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80年后重新发掘孟图神庙
2 80年后重新发掘孟图神庙
埃及是考古全球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也是考古人都很向往的地方,大家都希望能够亲眼去看一看古埃及的文明。埃及出土的文物遍布世界各国,实际上,我最先是在埃及以外的地方,如大英博物馆、德国国家博物馆等地看到跟古埃及文明有关的文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埃及考古始终由法国人占主导地位,因为埃及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埃及第一任文物部部长也是法国人。
埃及考古的世界性
提起埃及考古,人们马上会想到图坦卡蒙墓的发现与发掘,认为这是猎取宝藏的活动,进而把埃及视为创造考古奇迹的天堂。实际上,作为严肃的考古学家,英国人霍华德·卡特在帝王谷寻找了十几年,才终于在1922年发现了图坦卡蒙墓。由于当时媒体和公众的过分关注,卡特对陵墓的发掘与清理工作也受到了干扰,但是凭着考古学家的执着,在随后的十年里,卡特率领团队,对这座王陵进行了科学的发掘和整理。图坦卡蒙墓遂和金字塔一样,成为古埃及文明的象征。
法国人在埃及的考古历史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商博良1822年成功破译了罗塞塔石碑上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大大激发了欧洲人对埃及考古的热情,埃及考古与埃及文物保护变成一种风潮,1822年也被视为“埃及学”正式诞生之年。还有毕生致力于埃及考古学研究的奥古斯特·马里埃特(Auguste Mariette),他建立起了闻名世界的“埃及博物馆”,甚至最终病逝于开罗,没有返回故乡法国。他在萨卡拉发现了斯芬克斯神道和神牛阿匹斯的陵墓,为深刻了解古埃及人的某种特定的偶像崇拜形式做出了巨大贡献。
1834年商博良肖像
意大利的考古学者乔瓦尼·贝尔佐尼(Giovanni Belzoni)也是古埃及文物考古学的先驱,他于1817年在帝王谷中发现了塞提一世的陵墓(有时仍被称为“贝尔佐尼墓”)。塞提一世是古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是拉美西斯一世的儿子、拉美西斯二世的父亲。从塞提一世陵墓里的“圆柱大厅”向里走进去,会来到一间斗室,讲述人类消亡传说的壁画就绘制在这间斗室四面的墙壁和穹顶上。虽然塞提一世的木乃伊早已被移走,但绘制于墓室所有墙面和穹顶上的栩栩如生的壁画,迄今仍是研究古埃及人生死观的重要宝库。
我们国家的考古在之前跟埃及没有太直接的联系。我在主持“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这一大型多学科古史研究项目时,很希望做中埃古代文明的比较,看看除了文明产生的道路特点外,我们与埃及有没有其他的共性、可比性,或者差别。然而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先是埃博拉病毒暴发,然后又是埃及国内形势发生变化。
三访埃及
2016年1月中旬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因为习近平总书记同月下旬要到埃及访问,我们中国社会科学院便组织了一个社会科学学者代表团随同访问,当时也包括了阿拉伯文学、阿拉伯民族学、非洲政治学、世界史等方面的学者,由我担任团长。
我们主要在开罗大学参加论坛,中埃学者各自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大家演讲的题目比较分散,每个人谈自己准备的内容,我介绍了中华民族起源的相关研究。当时有半天空闲时间,我们按计划参观了吉萨金字塔。虽然之前在照片里看了许多次,但身临其境时,确实会被金字塔的宏伟规模深深震撼;而且金字塔建造得非常精致,很难想象那是4000多年前的作品。我们知道围绕着金字塔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一直没有正式公布确切结果,金字塔是一个未解之谜,让我们有很多期待。
行程比较紧张,但我们说无论如何都希望到卢克索看一看,卢克索相当于中国的西安,可我们没有事先预报请示,按规定是不能去的。后来我们想办法早去晚归,得以看了卡尔纳克神庙和帝王谷。让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在帝王陵墓区——帝王谷的入口处——悬挂着埃及和日本两国国旗,究其原因,是日本出资参与了当地的考古和文物保护项目。当然,要在一日之内乘坐飞机往返,参观时间也就五六个小时,但重要的是我们在卢克索跟当地的考古学者见了面,告诉他们我们现在也在其他一些国家,包括丝绸之路沿线的国家,以及中美洲的洪都拉斯发掘古代文明,国家很支持我们中国考古走出国门,跟其他国家的学者合作发掘。
最后一天参观了埃及国家博物馆,那也是我们非常向往的地方,是古埃及文明的宝库。我当时跟使馆的文化参赞提出,能不能见一下他们的博物馆馆长,这也是原计划中没有的,但参赞说可以联系一下,馆长也接见了我们。馆长哈立德·阿纳尼的专业是古埃及的国际研究,他在法国读的博士,我们探讨了中埃合作发掘的可行性。他向我介绍,到那时为止,埃及已经有206项国际考古合作项目,但其中没有一项是有中国参与的。这206个项目的合作者中,法国占很大一部分,还有美国、德国、意大利这些欧美国家,以及阿根廷、韩国、日本等。我很受触动,向馆长表明我们虽然来得晚,但在很认真地考虑跟你们开展合作发掘和研究,中埃两国都是文明古国,丝绸之路也见证着自古以来的交流。馆长当时也很欢迎,希望能够实现我们的愿望。
这是2016年的1月中旬,回国后我们就开始酝酿。3月份我得到消息,这位馆长新担任了埃及文物部部长,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赶紧给他发邮件表示祝贺,希望我们上次谈及的中埃合作能在他的领导下有具体推进,他也很积极地回复了。
第二次去埃及是在2016年的8月初,那时中央电视台在筹备一个名为《开讲啦》的节目,主要面向中小学生介绍历史文化,传授一些知识。节目组邀请我去埃及,和埃及著名学者扎西·哈瓦斯对谈中埃古代文明,也是来去匆匆,一共才四五天的时间。我们做了节目的现场录制,我介绍了证明中华文明起源的最新研究成果,哈瓦斯介绍了古埃及的文明。
最后一天我需要乘坐晚上的班机回国,可我一直在想能否见一下埃及文物部部长,当然这也不在央视节目组的计划里。我没有文物部部长的地址,但想起来1月访问时留了一位在开罗大学教中文的女老师哈斯敏的联系方式,便请她帮忙联系一下文物部部长。大概中午的时候,她来消息说,部长欢迎我下午5点到办公室见面,我欣然而往。因为算是老朋友了,见面相谈甚欢。我告诉他,中国国家文物局很明确地表态支持中埃合作考古项目,那就可以具体地谈一谈合作事项。部长说那好,最好能来一个团队到现场观察,然后选择发掘的地点。11月,我便带着社科院考古所的陈星灿副所长、科研处长,还有几位骨干到了埃及。这是我第三次来到埃及,从前两次的来去匆匆,到这次要选择合作发掘地点。(https://www.daowen.com)
为什么选择孟图神庙?
当时有几个备选,但我们还是更希望选择埃及新王国时期的遗址,因为新王国时期与我们的商代大体同时,也是古埃及文化非常强盛的时期,形成了很多具有自我特点的文化内涵,所以我们就去到卢克索详细考察了帝王谷,以及卡尔纳克神庙。
孟图神庙是埃及方面建议我们选择的,它就在卡尔纳克神庙区最核心的建筑阿蒙神庙北侧。孟图神庙祭祀战神孟图神,孟图神主管战争,同时也是底比斯的地区保护神。除了太阳神阿蒙,孟图神可以说是底比斯地区最有影响力的神明。法国人曾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在这里做了一些工作,包括一些局部的发掘清理和神庙基础的初步复原。我们到那里看时,已经不是一片废墟了,感觉面对的不是一处未开垦的处女地,心里有落差。
埃及方面当然会有自己的考虑,因为我们之前确实没有接触过古埃及文明或古埃及的遗址发掘,他们对于中国考古也并不了解。记得8月份同埃及文物部部长商谈时,他问我,中国考古队想来做古埃及,但你们有懂得古埃及象形文字的人才吗?我说中国的东北师范大学有林志纯教授领导的古代史研究中心,其中就有埃及学,相关的三四位教授已经培养出了几十名学生;我们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世界历史研究所也有主要研究古埃及学的。他一听还比较欣慰。我想,如果我们没有人研究埃及史,发掘出来的古埃及文字无法辨识,埃及方面就很难把重要遗址交给我们发掘。但即便这样,埃及文物部也希望我们先来做孟图神的神庙,熟悉埃及的情况,也能使他们对我们的考古水平和工作方式有一个认识。我们本来考虑做第三王朝的有阶梯形金字塔的地区,但要尊重埃及文物部的建议,也希望能通过初步工作全面熟悉情况,让他们对我们有信心,可以在发掘完孟图神庙后选择更重要的地区,甚至是金字塔来发掘。
经详细考察,我们发现法国人虽然对孟图神庙做了一些工作,但很多区域他们并没有进行考古。比如圣湖、围墙和码头的关系,还有整体建筑的形制,在经过了数百年,持续几个时期的使用、修缮和扩建后,许多布局方面的变化是不清楚的。我们既然要做考古工作,就要把孟图神庙的产生、发展、变化和衰亡的整个过程彻底搞清楚。
在2018年11月22日,我和我的后继者陈星灿所长来到埃及,同埃及文物部签署了正式合作协议;我同埃及文物部的下属司长也签署了就孟图神庙进行合作的协议。正式发掘前需要做许多准备工作,包括知识的储备、扩充。为此,社科院延请了国内外六位埃及学家做了十三场学术报告,对于我们比较全面地了解埃及考古最新状况和历史发展都非常有帮助,听得很解渴,后来也编成了《埃及考古十三讲》出版。我们做考古工作要知己知彼,既要对自己的历史文化有深刻了解,也要了解其他古老文明。
孟图神庙遗址现场示意图
中埃联合挖掘孟图神庙
2018年11月29日,埃及-中国联合考古团的考古学家在卢克索孟图神庙进行考察
北大门
古埃及历史上首次中埃联合挖掘
2019年12月14日,正在埃及卢克索蒙图神庙工作的考古学家
从夏鼐开始
历史上,拿破仑率领的法国调查团曾到达卡尔纳克地区,并对孟图神庙进行过比较详细的测绘工作。进入19世纪,商博良曾来到孟图神庙,手绘过法老的王名圈,另有来自德国、美国的探险家都曾在此做过快速的清理和遗迹状况绘制工作。而后因各种原因,工作强度减弱。我们来到现场的时候,一片荒草丛生,这里已经终止考古工作几十年了。
我们一方面尽可能地搜集各种孟图神庙的发掘和调查资料,对孟图神的历史,以及前人的研究详尽搜罗;另一方面利用各种方法勘探,包括使用小型直升机对周边环境拍摄,分析航空、卫星照片。在过去几年中,发掘受到疫情阻碍,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与埃及同事远程沟通。
从我第一次去埃及,便感到埃及人对中国人抱有强烈好感,提到中国都竖大拇指。在卢克索,说起我们是来自中国的考古队,当地人也觉得非常新奇,因为他们习惯了欧美人在那里长达一二百年的考古工作,之前只见过日本人的亚洲面孔。
卢克索的考古工作也很有意思,他们有一些来自大家族的考古技师,世代做考古。这些家族的成员很多,每个人率领一支较大的考古队伍,分别在卢克索的各个地区,甚至其他地方做考古。我们跟这些被当地人称为“工头”的考古技师处好关系,工作就会比较顺畅。
若是追溯中国考古与埃及考古的渊源,可以回溯到20世纪30年代,我们的考古学者夏鼐先生曾作为埃及考古专业的学生踏上过这片土地。他当时在英国伦敦大学读博士,导师莫蒂默·惠勒(Mortimer Wheeler)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考古学家。
1938年2月,夏鼐结束了在卢克索西南方的艾尔曼特遗址为期一个月的考古实习后,又开启了一番考察,2月3日的日记中写道:
今日预备以整天的工夫专逛卡尔纳克……时已近11时,我要赴Temple of Montu(孟图神庙),驴夫甚觉惊怪,谓为什么专找这些人家罕来的残石块参观,放着伟大的阿蒙神庙不去,因为坚持要去,没法子,他只好跟我来。绕道至Sandstone Portal of Ptolemy Evergetes(托勒密·奥厄葛提斯砂岩石门),门锁着不能进去,绕一个弯,经Gate of ThutmoseⅠ(图特摩斯一世之门),由南面进来,孟图神庙,Ptolematic Temple and Small Chapel(托勒密神庙和小教堂)都很残破荒凉,还不及穆特神庙湖光寺影,风景引人,放在阿蒙神庙之旁,自然罕有人来观光。
当地向导认为夏鼐肯定要去卡尔纳克的阿蒙神庙,但他首先要看孟图神庙,所以向导很奇怪。我不知道夏鼐先生当时基于什么考虑径直去了偏僻的孟图神庙,日记中并未道出,但我们2018年在埃及开展中国的考古工作,恰好是在夏鼐先生80年之后,希望能在未来通过努力把某一地区的考古面貌揭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