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未完工的高棉建筑中的秘密

3　千年前未完工的高棉建筑中的秘密

中国参加了1993年的东京会议，是拯救吴哥古迹国际行动的发起国，但我们的第一个工作组去柬埔寨是在1996年初，而且意外地受到西哈努克亲王的破格接见。

1996年6月，文化部向国务院建议：“国家财政安排1000万元人民币专项经费，自1996年起花五年时间实施对吴哥古迹群中的一个小项目的修复保护工作，重点培养柬方的技术人员。”国务院批准了这个建议。

中国柬埔寨吴哥古迹研究中心

这是中国的考古和文物队伍第一次走出国门，第一次走上文物考古领域的国际合作平台。我们不熟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这次国际合作的具体运作和推动方式，不太清楚该如何与柬方以及援柬的国际组织和各国相处；同时也不太了解柬埔寨的历史、文化以及吴哥古迹的情况；更重要的是，我们缺乏援外的专业技术人员储备，包括外语人才储备。所以当时我们在重重顾虑之下选择了王城东门外的周萨神庙（Chau Say Tevoda）。

周萨神庙，印度教寺庙，兴建于约公元12世纪

周萨神庙旧照，法国远东学院档案

从文物保护的技术角度看，选择这里，还因为周萨神庙建筑布局完整，单体建筑类型全面；同时在周萨神庙建筑保存状况有中度残损的，也有坍塌、损坏情况极为严重的，部分建筑仅剩基座。这种状况可以使我们尝试不同的保护维修方法。因此，这是一个“小而全”的项目，规模适中、难度适中，有利于控制进度和质量，也有利于锻炼队伍。

小试身手的周萨神庙

周萨神庙是一座印度教寺庙，大约兴建于公元12世纪。整座寺庙东西轴线长约215米，南北宽46.2米，围墙内面积1650平方米，建筑面积只有1240平方米。神庙面东而建，由11座单体建筑组成，其中中央圣殿、南北藏经阁及由围墙连接的四座楼门构成了寺庙的主体，东楼门外依次排列着高架甬道、东神坛和神道，暹粒河自神道前蜿蜒而过。

1998年2月9日，国家文物局正式指定中国文物研究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前身）组建“中国政府援助吴哥古迹保护工作队”，姜怀英高级工程师是项目负责人。2000年3月29日，周萨神庙维修工程正式开工。工程分四个阶段进行，实际施工7年。2008年12月5日，中柬共同举办了隆重的竣工典礼，中方将周萨神庙交还APSARA局管理。

在许多人看来，周萨神庙维修前后最突出的变化，是建筑群四周原来堆积的大约4000余件从各个建筑物上塌落下来的石构件，有3000多件回到了原处，专业术语叫“归安复位”或者“原物归位”。这是用原物恢复古建筑原状的修复方法，不是一般意义的“重建”或“恢复”。这种方法在法国远东学院的专家手里已经“玩”得炉火纯青，但对我们却是看似简单实则不易，因为我们对吴哥建筑的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都不够。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长期观察和探索，我们的专家和柬埔寨的工人们整理出了一套石构件的分类、编号、拼接的技巧与方法，比较顺利地把3000多件原构件回归了原位，但这仅仅是工程量的60%，还有大约30%—40%的部分是用质地相近的材料添配完成的。这种做法在国内外都允许，但原则是满足结构稳定的需要，比例一定要适度，而且新增构件在外观上要与旧构件既相协调，又要有所区别。

周萨神庙南藏经殿修复

南藏经阁修复前

南藏经阁修复后

周萨神庙塌落的莲花宝顶构件

前期勘察及周萨神庙修复中

周萨神庙南藏经殿平面图

周萨神庙南藏经殿内壁结构

值得一提的是，1998年底到1999年2月，中国考古专家在周萨神庙遗址实施了为期两个月的考古勘探与发掘，面积117平方米，出土文物230多件。严格说来，这是中国考古学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批准的境外考古。这次发掘的主要目的，是给制定周萨神庙保护修复总体方案提供依据。

“闪闪发光”的茶胶寺

从2008年开始，我们又花了10年时间，完成了援柬的第二个方案——茶胶寺（Ta Keo temple）的考古和文物修复工作。跟起初的平稳起步相比，中国队的第二段跑得活力十足。

为什么会选择茶胶寺？根据什么原则选了茶胶寺？茶胶寺工作有什么新内容、新特点呢？

挑选茶胶寺的时候，我们实际参与吴哥古迹保护已经有10年光景了。经过10年磨炼，我们对吴哥古迹保护既有丰富的感性认识，又有丰富的理性认识，已经不再是10年前那个懵懵懂懂、怯生生的“少年”，而是一个经受了锻炼、增长了才干、身强力壮、踌躇满志的“青年”了。所以，我们愿意并且敢于挑选一处规模较大、重要性或者影响力也较大的吴哥古迹，做一个大一点的项目。

茶胶寺就是一个十分合适的选项。首先，它的规模足够大。虽然它的占地面积、建筑规模远不如小吴哥、塔布隆寺、巴戎寺，但现存遗址占地面积约4.6万平方米，主体建筑占地面积1.31万平方米，是周萨神庙的10倍多。庙山顶部的五塔高出地面43.3米，最高的塔超过了21米。对于任何一支队伍来说，这样的规模和工程量，都足够大了。第二，更重要的是，它的价值重要性和影响力也远在周萨神庙之上，可以排在吴哥古迹群的第一方阵，虽然排位有点靠后。

在吴哥古迹的众多寺庙中，茶胶寺是吴哥古迹遗存中最为雄伟的庙山建筑之一。可以说，典型吴哥庙山建筑的所有类型，它应有尽有。

茶胶寺的文物价值很高，而且也很有特点，它是一座在吴哥建筑史上承前启后的国家寺庙，一方面延续着吴哥王朝初期庙山建筑的形制特征与工艺传统，但又开创了吴哥时代的新风气：它的中央五塔全都以砂岩石材构筑，在此之前是以红砖构筑。茶胶（Ta Keo）在高棉语中是“闪闪发光”的意思，可能就是因为它所使用的砂岩中的矿物质，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茶胶寺的考古和文物修复工作

茶胶寺旧照，法国远东学院档案

草木生长对塔门顶部结构的破坏

茶胶寺金刚宝座塔式庙宇，兴建于1000年阇耶跋摩五世

茶胶寺庙山建筑群遗址总平面分布及考古发掘区分布示意图

树根对壕沟护岸的破坏

茶胶寺东壕沟石砌筑护岸及排水管道

茶胶寺庙山五塔修复中

茶胶寺复原想象图

同时，更有趣的是，它还是一座未完工的建筑，其建筑构件保留着未雕刻、粗凿、细刻及精雕的几种不同状况，可以帮助人们认识公元10世纪末期高棉建筑材料、构造特征与施工方法的基本情况，这对于吴哥建筑艺术和技术而言，具有极其显著的学术价值。

总之，茶胶寺的规模、价值、影响力以及工程的难度、复杂程度，都远远超过了周萨神庙。

有一段时间内，茶胶寺工地是整个暹粒地区声势最浩大、最活跃的考古和修复工地。比如为修复中央五塔，我们在距离地面30多米高处搭起了20多米高的巨型脚手架。因为中央五塔最高处是21.3米，而脚手架至少要搭到25米才是稳定的。所以这个巨大的脚手架，在当年成了暹粒地区可以和吴哥古迹相媲美的景点，震撼力十足。

开展考古及历史研究，是国际古迹保护修复项目的惯例和原则。周萨神庙的考古工作，主要是在前期勘察阶段。茶胶寺文物修复工程期间，考古工作由始至终没有停止。第一大类是配合茶胶寺本体保护修复工程的。首先是茶胶寺本体的考古调查与发掘。

从2011到2013年，总共进行了三个阶段，共计发掘面积近800平方米，获得了许多重要考古发现。通过对北桥和壕沟的发掘清理，在壕沟内侧最下层石台阶的迎水面，发现使用石英和高岭石混合黏土防渗水层，这是吴哥古迹以往相关遗迹发掘中还没有过的新发现。过去人们认为，柬埔寨不缺水，不像我们颐和园、圆明园等，因为缺乏水资源而要做防渗层。这一发现使人们了解到，就算是不缺水的地方，在重要的位置也还是会做防渗水层的。当时我开玩笑说，可以参评“柬埔寨十大考古新发现”了。

通过这次考古发掘工作，我们也基本搞清楚了茶胶寺的排水系统。考古发现了暗渠，底部和两壁铺设了石板，顶部再用石板盖住，形成了暗水沟。远处是明水，但在靠近寺院建筑处就改为暗渠，将水引入，这是更安全也更美观的处理。

另外茶胶寺地表散见大量陶瓷和瓦片，发掘中出土了大量建筑陶瓷、本地生活陶器及少量中国瓷片、铁器、水晶等。其中，少量中国宋元青白瓷片的出土，对于了解探寻中柬两国古代陶瓷文明交流史非常有益。

其次是茶胶寺周边相关遗址考古调查。茶胶寺是一处内涵丰富、结构复杂的古建筑群，周边分布着一些与其密切相关的石构建筑遗迹。考古队自2011年5月开始先后调查了8处，这些遗址的地表散见数量不等的陶瓷残片，也发现有零星水晶。我们在一处建筑基址北侧发现了一尊残存的石狮雕像，上面刻有一则古高棉文石刻铭文，是个新发现，可惜内容尚未破译。

茶胶寺考古的第二大类，就是以寺院遗址为主的吴哥古迹考古调查研究。

吴哥古迹十分丰富，大致可分为都城遗址、寺院遗址、医院遗址、水利工程设施及桥梁遗迹等。我们的考古队围绕着寺庙遗址，先后四次开展了较大规模的野外实地考察，截至目前，先后实地调查了小吴哥等规模不等的近50处遗址，还采集了较多地表散见的各类遗物，包括种类丰富的古代中国宋元至明清时期的各类瓷器。这些瓷器的发现说明，在这个历史时期，由于海上丝绸之路和海外贸易的发展，中柬两国人员交流十分频繁，物资的交流也达到一定规模。

文物保护的未来

最后的最后，我再简单介绍一下未来，我国援助柬埔寨文物保护的“两地三处”计划：

两地，就是暹粒和柏威夏两省；三处，就是暹粒大吴哥城的王宫遗址考古研究和保护修复，崩密列遗址（Beng Mealea）的前期调查和柏威夏省柏威夏寺的考古研究和保护修复。

柏威夏寺1号塔门中央圣殿

柏威夏寺2号塔门

柏威夏寺3号塔门

中国考古队在柏威夏寺修复工程中使用地质雷达探测

在这两地三处中，我想特别说的是大吴哥城王宫遗址，这是我们几经努力争取过来的。为什么这么看重王宫遗址呢？因为它在历史性上足够重要，考古遗址类型足够丰富，研究的深度和广度也足够高、足够深。

大吴哥城王宫（Royal Palace）属于吴哥古迹群的核心遗址，包括主体建筑空中宫殿、周边及院内围墙、多处平台及砖石结构的建筑遗址。自10世纪至15世纪，有多位国王先后居住在这里，是吴哥王朝政治文化生活的中心，是高棉帝国的“紫禁城”，在高棉文明史中意义深远，地位无可比拟。

从考古和文物修复的角度来说，这个遗址极为丰富。我们在柬埔寨工作了20年，完成了两处神庙遗址的保护和修复，但是从来没有对吴哥石刻和雕塑艺术做过保护、修复和研究。周萨神庙虽然有非常漂亮的仙女雕塑，但是周萨神庙的规模非常小，雕塑不多；茶胶寺规模非常大，但它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只有一些花卉图案的雕刻，完全没有人物形象。而王宫遗址有一个非常庞大的水池，水池周边全都是分层的动物、人物的雕塑，非常精美。虽然比不上小吴哥那般精美，但是比起很多寺庙也并不逊色。

大吴哥城王宫主体建筑空中宫殿

所以，未来在王宫遗址除了考古发掘、建筑维修，还有大量的石质文物保护，特别是有对吴哥艺术的研究，这对“中国队”来说是空前的。难度会非常大，考验也会非常多，但是更有意义，也更加有趣。

王宫遗址的项目预计周期为11年，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开工。我对此充满了期待，相信有前20年我们在柬埔寨工作的经验，一定能够把王宫遗址做到更好，成为我们中国可以和其他任何国家相比美的吴哥古迹保护项目。我也满心期待将来有朝一日，我们再来谈谈王宫遗址保护中方方面面的收获。

发现史

自阇耶跋摩七世死后，吴哥帝国开始走向衰落。1351年和1431年泰国先后两次洗劫了吴哥，并对其造成毁灭性破坏。高棉帝国迁都金边，后来在16世纪时王室又回到了吴哥，但时间非常短暂。吴哥就此被遗弃，逐渐淹没在丛林荒野之中。

19世纪初，法国殖民者侵入印度支那，法国汉学家开始关注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1819年雷慕沙（A. Remusat）根据《古今图书集成》本将其译成法文。1902年伯希和（P. Pelliot）又根据《古今说海》本译成新的法文本，并加注释。随后伯希和又着手重写增订译注本，但这项工作于1924年中断，未及成书。伯希和去世后，戴密微（P. Demivelle）和克戴斯整理这批资料，并作为伯氏遗著于1951年出版，后来克戴斯曾两次做过补注。《真腊风土记》中记载了有关吴哥城的建筑和宗教信仰等大量信息，为当时在柬埔寨的法国人探寻吴哥古迹提供了一定线索。

1858年，法国探险家、自然科学家亨利·穆奥偶然发现了吴哥窟。此外，葡萄牙旅行者在16世纪曾来到吴哥，并将它称作围墙里的城市。1614年，迪奥戈·多科托（Diogo do Couto）为吴哥画了一张精确的平面图，但是直到1958年才出版发行。

1864年，穆奥的游记出版发行，吴哥首次进入了公众的视线。穆奥以详细、生动的笔触和勾勒的寺庙草图使吴哥古迹闻名于世界。

1901年，EFEO资助探险队前往巴戎寺探险，从此与吴哥建立了长期的联系。1907年，曾经一度被泰国控制长达150年的吴哥重新回归柬埔寨，EFEO负责对古迹进行清理和修复，但初期工作并不顺利，存在着诸多技术难题和理论上的争论。

直到20世纪20年代人们才就修复问题制定出解决方案，即用原物归位（anas-tylosis）的方法，就是使用原来的材料，按照建筑物最初的形态重新建造。只有在原始材料无法找到的情况下，才允许使用新材料。

1930年对女王宫的修复取得了巨大成功，于是人们进一步扩大了对吴哥遗迹的修复。20世纪60年代，吴哥窟的修复工作达到了顶点。

1992年，吴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遗产，一些国际和国内组织仍在继续保护和重建吴哥寺庙，目前已取得显著进展。2003年，吴哥已经不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濒危遗产之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