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出 神引
【北仙吕·点绛唇】（生扮释迦佛，坐金莲台、五色云车，外扮文殊，骑狮，末扮普贤，骑象，同上）（生唱，众合）些子豪光，似电痕一放，弥天壤。法力难量，还有发不尽的光明藏[1]。
（生）咫尺西方不是天，众生何事却沉渊？（外）扶人空引慈悲手，（末）若个[2]能来宝筏[3]边？（生）则俺释迦牟尼是也。（外）则俺文殊是也。（末）则俺普贤是也。（外）自从范宰官在日，将别墅改作祇园[4]，费了百宝千金，装成俺等法相。且喜一尘不染，万籁无哗，是好一座清静道场[5]也呵！
【混江龙】（生）幽斋深蔽，棕榈庭院薜萝墙。这本是东山棋墅[6]，却改做西竺檀场[7]。也亏他割舍生前成善果，煞强如悭[8]留死后变沧桑。见了些吴宫寂寞，楚苑荒凉[9]。怎似那黄金布满祇园上，高题着给孤姓字，千载流芳[10]！
（末）俺想范宰官立品端方，存心仁厚，出则施惠苍生，处则加恩九族。那样一个善信宰官，为甚么使他无后？真个是天道无知。
【油葫芦】（生）恁[11]怨着伯道无儿[12]天道枉，尚存些，人我相[13]，怎知那穹窿别有至公堂。范宰官虽然无后，他的嗣子范石克绍书香，将来前程远大，功业难量，这难道不是为善之报么？（末）世尊[14]说的是。天道至公，不分人我。只要承绍箕裘[15]，分甚么亲生、抚养？就如俺佛家衣钵得传，便是血脉不断了。世尊说的是。（生）唐尧夏禹无偏向，传贤传子皆一样。若定要经过皮囊，才算儿郎，少甚么丹朱不肖[16]桐宫[17]放，怕没甚封赠到爷娘！
（小旦带贴旦上）萍踪偶寄梵王边，莫道无缘却有缘。好把幽情乘便祷，莫教俗侣误芳年。留春，我们昨日进庵，不曾拜佛。今日斋戒沐浴过了，和你到佛堂上烧香去来。（行到介）（贴旦）小姐你看，好三尊庄严佛像。（旦拈香拜介）三宝[18]在上，弟子曹语花稽首皈依，焚香祝颂，一保亡过慈亲早升仙界，二保在堂严父联步青云，三保……（顾贴旦住口介）（贴旦）小姐，为何祷告不曾完，忽然住了口，莫非有甚么隐情，怕留春听见么？待我走开去，让你祷告何如？（外内作厉声介）留春，佛堂上有人来往，快同小姐回来。（贴旦应介）（小旦）回去罢。来因瞻法相，去为避游人。（同下）（外）好个端庄女子，比这扬州浇靡[19]气习，大不相同。
【天下乐】（生）试看他意思幽闲体态庄，衣也么裳，都是些雅淡妆，似将醇俗傲维扬。发一点志诚心，礼梵宫；剖一段秘密情，祷象王[20]。偏是那一句说不出的衷情劳慧想！
（外）方才那女子欲说不说的私情，俺知道了。不过是顾影自怜，惟恐失身非偶，要嫁个才貌兼全的丈夫，不枉为人一世的意思。（末）这也是妇人家本愿，俺们须索护佑他。
【那叱令】（生）看他这雅妆淡妆，怎配着村狂市狂？这锦肠绣肠，怎嫁着酒囊饭囊？他要俺这慈航宝航[21]，度与他刘郎阮郎[22]。俺则怕恶姻缘，定在前；莽朱陈，难再讲。可不枉折了你一瓣清香。
据俺慧眼看来，这女子与本处崔笺云，同该做范宰官嗣子的眷属。如今崔氏已成佳偶，此女尚少良缘，目下寓在庵中。今日崔氏烧香到此，不可使他当面错过，须要生出一段机缘，结成他的伉俪[23]才好。
【鹊踏枝】一个是怕生人的腼腆儿行，一个是懒抬头的庄重新娘。怕的是流水无情，不恋花香。要成就那占风流的多情张敞[24]，须得个缩眉峰的有术长房[25]。
（末）道犹未了，氤氲使者[26]又早来也。（小生扮氤氲使，持羽扇上）手引红丝暗里牵，消人死恨缔生缘。婚姻不是神仙力，才子佳人怨杀天。（见介）（生）使者到此，莫非为崔、曹二女作合么？（小生）然也。（生）可见神佛原有同心。只是今日崔氏初来，曹女将去，伯劳飞燕[27]，顷刻西东，使者怎生介绍他？（小生）曹女身上有一种异香，待崔氏来时，小神将扇一挥，使他闻香感召，一见相怜，种就以后的机缘便了。
【寄生草】（生）恁道是知己原无妒，怜才别有肠。管教他芝兰一嗅奇缘酿，阳春一和文心畅，醇醪[28]一饮痴魂荡。这的是辟情疆撤尽旧藩篱，破天荒别把姻缘创！
（小生）二女虽有夙缘[29]，只是他命犯枭星[30]，相遇之后，还要受些折磨，方才得成范生的伉俪。（生）只要他好事能成，便受些迍邅[31]也无碍。
【幺篇】但保红鸾喜，难回白虎[32]殃。便是俺佛家也受魔高障，你仙家也避千年创，威灵难把天心抗。但愿他参商[33]牛女[34]一朝逢，抵多少五更风雨西施葬[35]！
（外、末）这等，待他来时，大家合助便了。（共起，行介）
【赚煞】（生唱，众合）云影动幡幢，风力行狮象，御金台振动的莲花瓣响。休道俺泥塑身躯多倔强，须知道运神机来往无方；休道俺眉眼空张，低而不昂，须知道奋高拳惯击当头棒！众生呵，恁若要测俺灵光，穷咱法像，试将那恒河沙[36]仔细去畅筹量！
[1]光明藏：佛教语。《佛学大词典》曰：“【光明藏】即光明之宝库。亦即指如来之身。思益经卷一（大一五·三四上）：‘如来身者，即是无量光明之藏。’又自己之本心，破除无知，发挥真如之光，吸光明于其中，亦称光明藏。千手陀罗尼经（大二〇·一〇九中）：‘当知其人即是光明身，一切如来光明照故。’”
[2]若个：哪个。唐东方虬《春雪》诗：“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明陈铎《山坡羊·怨别》套曲：“灯儿照破人儿梦，梦遶巫山若个峰？”李渔《奈何天·逼嫁》亦用“若个”，意思是“什么”：“若个事，哗庭院？乱我清心，搅我幽眠。”
[3]宝筏：佛家普度众生，以宝筏引导众生渡过苦海到达彼岸。
[4]祇园：音qíyuán，亦称“祇园精舍”，印度佛教圣地之一，相传释迦在此宣扬佛法二十余年（据《辞海》）。
[5]道场：原指佛成道之所（《大唐西域记》卷八称释迦牟尼成道之处为道场），后借指供佛祭祀或修行学道之处。
[6]东山棋墅：上虞东山有“棋墅”碑。据说，“棋墅”两字应为公元292年（西晋惠帝元康二年）僧于法兰所书，早于“东山”隐居之谢安许多年。此处“东山棋墅”当指谢安当年隐居之地。
[7]西竺檀场：西竺，即天竺（印度），因在西方，故称西竺；檀场，即佛教道场，《楞严经》第七卷有“佛说建立檀场”云：“欲坐道场，先持比丘清净禁戒……”
[8]悭，音qiān，吝啬，舍不得。
[9]“吴宫寂寞”二句：吴与楚都曾在春秋时代称雄一时，后衰亡，只留下“寂寞”和“荒凉”。
[10]“黄金布满祇园上”三句：佛教故事中有“给孤长者”在祇园以黄金铺地做道场而千载流芳的情节。如元杂剧《西游记》第六本第二十二出“参佛取经”有一段描写“给孤长者”的道白：“贫道给孤长者是也。西天竺国，大富之家。为要建道场，我将祇园布施，以黄金铺地，然后方成。”
[11]恁：音nèn，这样，那样。辛弃疾《沁园春》：“君非我，任功名意气莫恁徘徊。”
[12]伯道无儿：西晋尚书右仆射邓攸（字伯道），因避石勒兵乱，携子侄逃难，途中屡遇险，恐难两全，乃弃子保侄，后终无子。《晋书·良吏传·邓攸》：“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
[13]人我相：即佛教中所谓人相、我相。《金刚经》曰：“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圆觉经》讲解“我相”曰：“善男子，其心乃至证于如来，毕竟了知清净涅槃皆是我相。”讲解“人相”曰：“善男子，云何人相，谓诸众生心悟证者。”
[14]世尊：佛陀的尊称。隋慧远《无量寿经义疏》卷上：“佛备众德，为世钦仰，故号世尊。”
[15]箕裘：比喻后人继承祖先的事业。典出《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
[16]丹朱不肖：丹朱乃尧之子，因其不成器，故尧把天下传于舜。《史记·五帝本纪》：“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
[17]桐宫：商代桐地的宫室，相传为汤葬地，伊尹曾放太甲于此。故借指被贬的帝王或幽禁帝王的地方。
[18]三宝：佛家语，是指佛宝、法宝、僧宝。佛宝，是指已经成就圆满佛道的一切诸佛。法宝，即诸佛的教法。僧宝，即依诸佛教法如实修行的出家沙门。《佛学大辞典》：“慧海禅师曰：心是佛，不用将佛求佛。心是法，不用将法求法。佛法无二，和合为僧。即是一体三宝。经云：心佛与众生。是三无差别。”
[19]浇靡：浮薄奢侈。
[20]象王：佛家以此喻佛。《涅槃经》二三：“是大涅槃，唯大象王能尽其底。大象王者，谓诸佛也。”
[21]慈航宝航：佛家语，佛心慈悲，救度众生，出生死海，有如舟航。
[22]刘郎阮郎：此二人被喻为神仙眷属的情郎。据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载，汉明帝永平年间刘晨、阮肇二人在天台山迷路，遇二仙女留宿。刘、阮两人在那里住了半年，待回家时，家人已传了7世。
[23]伉俪：音kàng lì，原为结缘、配偶之意，《左传·成公十一年》：“已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后指夫妇。
[24]张敞：见第二场“张京兆”注。
[25]长房：费长房，传说其有缩地术。典出《神仙传》：“费长房学术于壶公，公问其所欲，曰：‘欲观尽世界。’公与之缩地鞭，欲至其处，缩之即在目前。”
[26]氤氲使者：泛指男女婚姻的撮合者，即媒人。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四：“若道姻缘人可强，氤氲使者有何功？”
[27]伯劳飞燕：指离别的亲人。《玉台新咏·古词〈东飞伯劳歌〉》：“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https://www.daowen.com)
[28]醇醪：音chún láo，味道醇厚的美酒。《史记·袁盎晁错列传》：“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
[29]夙缘：音sù yuán，前生的因缘。《敦煌曲子词·鹊踏枝》：“自叹夙缘作他邦客，辜负尊亲虚劳力。”
[30]枭星：音xiāo xīng，不吉的星命。
[31]迍邅：zhūn zhān，难行貌。汉蔡邕《述行赋》：“途迍邅其蹇连，潦污滞而为灾。”
[32]白虎：根据五行学说，白虎是代表西方的灵兽，季节是秋季，为凶神形象。
[33]参商：音shēn shāng，参星与商星。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彼出此没。喻亲友隔绝，不能相见。曹植《与吴季重书》：“面有逸景之速，别有参商之阔。”
[34]牛女：牛郎与织女，每年只七夕相见一次。
[35]五更风雨西施葬：此句出自明唐寅（1470—1523）《落花诗册》（苏州市博物馆藏本）。稍晚于唐寅的明代文人陈继儒（1558—1639）阅“五更风雨葬西施”后说：“唐伯虎咏落花诗，至‘五更风雨葬西施’之句，不觉气短。”
[36]恒河沙：恒河沙多，佛祖爱用“恒河沙数”形容数量之多无法计算。《金刚经·无为福胜分第十一》：“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世界，以用布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