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出 谄笑
（贴旦上）佳人忆佳人，才子怀才子。虽无枕簟情，也解相思死。好笑我家小姐，自从那日在雨花庵与范大娘结盟回来，茶不思饭不想，睡似醒醒以睡。［“睡似醒醒以睡”六字传神。（校注者按：《笠翁十种曲》本无“睡似醒醒以睡”，今据《笠翁传奇十种》本加。）］夫妻虽是假的，相思病倒害真了。今日十月十五，我不免劝他到楼上看看县官行香[1]，消遣消遣则个。推窗放愁去，扫径待媒来。（下）（净上）秀才不结官，黄齑[2]分外酸。莫道头难人，弥坚也要钻。我周公梦做个风流挥霍的秀才，全靠结识官府，这些呼卢之费，缠头[3]之资，都出在纱帽头上。争奈新来的中尊[4]是个青年进士，妆乔作势，不肯亲近斯文[5]；虽然投了几次帖，不曾留得一杯茶。我如今求汪学师开我做礼生[6]，且先借明伦堂[7]做个进身之阶，不怕寅宾馆[8]不是我安身之处。今日是行香日期，不免在此伺候。（副净冠带上）圆领红如苏木[9]，纱帽色似沉香[10]。若不陪官谒圣[11]，成年叠在空箱。（净见介）少刻中尊面前，求老师鼎荐[12]一二句。（副净）自然说项。
【中吕引子·行香子】（各役鼓吹引末上）书本初离，民社攸归[13]。试牛刀[14]，邑苦冲疲[15]。繁华馀习，犹袭亡隋[16]。叹政难平，风难转，俗难移。
（净赞礼，末谒圣介）（副净、末相见介）（净作足恭[17]介）（末）为何礼生只得一位？（副净）不瞒堂翁[18]说，这边秀才平时不肯读书，目下岁考牌到，个个都去抱佛脚了。只有这个敝门生[19]是不怕考的，故此还来伺候。（末微笑介）
【过曲·驻云飞】那见有待聘蛾眉[20]，直到临时办嫁衣。纵把铅华[21]遮，也欠天然美。学生不日就要季考，考在前列的，当捐俸助灯火之费。嗏！季女[22]莫愁饥，止忧无备。倘若是才行兼优，磊落遭时弃，俺自当适馆传餐改敝缁[23]。
（对副净介）如今会场近了，老先生几时荣上公车？（副净）不要说起，小弟毡寒署冷[24]，薪水不支，这长途资斧[25]，毫无措办，故此不得起身。
【前腔】志饱囊饥，心上遥天足不梯。司马霜裘[26]敝，季子貂裘[27]碎。还要仗老堂翁扶持一扶持。嗏！河润莫教迟，枯鱼待水。倘若是雨露微沾，得赴风云会[28]，那时节烧尾[29]难忘此日雷[30]。
（末）有便事寻一桩来领教。（净）老父师莅任不曾一月，德化遍于四郊，外面颂声载道，都说是召父再生，杜母转世[31]。
【前腔】甘雨相随，才见儿童竹马骑。蝗已邻封避，犬不花村吠。门生做了几首《德政颂》，要刻了榜贴通衢，还要约些朋友、百姓，往各上台[32]保举老父师的清廉美政。嗏！万口不胜碑，略书其最。遍叩高阍[33]，手执公呈递，乞把吴公第一题[34]。
（末）学生初到地方，吏术多疏，民情未谙，有何异政可举？这到不劳。告别了。
（末）簿书偷得片时闲，偶坐青毡似入山。
（副净）冷宦热官相别去，依然冰炭不相关。
（净吊场，打恭[35]送介）（小旦、贴旦立高处看介）（贴旦）小姐，你看好一个会打恭的秀才。（净抬头惊看介）（旦）留春，楼下有人，下去罢。（同下）（净）奇哉，奇哉！分明是月窟嫦娥，瑶池仙子。若不是他俏语相闻，我几乎低头错过。
【前腔】一见魂飞，偷把嫦娥仰面窥。入耳芳声媚，喷鼻脂香腻。我若不穿衣巾[36]，他那知我是个秀才？况且与县官打恭，何等荣耀！嗏！纱帽[37]作良媒，衣冠佳婿。我闻得人说，曹个臣有个女儿，未曾许人。我正要去求亲，但不知他容貌若何，那里知道是个绝代佳人。分明是铜雀春深，锁着乔公女[38]，你不嫁周郎嫁阿谁？
只是央那一个做媒？（沉吟介）有了，张仲友是他取的案首[39]，他讲万无不妥，即刻就去相央。佳人难再得，好事不宜迟。（下）
[1]行香：古代礼神拜佛的仪式。据宋姚宽《西溪丛语》卷下：“行香起于后魏及江左齐梁间。每燃香燻手，或以香末散行，谓之行香。唐初因之。文宗朝，崔蠡奏设斋行香，事无经据，乃罢。宣宗复释教，行其仪。朱梁开国，大明节百官行香祝寿。石晋天禧中，窦正固奉国忌行香，宰臣跪炉，百官立班，仍饭僧百人，即为规式。国朝至今因之。”
[2]黄齑：音huáng jī，亦作“黄虀”。本意是咸腌菜。宋朱敦儒《朝中措》词：“自种畦中白菜，醃成瓮里黄齏。”常借指艰苦的生活。明高明《琵琶记·蔡公逼试》：“可不干费了十载青灯，枉捱过半世黄齏？”
[3]缠头：古时歌舞的人把锦帛缠在头上作妆饰，叫“缠头”，后演变为客人赠给歌舞者的礼物。白居易《琵琶行》有“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句。
[4]中尊：本谓位于中央的佛像，此处借指该县的知县，即后面所说“谒圣”的“堂翁”。
[5]斯文：斯，此；文，礼乐制度。谓有文化，讲礼貌，温文尔雅。语出《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6]礼生：旧时的司礼者。《梁书·刘瑴传》：“〔刘瑴〕自国子礼生射策高第，为宁海令。”《元典章·礼部一·迎送》：“元日外路拜表。拜表日，质明，望阙置香案并设官属褥位。叙班立定，礼生赞拜，在位官皆再拜。”
[7]明伦堂：“明伦”是孟子所谓“明人伦”之意，见《孟子·滕文公上》：“学（学校）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旧时称孔庙大殿为明伦堂。“明人伦”意谓明白做人的伦理道德。见《孟子·滕文公上》：“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8]寅宾馆：旧时官府招待客人的宾馆。元马致远《陈抟高卧》第三折：“喜的他不弃寡人而来，今在寅宾馆中，尚未朝见。”
[9]苏木：又名苏枋木、苏枋、苏方木、苏方、红紫、赤木，可提取红色染料。
[10]沉香：沉香木，有绿色、深绿色、金色、黄色、黑色等各种颜色。
[11]谒圣：拜谒至圣先师孔子。
[12]鼎荐：鼎力举荐。
[13]攸归：攸（yōu），放在动词前面，是“所”的意思。《晋书·解系阎鼎等传论》：“于是武皇之胤，惟有建兴，众望攸归，曾无与二。”“民社攸归”即“民社所归”。
[14]牛刀：典出《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另，“牛刀”亦可解为庄子庖丁解牛之刀，此借指力气、本事。
[15]冲疲：地当冲要，民情疲顽。清黄六鸿《福惠全书莅任驭衙役》：“郯地当南北孔道，素号冲疲。”
[16]犹袭亡隋：犹然承袭已经灭亡的隋朝之遗风。
[17]足恭：为取媚于人而过度谦敬。《论语·公冶长》：“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18]堂翁：明清时县里的属员对知县的尊称。
[19]门生：东汉称儒学宗师亲自授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唐代科举考试，中进士者在主考官前亦自称门生。
[20]待聘蛾眉：待嫁之闺女。蛾眉形容女子容貌美丽，代指美女。
[21]铅华：中国古代妇女化妆品。曹植《洛神赋》中有“芳泽不加，铅华不御”句。
[22]季女：小女儿。《诗·召南·采苹》有“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句。毛传：“季，少也。”
[23]敝缁：敝，破旧；缁，黑色。敝缁即破旧黑衣。宋宋祁《送袁进士赴举》有“频年衣敝缁尘化”句。
[24]毡寒署冷：官署冷落清贫。
[25]资斧：旅费、盘缠。《易·旅》：“旅于处，得其资斧。”
[26]司马霜裘：用司马相如白色珍裘换酒故事。《西京杂记》卷二：“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忧懑，以所著鹔鹴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
[27]季子貂裘：指苏秦（季子）入秦求仕资尽裘敝故事。《战国策·秦策一》：“（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犂黑，状有归色。”唐杜甫《摇落》：“鹅费羲之墨，貂除季子裘。”(https://www.daowen.com)
[28]风云会：此处指举人赶考赴京际会。
[29]烧尾：唐代士子登第或官吏升迁的庆贺宴席。唐封演《封氏闻见记·烧尾》：“士子初登荣进及迁除，朋僚慰贺，必盛置酒馔音乐，以展欢宴，谓之烧尾。”
[30]烧尾难忘此日雷：“烧尾雷”乃禅师语，以烧尾之雷使人惊悟。《佛国禅师语录》卷下有“马师一喝乾坤暗，轰起一声烧尾雷”句。
[31]召父再生，杜母转世：召父指西汉召信臣，杜母指东汉杜诗，二人都曾为南阳太守，且皆有善政，南阳人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召父杜母”成为“父母官”一词之来源。事见《汉书·循吏传·召信臣》、《后汉书·杜诗传》。
[32]上台：泛指三公、宰辅等高官、重臣。《晋书·刘寔传》：“圣诏殷勤，必使寔正位上台。”
[33]高阍：阍（hūn），门或宫门。高阍即高大门庭。
[34]吴公第一题：吴公为西汉河南郡守。汉文帝刘恒即位后，听闻河南守吴公颇有学识，且政绩卓著，便征召吴公为廷尉。
[35]打恭：弯身作揖。
[36]衣巾：衣服和头巾。南朝宋鲍照《代蒿里行》：“虚容遗剑佩，实貌戢衣巾。”唐白居易《酬牛相公兼呈梦得》诗：“夜凉枕簟滑，秋燥衣巾轻。”这里指秀才或士大夫衣冠。
[37]纱帽：指官帽或文士戴的帽子。
[38]铜雀春深，锁着乔公女：“铜雀”即“铜雀台”为曹操所建；“乔公女”即大乔、小乔，东吴美女。传闻曹操虎视江南，曾发誓：“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二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憾！”杜牧有“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句。
[39]案首：考试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