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出 僦居
【双调引子·金珑璁】（外[2]巾服、苍髯，末扮家僮随上）公车频换轸[3]，碌碌京尘。疑鬓雪，冻儒巾。半途丢未肯，安排老翮[4]抟[5]云。拚岁月，傲乾坤。
琴书碌碌为谁忙？未得青云[6]早得霜。莫笑英雄髀肉[7]老，据鞍犹似少年场。学生曹有容，字个臣，山阴[8]人也。弱冠[9]便登科，晚年犹下第。只因仕重资格，不肯俯就功名，虽然落过了九次孙山[10]，不曾挫得我一分锐气。只是荆妻早逝，后嗣杳然。虽生得半个孩儿，到称得五经博士[11]。乳名阿玉，小字语花，信口成诗，过目成诵。（叹介）只因他伶俐太过，多费我几许防闲[12]。如今年逾二七，未议朱陈[13]。明岁又是会场，只得应期北上。家无至亲可托，止有妻舅杨雨公，见任山东观察[14]。且喜山东是进京便道，我今将女儿带在身旁，送入妻舅署中，才可往京赴试。今日舟中无事，不免唤他出来，训诲一番。叫家僮：一面催船家趱[15]路，一面后舱请小姐到来。（末分付请介）
【海棠春】（小旦[16]淡妆，贴旦[17]扮丫鬟随上）舟居不似深闺闷，水近处、琴书添润。（贴旦）愁去片帆轻，心定浮家[18]稳。
（见介）（外）孩儿，你终日吟诗作赋，手不停挥，虽不是内家本等，但你性之所好，我也不好阻当。只是妇人家的才情切忌卖弄，但凡做诗，只好自遣，不可示人。就是稿纸也要谨密收藏，不可只字落人之手，以滋话柄。我如今送你到舅舅宦邸暂居，虽是嫡亲瓜葛，也比家内不同，须要十分谨饬。
【正宫过曲·刷子序】名山自存。把奚囊[19]紧括，休露诗痕。残稿收藏，不嫌吝惜如珍。堪焚。女子无才为德，名与字忌出闺门。一任你织回文巧擅苏娘[20]，终不似安机杼[21]本分天孙[22]。
（小旦）孩儿受教了。
【雁过声换头】趋庭[23]，得闻雅训，遵依罢、还书在绅。妇安鸠拙[24]终无损，又何须笔如簧，舌如埙，学黄莺佞[25]巧娱人。（背介）我私心还自忖：怕遇着多才女伴联闺韵，那时节有技难藏郢氏斤[26]！
（外）来到甚么地方了？（末）到扬州了。（外）若不提起扬州，几乎忘了一件事。我有个年兄[27]汪仲襄，在江都作教，前日有书约我一同进京。如今试期尚早，不如在此暂寓几日，等他同行。叫家僮分付泊了船，你上岸寻一个寓所来回话。［“六桥无地种桑麻”，同一感慨。］（末应下）（外）我儿，你看商贾凑集，车马纷纭，好一个马头去处。
【倾杯序换头】通津。水陆冲，江海滨，南国无双郡。俗尚繁华，绮丽成风；节驻皇华[28]，冠盖如云。看深秋景色，隋堤霜早，柳已全髡[29]。笑纷纷、画船箫鼓尚游春。
（末上）且喜居停近，毋劳跋涉艰。相公，这岸上就是一个尼庵，十分幽雅。已与尼僧说过[30]，可以借居。（外）这等，收拾上岸。（老旦[31]上）一盏琉璃一串珠，琅玕[32]声里夜团蒲。闲愁久共乌云削，牧象看狮[33]老佛奴。贫尼雨花庵庵主静观是也。闻得有位小姐到庵借寓，须索相迎。（外、小旦上岸介）欲向黉宫[34]寻地主，先来梵宇[35]作居停。（老旦迎迸，见介）（外）宝庵花竹成林，栏杆曲折，不似梵宫结构，竟象人家的书舍一般。（老旦）原是范乡宦的别业，施舍为庵的。这左廊一带，就是他嗣子范介夫的书房。（小旦）果然好一座潇洒禅居。
【玉芙蓉】花从梵座薰，草向蒲团衬。又何劳挥麈，清净无尘。爹爹，孩儿名为语花，这庵又名为“雨花”，也觉诧异。瞿昙[36]已自留心印，莫道前生不有因。堪思省，悟空虚本性。想多应拈花忽现女儿身。
（外背介）左边既有人读书，右边如何住得内眷？
【小桃红】蓦忽地心思忖，悔落了尘嚣境。既然宋玉[37]居相近，剪刀牙尺声难隐。倘若是一枝露出墙头杏，可不道惹起情氛。
我儿，此间繁杂，不可久停。（小旦）爹爹，总则住不多时，将就些罢了。
【朱奴儿】结庐的虽居人境，索居的何用离群。别有深山在闭门，门外事一任纷纭。况原是浮萍寄身；既来此、权安顿。
（外）今晚权宿一宵，我明日拜了汪年伯再作道理。
【尾声】（外）栉霜沐露多劳顿，喜借得一帆风顺。（小旦）谁料我不出闺门的倒做了异国身！
（小旦）知在蘧庐[38]莫认真，鹪鹩[39]随处可栖身。
（外）一千里外无知己，廿四桥头有主人。
[1]僦：音jiù，租赁也。韩愈《送郑权尚书序》有“僦屋以居”句。
[2]外：传奇中角色，一般年纪大的男性人物。
[3]轸：音zhěn，车箱底部四面的横木，借指车。
[4]翮：音hé，鸟羽根也，泛指鸟的翅膀。
[5]抟：音tuán，本义为把东西捏聚成团，《说文》：“抟，以手圜之也。”引申为抟聚、集结，《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句中之“抟”，即此义。抟云即集聚风云，用庄子意。
[6]青云：喻高官显爵。汉扬雄《解嘲》：“当途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
[7]髀肉：髀（bì）是大腿，髀肉即大腿上的肉。“英雄髀肉老”是说老而无所作为。《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述刘备的话：“吾尝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8]山阴：地名，今浙江绍兴。
[9]弱冠：刚成年。古人20岁行冠礼，以示成年，但体犹未壮，故称“弱冠”。
[10]孙山：人名，科举考试最后一名。宋范公偁《过庭录》载：“吴人孙山，滑稽才子也，赴举他郡，乡人托以子偕往。乡人子失意，山缀榜末，先归。乡人问其子得失，山曰：‘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榜上无名叫做“名落孙山”。
[11]五经博士：汉武帝立《易》、《礼》、《书》、《诗》、《春秋》五经博士。博士，古代学官名，始于战国。
[12]防闲：防是控制洪水的堤坝，闲是围约野兽的圈栏。防闲组成一个词，意为防范、防备。
[13]朱陈：指婚姻。唐白居易《朱陈村》诗：“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宋苏轼《陈季常所畜朱陈村嫁娶图》诗：“何年顾陆丹青手，画作朱陈嫁娶图。”
[14]观察：唐代在州以上设“观察使”之官，清代借用以尊称道员。
[15]趱：音zǎn，赶，快走。
[16]小旦：传奇中角色，一般为年轻女子。
[17]贴旦：传奇中角色，正旦之外的次要女性人物。明代徐渭《南词叙录》说“贴，旦之外，贴一旦也”。
[18]浮家：以漂浮之船为家。《新唐书·张志和传》：“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
[19]奚囊：诗囊。典出《新唐书·李贺传》：“（贺）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
[20]织回文巧擅苏娘：回文指回文诗，它是我国古典诗歌中一种较为独特的体裁，据唐代吴兢《乐府古题要解》：“回文诗，回复读之，皆歌而成文也。”苏娘指前秦秦州刺史窦滔妻苏蕙，夫妻二人一度断绝音信，苏蕙织五彩锦《回文璇玑图》诗赠窦滔。《晋书·窦滔妻苏氏传》引用《织锦回文诗序》：“窦韬秦州被徙流沙，其妻苏氏，秦州临去别苏，誓不更娶，至沙漠，便娶妇，苏氏织锦，端中作此回文诗以赠之。”
[21]机杼：织布机。杼，音zhù，织布用的梭子。
[22]天孙：传说中天上巧于织造的仙女，即织女。《史记·天官书》：“织女，天女孙也。”
[23]趋庭：“趋而过庭”的简化，意为承受父之教诲。典出《论语·季氏》：“……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
[24]安鸠拙：鸠拙而安。拙，谓愚笨、性拙。典出《禽经》：“鸠拙而安。”张华注：“鸠，鸤鸠也。《方言》云：蜀谓之拙鸟，不善营巢，取鸟巢居之，虽拙而安处也。”（据专家考，《禽经》一卷，旧本题师旷撰，晋张华注，汉、隋、唐诸志及宋《崇文总目》皆不著录。其引用自陆佃《埤雅》始，其称师旷亦自佃始。其称张华注则见于左圭《百川学海》所刻。《方言》，汉代扬雄著，我国第一部方言著作和第一部方言同义词词典。）
[25]佞：音nìng，《广雅》：巧也。《史记·周本纪》：“为人佞巧。”此处“佞”即花言巧语献媚于人。
[26]郢氏斤：郢氏，指楚国的巧匠郢匠；斤，是斧头。郢匠运斤成风，技艺高超。典出《庄子·徐无鬼》：“鄙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鄂人立不失容。”
[27]年兄：科举考试同年登科者彼此尊称为“年兄”。
[28]节驻皇华：节驻，朝廷派出的使节、官员留驻；皇华，语出《诗经·小雅·皇皇者华》，原句为“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谓天子派遣使臣访求贤达。
[29]髡：音kūn，《说文》：“髡，剃发也。”此处喻柳叶已凋落。
[30]过：《李渔全集》本作“进”，误。原书为“过”。(https://www.daowen.com)
[31]老旦：传奇中角色，老年女性人物。
[32]琅玕：音láng gān，指美玉，又指珠树。《荀子·正论》：“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注：“琅玕似珠，昆仑山有琅玕树。”又，《本草纲目·金石部》：“在山为琅玕，在水为珊瑚。”
[33]牧象看狮：佛法无边，猛兽都顺服，释迦牟尼弟子文殊骑狮、普贤骑象，而释迦牟尼则坐金莲台，故说“牧象看狮”。见本剧第五出。
[34]黉宫：音hóng gōng，指古时的学堂或学校。
[35]梵宇：梵，音fàn；梵宇即佛寺庙宇。
[36]瞿昙：释迦牟尼的姓“乔答摩”的另一译法。《西域记》云：“乔答摩，旧云瞿昙，讹略也。”
[37]宋玉：屈原之后的楚辞作家，又名子渊，战国时鄢（今襄樊宜城）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
[38]蘧庐：音qú lú，旅舍也。《庄子·天运》：“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
[39]鹪鹩：音jiāo liáo，一种两翅满布黑褐色横斑，眉纹浅棕白色的鸟。《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