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选择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错误的选择

几年前,我在蒙大拿州的一个小镇上的咖啡馆里和一对夫妻一起喝咖啡。他们年近半百,经营着自己的牧场。那天,那个丈夫有点儿偏执,气哼哼地数落如潮水般涌入当地的外乡人。

“他们爱上了开阔的户外生活,”他抱怨道,“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停下来想一想,因为有农场和牧场才有了这开阔的空间。他们搬过来,接着就开始抱怨田里的尘土和响着铃铛的牛群。真是一群疯子。”

他的妻子看着他,摇摇头,说:“有些人是这样的,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这样。你这么说只是懒得思考。”

“不是懒,”丈夫说,“是讲究效率。”

她说得对,但他的话也不无道理。现在,很多有关大脑的研究发现,大部分人对这位牧场主所说的低能耗思考推崇备至。我们总是偷懒地选择简洁或者非黑即白的表达方式,在和世界观相同的人聊天时更是如此。我们给所有的东西分类,包括人,好像他们具有某种突出的共性。殊不知,万物有别,事事复杂。其实,这样分类是盲目的。

有时候,这种做法被称作“分类强迫症”,是由我们根深蒂固的“二分法”思维造成的:开放的或者保守的,聪明的或者无知的,敏捷的或者迟钝的,简单的或者华丽的,黑或白,好或坏,咱们或他们。

究其根由,这种习惯性思维出自大脑额叶。额叶相当乐于助人,它能帮助我们发现工作中的问题,然后集中大家的智慧解决它们。白天,它可以让我们回想起昨天会议上的发言,让我们着手安排工作;晚上下班回家,开车堵在汉普顿大街上的时候,经验告诉我们向北的十字路口很可能已经水泄不通,这时,额叶会做出改走马丁·路德·金大道的决定。额叶帮我们把世界分割成块,将那些需要马上关注的事情置于相对孤立的位置。

就连动物也会这样做。梅尔文是一只猫,它曾经惹怒了隔壁的斗牛犬汉克,虽然只有一次,但是它长记性了,之后每次看到汉克都跑得像出膛的子弹一样快。梅尔文把汉克归为“危险品”,所以和它保持距离。同样地,领教过猎人和陷阱的狼群也学会了在人类出现的时候更加谨小慎微。相反,如果你的姐姐每次来你家都会给你的金毛寻回犬(狼的远亲)一点儿好处,那么我保证,她一进屋,你的狗就会立刻跑到她身边。狗把你的姐姐——也许还有和她在一起的所有人——都归入喜欢请客的好人堆儿。效果不错。分类源于确定,它体现在你、你的猫或狗,还有狼群不需要浪费时间和精力考虑的事情上。

虽然分类大有裨益,但是当我们将它用于我们完全不能确定的事情时,它也会瞬间失去意义。生活中随时可能出现奇怪的事情,这些事复杂难懂、结局难料,给人无限希望,可又缺乏确定性。而分类需要的恰恰是界限清晰。(https://www.daowen.com)

太多的分类思维屏蔽了生活中的一些野趣,这难免让人感到不爽和忧伤。剑桥大学的心理学家约翰·蒂斯代尔发现,带有“绝对论、二分法思维方式”(也就是我说的分类思维)的病人极易患上抑郁症。与此同时,英国雷丁大学的神经系统科学家们发现在语言中使用绝对性词语——比如“你总是”、“每次”或者“从来不”——的人可能承受着精神压力。科学家们在线创建了以个人抑郁和焦虑为主题的心理健康聊天群,其中被调查的6400人使用绝对性词语的比例比大众高50%。在以自杀为主题的聊天群中,被调查者使用绝对性词语的比例比大众高80%。

由分类思维和二分法思维主导的生活脆弱易碎、了然无趣。正如哈佛大学的化学和物理学教授埃里克·赫勒提醒我们的那样:“你要谨慎地选择解释世界的方法。因为它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

摆脱分类思维和二分法思维的最好方式就是到大自然中去。走进森林后,虽然我们习惯性地认为小鹿、老鹰和草莓是好的,苍蝇和蚊子是不好的,但是任何一次真正的探究就算不能让我们喜欢上虫子,也至少可以让我们感觉到越来越多的变化。苍蝇是包括兰花和延龄草在内的所有植物的主要传粉者。另外,作为生物分解者,它们绝对是“起死回生”的大师。苍蝇能吃掉很多蚜虫和飞蛾幼虫,所以说苍蝇肩负着全世界农作物丰收的重任也不为过。再看看蚊子,它养育了鱼、蜥蜴、鸟、蝾螈等万千生物。同时,烦人的蚊蚋的亲戚是可可树的主要传粉者。消灭一只蚊子可能意味着:啪!又少了一块巧克力。

蜂鸟好,八哥坏;金花鼠惹人爱,大老鼠(不包括卡通形象)讨人嫌。但是,当你仔细观察大自然的杰作时,你会发现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难怪在遥远的古文明中,人们很早就意识到这种对立,比如好对坏、宠物对魔兽,是心神俱损的表现。

你不必爱上苍蝇,但是不妨了解一个事实:苍蝇(以及蒲公英、狼、臭鼬、杂草)的体内含有和你我体内一样的蛋白质;苍蝇的出现和你我一样有着生命的偶然性;苍蝇像你我一样深奥、复杂。进森林前喷防虫水,随意地拍死一只苍蝇或者蚊子,这样就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象世界的另一副模样吗?到了一天结束的时候,我们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那个世界。

大自然还有反驳二分法的其他方法。装扮地球的植物绝大多数是雌雄同体。院子里的某些草、百合、玫瑰、南瓜、玉米和黄瓜都是两性体。还有种类数量惊人的鱼、水母,以及帽贝等贝类生物可以根据种群需求随时转换性别。此时,必须雌雄分开的二分法不攻自破。就像我们拥有的其他错误观念一样,二分法在阻隔我们和世界的墙上又添了一层砖。

漫步在荒野中观察自然的时候,我开始迷恋中国古代的阴阳学:两个蝌蚪形的图案首尾相拥,一黑一白,一阴一阳,被一个象征着生命的圆圈围绕。阴阳不是对立的一和二,而是互补的一对。它们合在一起的收益远远大于一加一的效果。所以,在黑色图形中有一个白点,在白色图形中有一个黑点,这两个点看起来有点儿像眼睛,表达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事实。最后,在圆圈的正中,两个图形相接的曲线就是平衡的位置:古人说,对奇妙的大自然的宁静沉思是维持身心平和的灵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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