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古迹如何从废墟中重生?
2 吴哥古迹如何从废墟中重生?
法国远东学院的百年努力
早在一百多年前,法国远东学院(EFEO)就开始了对吴哥古迹的研究保护。百年以来,法国远东学院一直是吴哥古迹研究保护的主导者。
1858年,当法国博物学家亨利·穆奥在热带丛林中看到吴哥废墟的时候,四百多年来的日光暴晒、雨水侵蚀、岩石风化、植物破坏、环境变化、人为盗掘等因素,已经严重损害了这些珍贵的遗存。所以,对吴哥古迹的发现,与对它的保护和研究,几乎是同时开始的。
1887年,法属印度支那联邦成立,领土包括今天的越南、柬埔寨和老挝的一部分。法国作为宗主国,承担起了吴哥古迹保护研究的责任。
1889年,法属印度支那研究所成立于越南西贡。研究所组建了一支“印度支那考古调查队”,队员们的足迹遍及印度支那半岛和爪哇群岛。
1900年1月10日,印度支那考古调查队正式更名为法国远东学院;两年后,其总部迁到了河内。作为法兰西学院体系内的一个专门从事东方学研究的学术机构,法国远东学院集中了一批具有建筑学、考古学、艺术史、民族学、语言学、古文字学等专业背景的研究人员。他们彻底摆脱了西方世界一度热衷的探险旅游、地理发现和对异域风情的猎奇趣味,代之以严谨务实的学术研究态度,并取得了一批重要成果。
1901年,法国远东学院开始了对巴戎寺的考古调查。
1907年,待暹粒地区和在过去一个多世纪中被暹罗兼并的所有省份归还柬埔寨之后,法国远东学院成立了“吴哥古迹保护办公室”,又称为法国远东学院吴哥分院(中心),开始主导对吴哥遗址的大规模清理和修复。
法国远东学院藏法国考古学家20世纪30年代东南亚地区考古笔记
1917年,在金边创立柬埔寨国立博物馆。
1920年,创立吴哥考古遗址公园——这几乎是世界上最早的考古遗址公园。法国远东学院吴哥中心不仅开展考古调查清理和发掘工作,开展建筑的测绘与调查,还有计划地开展古迹保护修复活动。
20世纪30年代,首次以“原物归位法”完成了对女王宫的修复。
此前此后的修复,一共涉及1500多处柬埔寨历史遗迹。在法国人的主导下,吴哥古迹成了当时亚洲地区乃至全球范围内持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效果最明显的考古与文物保护工地,不光修复了一大批吴哥古迹,还逐步形成了吴哥古迹保护的理念与方法,成为今天国际社会保护吴哥古迹的可靠基石。
拯救吴哥古迹国际行动
1993年10月,由柬埔寨王国政府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导的第一次保护与发展吴哥古迹国际会议在日本东京召开。来自柬埔寨、法国、意大利、美国、德国、中国、日本、印度、印尼及亚洲发展银行、国际文物保存和修复研究中心(ICCROM)等37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代表与会。
吴哥考古公园分区
会议通过了《东京宣言》,重申国际社会保护吴哥古迹的强烈意愿,并决定成立一个大使级别的协调委员会,作为协调各国和国际组织援助吴哥保护与发展的国际协调机构,英文是ICC-Angkor(International Coordinating Committee for the Safeguarding and Development of the Historic Site of Angkor,以下简称ICC),西哈努克亲王亲自担任名誉主席,由法国和日本出任联合主席国。以此为标志,拯救吴哥古迹国际行动正式拉开帷幕。
30年来,先后有十多个国家的保护队伍以及诸多国际组织对吴哥遗址开展了研究、保护和修复工作,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最近30年来规模最大、效果最好的国际合作项目。同时,保护吴哥古迹也使这一贫困落后的社区与宏大的遗产同获生机。
根据ICC自己的总结,拯救吴哥古迹国际行动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保护的十年,1993—2003年
1994年5月,柬埔寨政府颁布了《关于在暹粒/吴哥地区建立受保护文化区及其管理准则的皇家法令》,为暹粒/吴哥地区的保护和发展提供了框架。
1995年,柬埔寨政府成立了由副首相直接领导的“吴哥与暹粒地区保护与管理局”(The Authority for the protection of the site and the Management of the Region of Angkor,简称为APSARA局,有时又译为仙女局,因为吴哥石刻中的仙女就被唤作APSARA)。
1996年,柬埔寨政府颁布了《文化遗产保护法》。次年成立了专门用于文化遗产保护的警察队伍。
这十年,在吴哥古迹保护的制度性框架逐步完善的同时,对吴哥古迹本体的抢救性保护与修复,也一刻没有耽误。
据统计,一共有11个国家和国际组织担负了14处重要古迹的保护工作,其中最受瞩目的小吴哥遗址,汇集了法、德、日、美、意5个国家的6支专业队伍。其他主要的修复项目还有:
法国远东学院继续开展因1972年政局动荡而被迫放弃的癞王台、斗象台北部石台以及庞大的巴方寺等3处遗址的修复工作。
日本政府吴哥保护队,在巴戎寺修复北藏经阁(1999年完工),编制保护巴戎寺的总体规划(2005年完成),还修复了十二生肖塔的1号塔。
印度考古局从2002年起开始实施对塔布隆寺的修复保护。(https://www.daowen.com)
瑞士队完成了女王宫遗址排水系统的修建。
此外,中国、匈牙利、印度尼西亚等也各自开展了保护与展示项目。
2004年7月,吴哥古迹“世界濒危遗产”的帽子被摘掉,国际社会拯救吴哥古迹头十年的努力,获得了巨大成功。
第二个阶段:可持续发展的十年,2003—2013年
随着最迫切的文物本体保护问题的初步解决,作为周围生活着众多居民的活态遗产,吴哥古迹的可持续发展问题就被放到更重要的位置。
柬埔寨政府宣布2002—2012年为“吴哥发展的十年”,其间将应对三大挑战:脱贫、稳定的经济发展,以及品质生活。
这一时期,吴哥古迹的本体保护修复项目仍继续稳步进行,但吴哥及其周边地区的民生和发展问题被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癞王台
第三个阶段:从2013年开始
经过上述两个十年的保护、发展实践,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吴哥古迹不仅是一处拥有众多古迹和考古遗址的伟大的文化遗产,还是一处有着丰富河流、水库、森林和稻田资源的自然地带,和分布着一百多个村庄、居住着十几万居民的生活地带,并且仍然带有神圣的宗教功能。与此同时,吴哥地区还面临着与日俱增的外来旅游压力。因此,必须在这里综合施策,将保护古迹与提高民生并重。
总体来看,从最初聚焦于遗产本体的抢救性保护,到越来越关注吴哥及暹粒地区的民生与可持续发展,吴哥国际保护的三个阶段,也是全球文化遗产保护理念和力量不断进步的生动缩影。
吴哥古迹遗产管理框架项目示意
在柬埔寨修文物
面对吴哥古迹这样数量巨大、分布广泛又有着显著共性的遗产,如何让来自不同历史传统和文化背景的各国文物考古保护工作者,既遵循统一的标准和理念,又能够发挥自己的特长,使吴哥古迹的价值和真实性、完整性得到最有效的保护呢?
从2002年起,ICC联合参加吴哥保护的各国主要专家学者,开始编制《吴哥宪章》。历经10年中的15次修改,于2012年最终定稿,并经2013年的ICC大会通过后向全世界发布。
《吴哥宪章》是各国文物考古专家在柬埔寨开展工作的理念和技术遵循。但它也不是刻板的教条,而是鼓励在统一的原则下从实际出发具体分析、处理问题,赋予大家积极探索的主动权。事实上,各国在吴哥古迹保护修复中的工作,也是各有特色、精彩纷呈的。
我们先来看看“法国队”。
1993年,随着法国成为ICC的联合主席国,法兰西再次成为吴哥保护的领跑者。法国援柬项目的主要实施方,仍然是法国远东学院的吴哥中心。中心除了开展癞王台、斗象台、北石台和巴方寺、西梅奔寺的修复项目之外,还有对吴哥南部地区的考古遗址进行系统调查,对吴哥通王城的考古调查,以及关于柬埔寨吴哥城市消亡的“大吴哥地区考古研究”等项目。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法国人还在远东学院吴哥中心成立了面向所有人的档案室,里面收藏有约三万多张照片、三百多份平面图和其他专业杂志、报告等。这里的文件年代久远,还有一些保存在巴黎总部的珍贵原件的电子文件,极其重要又非常珍贵,几乎帮助了每一个为保护研究吴哥古迹而工作的人。
至于古迹的修复能力与成果,法国也是独领风骚。例如在巴方寺的修复中,由于红色高棉统治时期将所有的资料付之一炬,无法再去使用原有石构件复建庙山建筑的顶部五塔,但是他们居然大胆地以5个竖立的空空的石门框代替五塔,把原本是无奈之举的放弃神奇地变成一种充满欧洲古典纪念碑风格的新面貌,傲然耸立于吴哥古迹群,引来一片惊叹。除了有满满自信心和浓浓浪漫情怀的法国人,谁还能做出第二个这样的版本?
法国西梅奔寺修复工程
“日本队”是紧追法国的后起之秀。
日本将巴戎寺作为自己的修复研究对象后于1994年派出一支阵容强大的日本政府保护吴哥工作队(JSA)。在前两期项目中,日本队修复了巴戎寺的北藏经阁、吴哥窟的北藏经阁以及十二生肖塔的1号和2号塔,同时编制了《巴戎寺保护和修复总体规划》。
从2005年项目第三期开始修复巴戎寺南藏经阁,并逐步向柬埔寨专家转交合作主导权,南藏经阁是巴戎寺整体建筑中损坏最为严重的部分:原先的砖石结构大约由2600块砂岩构成,不仅严重变形,而且上层结构有坍塌的危险。在施工过程中,日本队拆除了建筑的一部分,并在修复受损部位之后,又重新堆叠了所有的石块,从而对建筑实现修复。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把日本人最擅长的对木构建筑实施“落架大修”,在吴哥的石头建筑上演练了一把,日式修复风格非常突出。
巴方寺的石门
日本-APSARA局联合工作队修复的巴戎寺藏经阁
我们知道,日本的古建筑和中国一样,大多是木构建筑。而日本木构建筑的修复很有特点,他们对于重要的、国宝级的木构建筑,每隔一段时间(如50年),就会把建筑重新“拆解重建”。西方的专家学者曾一度对日本的做法不认可,认为反复拆建后历史建筑的真实性是不可靠的。但是日本人对此有自己的解释,认为对木构建筑落架大修不仅是保护措施,而且同时把建造建筑的技艺重新演练了,从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及建筑存在的本身来讲,真实性都是没有问题的。这种说法后来被普遍接受,大家从文化多样性的角度认为,对于东亚木构建筑的维修保护,就应该与西方砖石结构建筑的修复有所区别。
再比如新西兰,参加吴哥保护不是去修复古迹,而是聚焦于改善吴哥地区的民生,致力于通过可持续经济发展,消除贫困、保护吴哥考古公园的古迹与自然环境现状,改善民生。
还有印度,在柬埔寨工作本来很有历史和文化优势,因为高棉文化深受印度教的影响。但他们起初非但没有大展宏图,反而还差一点被拒之门外,因为印度的技术小组于20世纪80年代末曾经非常不恰当地使用化学药剂清洗小吴哥的石刻,遭到强烈批评。所以,印度考古局后来在争取塔布隆寺项目时,着实费了一番努力。
塔布隆寺的显著特色是寺区内的大约150株大树中部分树木生长在古建筑物上,这使得塔布隆寺的保护工作十分复杂,需要将特殊的环境要素和古树保护纳入其中。为此,印度考古局派出各个领域的专家,花了3年的时间对寺区内的建筑基础、结构稳定性、水文以及古迹的岩土工程和植被方面的内容进行广泛调查研究。他们小心翼翼,直到2007年才正式开始修复工作,目前进展到第三阶段。印度专家这次用特殊的药水控制了古树的生长,使这些百年古树既保持生命力又不那么枝繁叶茂,有效降低了树木对文物建筑的破坏,受到一致好评。
塔布隆寺
塔布隆寺寺树合一
在吴哥古迹还有一些涉及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合作项目,我们称为“国际合作中的国际合作”。如2012年初,八支队伍组成了高棉考古学激光雷达联合会,联合会的目标是利用创新的空中激光扫描技术对柬埔寨西北部森林地区进行扫描,生成了极其详细的森林地面3D模型。
此外,美国世界古迹基金会历年来在吴哥窟的“搅拌乳海”廊道、巴肯寺、圣剑寺等地展开的调查、研究与修复项目,意大利帕勒莫大学主持的图像遗产保护与修复国际培训,以及德国工作队在多处遗址展开的石质文物保护与培训等,都是吴哥国际保护合作中的重要篇章。
吴哥寺浮雕中苏利耶跋摩二世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