了玛雅世界考古非常流行的打隧道方法，发现了整个建筑不同时期的演变过程，并且在隧道里发现了大量贵族家庭祖先的墓葬。墓葬中出土了精美的玉器、精致的彩绘陶器，收获非常丰富。

在对北侧建筑的发掘中，我们发现了非常重要的一种雕刻，叫作交叉火炬雕刻。这样的雕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科潘的文字记载中，科潘第1王是一位外来者，他获得权力的圣殿就以交叉火炬为标志。

交叉火炬和科潘王族的起源密切相关，我们发掘的这个贵族院落可以使用这样神圣的标志，表明他们高贵的身份及与王室的密切关系。在西侧建筑上我们也发现了非常重要的雕刻，表现的是玉米神死亡后进入地下世界，又在神鸟的肚子里重生的景象，正在重生的玉米神的头部已经从神鸟的腹部凸显出来，而神鸟的头部变成了一个龙头，张开大嘴，让玉米神从它的嘴里完成重生。这个龙的形象跟中国龙非常相似。我们还发现，贵族家庭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废弃了这座豪华的院落，有一些寻常百姓搬到院落里继续居住。这样的考古资料非常珍贵。对我们了解科潘为何衰落，玛雅世界为何衰落，以及衰落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有重要的学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