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大自然的美丽是永远讲不完的课
后记 大自然的美丽是永远讲不完的课
美可以唤醒人类去治愈世界。它还可以治愈我们内心的伤痛,帮我们找回内心失去的东西。
美将拯救世界。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们整装待发,每天都能朝着壮美的大自然迈出一小步。自然存在于科学发现的奇迹中,也存在于和谐共处、相互依靠的关系和未解的谜团中。这个世界太凌乱了。
一年秋天,花匠听说第二天庙里要来贵客,于是天不亮就起床修枝剪叶、扫地锄草,直到累得精疲力竭。就在他停下来准备欣赏自己的杰作时,一个老禅师路过花园,停在墙边问候他。花匠很高兴有机会和人分享,便邀请禅师进园。
“你觉得怎么样?”花匠扬扬得意地问,“漂亮吧?”
“近乎完美了。”老人一边说,一边走到花园正中的大树下,双手抱住树干使劲地摇。干枯的树叶和小树枝纷纷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整洁的小路上。
“现在,”禅师说,“嗯,现在你的花园才是真的美。”
美,除了简单、整洁,还有变幻和凌乱。
正如哈佛大学的美学教授伊莱恩·斯凯瑞所言,生活中有很多让人喜悦的事情,也有很多让人无所适从的东西。美具有让它们合二为一的特殊本领。我们常常犯错,误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美总是适时地把我们从累赘的幻觉中拉回来。
斯凯瑞说:“美不仅让我们知道自己是局外人,还让我们因身为局外人而感到心花怒放。”
身为局外人却能感受到喜悦,这正是美丽的大自然的独到之处,它让我们一下子体会到什么是息息相关。自然之美不仅让我们反思自己的生活,而且不动声色地引导我们走出自我,在现实中找到快乐。当你被自然界的美丽吸引的时候,你心中的焦虑就会逐渐坍塌,那些由失落和哀愁砌成的壁垒也将土崩瓦解。数千年来,很多哲学家主张美可以唤醒人类去治愈世界。的确如此。它还可以治愈我们内心的伤痛,帮我们找回内心失去的东西。
说到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小时候,我们作为孩子最强大的一些早期经历来自对自然界里的形状和对称——五颜六色、不同大小的翅膀,各种花样的叶子,石头在水面砸出的同心圆,万花筒里层层叠叠的花纹——的认知所产生的喜悦。对一些人来说,自然界的这些优美的特征成为他们余生创作能量的来源。著名的舞蹈家伊莎多拉·邓肯从小时候起就对海浪情有独钟,后来她把海浪的流畅融入芭蕾舞,创造了我们现在所见的现代舞。
美和我们一路同行。有迹象表明,人类的美感在不断增强。大约从公元500年至16世纪,基督教的领袖们一直对不规则的地貌谗口嗷嗷。他们认为地球是一个光滑有序的球体,崎岖的海岸线、起伏的山丘等是对完美的侮辱,是“世俗的蛋”。这些神职人员说,大洪水后,上帝把这些弯曲、不对称的自然形象放在这里是为了提醒人类不要忘记自己的罪恶。
17世纪,人们开始对“不规则的”地貌产生兴趣,旧观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风景画展现的自然不再是魔鬼藏身的地方,而是心灵复苏的源泉。西方的诗人和作家把他们对自然的情感带进了科学的领域。曾经有人评价伽利略的望远镜创造了无限的可能,诗人兼哲学家亨利·莫尔则说,那是“没有尽头的心灵”。
无独有偶,沙夫茨伯里三世伯爵、哲学家安东尼·阿什利-库珀在贫瘠之地领略到了壮美。他说,起初看起来可怕的沙漠,并非没有其独特的美。
20世纪90年代末,6月的某个温暖的午后,我在明尼苏达州北部的53号高速公路边停车,穿过德卢斯的街道,直奔一位奥吉布瓦长者的湖边小屋而去。一个星期前,我在南本德见过93岁的旧邻居珀尔之后,继续4000英里的旅行。在明尼苏达探访那些和自然保持亲密接触的人时,几位原住民推荐了这位与众不同的、会讲故事的奥吉布瓦女人。我打电话给她,问她是否愿意和我聊聊。
“好的,”她平静地说,“但是我只知道我熟悉的事。”
我至今仍然记得我们见面那天的情景:碧空如洗,阳光灿烂。我们坐在她家厨房里,苏必利尔湖的气味从敞开的窗子飘进来,阳光撒在老橡木桌子上。我们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她突然把被太阳晒黑的胳膊放到桌子上,手心向上,给我讲了一个彻底改变我人生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心灵女神”在森林里产下一对人类的孪生子,然后由动物们抚养。动物们不辱使命——疼爱他们,满足他们的所有需要。深夜的那几个小时,熊把他们搂在毛茸茸的怀里,让他们取暖。每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海狸接走他们,来到附近的湖边,把他们泡在水里,然后放在草地上晒太阳。
轮到狗了。它对待工作一丝不苟,谁也比不了。苍蝇飞来飞去,惹人烦,它就追着它们跑,把它们赶走;两个婴儿因为肚子疼而啼哭不止的时候,狗就用冰凉潮湿的鼻子蹭他们的肚子,逗得他们咯咯地笑;如果这招不管用,它就扑来扑去地“耍宝”。白天,他们喝鹿奶;晚上,他们听着鸟叫入睡。
但是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对。一天,熊鼓足勇气说:“我们养育他们,照顾他们,把他们视如己出,但是他们不会站,不奔跑,也不打闹。”大家都明白熊的意思。狗计上心头,说道:“西风的儿子纳纳布什明天来。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第二天,纳纳布什如期而至。他总在动物们需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他把两个婴儿带到草地上观察,认真倾听动物描述的问题,边听边点头,最后称赞他们把人类的孩子照顾得很好。
他说:“我想,也许你们把工作完成得太好了。被溺爱的孩子是不会成长的。只有通过努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们才能成长。”
尽管纳纳布什聪明至极,但他还是没有办法解决。所以,他准备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远赴西方他熟悉的那座高峰——也许就在贝尔图斯山脉——找“伟大的神灵”求助。
纳纳布什离开森林,在草原上长途跋涉,终于在几周之后到了那座山。他不费吹灰之力地爬到山顶,呼唤“伟大的神灵”。“伟大的神灵”出现了。她对纳纳布什有求必应。听完纳纳布什的倾诉,她要求纳纳布什在那座雄伟的山峰上寻找一种五颜六色、闪闪发光的石头。“伟大的神灵”说,“把它们码在这儿,码得高高的”。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是纳纳布什早就明白讨价还价无济于事。于是他开始搜集石头。日复一日,当把最后一块彩色的石头放上去的时候,出现了一座小山。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他坐在那里等待“伟大的神灵”出现,可是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她没有发出任何指令。纳纳布什闲极无聊,开始扔石头打发时间。开始只是一块一块地扔,后来一把一把地扔。纳纳布什发明了一个游戏。他又学会了变戏法。有一天早上,当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的时候,他抓起一大把石头抛向空中。这一次,石头没有掉下来,而是长出了翅膀,纳纳布什从没见过这么绚丽的东西。它们就是最早的蝴蝶。(https://www.daowen.com)
于是,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要下山,回森林里去。蝴蝶扑棱着翅膀跟随着他,他仿佛裹着一条抖动的毛毯穿过辽阔的大草原,回到孩子们身边。两个孩子从草地上抬起头,欣喜若狂。他们举起肉乎乎的小手,拼命挥舞着手臂抓蝴蝶。他们当然一只也没抓到。很快,他们开始爬着追蝴蝶。几个星期之后,他们站起来了,还在努力地追,然后他们会走了。没过多久,他们开始奔跑,穿过森林、穿过草地,拼命想要逮住那些漂亮的会飞的生物,哪怕一只也好。
奥吉布瓦长者说,就这样,蝴蝶教会了孩子们走路。
我感谢了她,没再说什么。走之前,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提了一个要求。她说,如果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当然,她希望我能这样做——我必须先明白一件事:这个故事的意义在于提醒人们不要满足孩子的所有要求。
“我们懂这个道理,”她说,“不过,在想不通的时候、伤心难过的时候、愤怒或者灰心丧气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想起这个故事。因为它告诉我们首先要修复和美丽的事物之间的关系。美是我们继续前行的动力。”
回到蒙大拿的家之后,我开始写作。我在群山间漫步,脑子里全是蝴蝶的故事。几年之后,西南部有一个针对所谓的“危险青少年”的野外疗法项目组邀请我同行。我和他们一起走在曲折起伏的峡谷里,周围的景色美不胜收。
第一天晚上,8个女孩——年龄从14岁到18岁不等——和我围坐在篝火旁。知道我是作家之后,她们让我讲故事。我有些措手不及。满脑子跑的故事似乎都不适合这些伤痕累累的女孩——她们吸食毒品、受到虐待或者患有抑郁症。突然,我想起了蝴蝶。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故事。她们听得聚精会神,彼此靠得越来越近。最后,她们面带微笑地点着头,默默无语。有几个孩子泪流满面。
那个春天,我观察着、倾听着,从那些年轻人身上有所感悟。离开荒野之后,我继续跟踪了一年她们的情况,通过几个孩子在现实社会中的表现了解项目效果。
我经常联系的女孩之一叫亚历克西斯。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她来自中上阶层家庭,16岁搬到犹他州,那时已吸食毒品3年,生活一塌糊涂。她反复尝试过所有的介入治疗,包括戒毒所28天的住院疗法、接龙式的讲座,甚至参观可怕的阿纳海姆监狱。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平岩峡谷。她当时气急败坏,不能接受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中间。
荒原项目结束一年后,我给她打电话。
“是这样的,”她说,“荒原毁掉了吸食毒品引起的快感。回家几个月之后,我又吸过。但是我停下来了。我放弃了毒品。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值得我关注。”
接下来大约半个小时,她一直在讲述荒原怎样实现了这些改变。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美,”她说,“美到几乎让人心痛。”
她并不是唯一一个提到野外给予的这份独特礼物——使人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美——的人。尽管奥吉布瓦长者几年前曾经告诉我,美能够帮助人找到正确的方向,重新上路,但目睹它治愈心灵的强大效果,我仍然感到震惊。我对亚历克西斯说,任何一个不知道这些事而活到16岁的人都是可悲的。
电话那边一片寂静。
“我应该换一种说法,”最后她说,“我见过美,见过一次。”然后她讲起自己在7岁那年去谢拉山脉的大熊湖边叔叔的小木屋度过一周的往事。在那里,她蹚溪水、采野花,和叔叔爬上城堡岩顶部。在岩石上,她看到一只鹰从眼前飞过,离得那么近,鹰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对叔叔说,她也想拥有一对翅膀,像鹰一样飞翔。叔叔说,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想,她应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坚守它。
“之后不久,我的父母离婚了。我的哥哥被酒驾的人撞死。一切都破碎了。”
现在,距离我和亚历克西斯在犹他州的鼠尾草和金花矮灌木中穿行已经过去了20年,她成为一名儿科护士,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我上次和她聊天时,她仍然说荒野训练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体验,而且,理由一直没有改变:在那里,美从诸多事物中脱颖而出,牵住了她的手。在那里,她置身于更广阔的世界之中——博尔德山的杨树林里、红沙漠的几十个神秘的洞穴和肃穆的峡谷里。
“去年夏天,我带两个女儿去了城堡岩。”她说,“她们像我小时候一样兴奋。她们喜欢那儿。或许,她们长大了还会再去,在她们真正需要的时候,她们会在那里找回那种感觉。”
爱默生说过,自然吸引着我们,“因为,同样是用眼睛看到的景象,自然显得那么壮观”。大自然出神入化的美丽可以让我们摆脱孤僻,摆脱抗争、焦虑和厌倦,它们很容易磨平我们生活中的轨迹。其实,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走出去、呼吸、享受宁静。
16世纪,一群有权有势的宗教领袖聚集在罗马,讨论天主教教会日益严重的危机。这个危机是一种状态,即‘绝望”——混沌和消沉,失去对信仰的热情。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气氛像癌症一样扩散到欧洲的很多地方。几个月过去了,他们找不到解决办法,于是决定求助智慧虔诚的心灵侦探托马斯·阿奎纳。阿奎纳不愧盛名在外,不遗余力地忙碌起来——祈祷、禁食,访问成百上千座教堂和数以万计的教徒。差不多两年后,阿奎纳回到罗马。他说,人们绝望了,因为他们失去了和自然之美的联系。
19世纪,英国博物学家理查德·杰弗里斯公布了“绝望”的解药。他写道:“大地上洋溢着美好,每一片花瓣都会产生新的思想。只有沉浸在美丽之中才不会死去。和这些事物相处的时间越长,从流逝的时光中能抢到的东西就越多。”
当然可以说,因为奋斗——生活和世界似乎越来越躁动不安——我们和自然之美失之交臂。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想,我们和美的距离越来越远,是因为我们对现实——人类的行为造成山火蔓延、飓风肆虐、暴雨连天——感到失望,甚至愧疚。
我们不喜欢这种感觉。匆匆忙忙的日常生活让我们忽视这些悲伤和愧疚,也让我们忘掉了万物共生的益处,这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未处理的损失”。现在,我们需要一场悲伤之旅、一种和解,我们要有意识地走进偶尔产生的对这颗星球深深的罪恶感。
和内心的愧疚和平共处,也会让我们从中找到归属感,但有一个事实是:虽然晚间新闻戏剧性地把山火、飓风描述成大自然的愤怒,但是大自然并没有因为人类对它做出了同等程度的伤害而厌恶人类。厌恶、愤怒和狂躁到头来只属于我们。地球一如既往——兴衰枯荣、潮起潮落、春暖花开。
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夏日的午后,站在老枫树下,当你微微一惊,意识到什么都不用做,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有需要制订的计划,只有阳光、树荫和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时,你就能感受到美。这是一场轻松而又不同寻常的交流:你呼出大树的养料,大树回敬你需要的氧气。
世界在回报你。
你也在回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