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出　逢怒

【双调引子·谒金门】（外带末上）儿女债，随处把人牵碍。何事行来千里外，带将愁一块。［“愁一块”，妙！］

我曹个臣侨寓维扬，等汪年兄一同北上。谁想他为考事耽搁，一时不得起身。我只因将女儿带在身旁，半步也走动不得，终日闷坐荒斋，好难消遣。昨日张仲友送有几篇窗稿[1]在此，不免替他批阅一番。（看介）好文字，好文字！佳句只愁圈不尽，奇文常恨得来迟。（圈点介）

【胡捣练】（净带杂上）怀短刺[2]，到荒斋，苏张[3]利舌巧安排。欲霸强秦先破楚，敢教祸福一齐胎。

（末传介）（外接见介）（净）连日穷忙，拜迟勿罪。（外）未曾拜谒，反辱先施。（净）老先生案上看的甚么书，这等圈得利害？（外）张仲友的近作。（净）老先生毕竟是法眼，他的文字果然有几句圈得。（外）此兄学富才高，不久就要高发了。

【过曲·锁南枝】（净）诚多学，信有才，论文章冠军原自该。若论他的文字，久矣该中了，只是心术上略差些，恐怕还要迟几科。阴骘[4]偶相乖，朱衣把头待[5]。（外）原来有才无行。这等，他所行的事，可好略举一二么？（净）朋友过，该隐埋；正人前，敢遮盖？

他送来的文字既是近作，晚生也只说他近作罢。他有个朋友叫范介夫，在雨花读书。前日有个小姐去进香，偶然吟诗一首，范介夫隔帘听见，次韵[6]挑逗琴心。那小姐也未必为他所挑，他自己赖风月，说有心到他，去和张仲友商量，要做没天理的事。张仲友若是个正人，就该把药言[7]规谏他才是，怎么反助纣为虐[8]起来？（外）怎么样助他？（净）他欣然以月老自任，要去说亲，假说娶来作正，其实要骗他做小。老先生，你说即此一事，可是要上进的人做的？（外惊介）那小姐姓甚么？（净）他只卖弄这个情节，不肯道其姓名。（外）那诗可记得么？（净）每首只记得两句。那小姐的是“隔帘误作梅花嗅，那识香从咏雪来”。范介夫的是“荀令若陪三日坐，香投遮莫有情来”。（外默诵介）原来是这个匪人[9]，兄若不说，小弟几乎被他文字所误。（净）长者有问，不敢不答。相见之时，不可说晚生谈他过失。告别了。（起介）有意却如无意，片言可当千言。（杂随下）（外）事若关心，言便入耳。方才的话大有可疑，难道我女儿在庵中，做甚么勾当出来不成？（沉吟介）我想烧香女子往来不绝，难道只我有个女儿？不必多虑。只是亏我当初识窍[10]，倘若久寓庵中，与那禽兽为邻，有甚好处？我且替他把文字批完，再作道理。（看介）好古怪！同是一篇文字，那前半幅字字该圈，后半幅要句点得的也没有。

【前腔】前骐骥，后驽骀[11]，这妍媸截然真可猜。是了，起初是我胸中无物，据理直批，故此文章好处易见。如今只因毁誉，夺了是非，不觉西施变为嫫姆了。君子不以人废言，还该照公道加些圈点才是。［胸有成竹，手无定评，衡文者鉴此。（校注者按：《笠翁十种曲》本“胸有成竹”为“胸有成见”，今据《笠翁传奇十种》本改。）］我欲点手慵[12]抬，加圈笔多碍。我想周生的言语也难尽信，焉知不出于妒心仇口？他那里张谗口，报眦睚[13]；俺这里听宫人，说眉黛[14]。

【胡捣练】（小生吉服，丑持红帖上）承苦托，奉危差，教我如何撮合这山[15]来？纵使骊龙昏睡眼[16]，盗珠险着也愁呆。

（末传介）（外看帖介）怎么忽然用红帖[17]拜我？其中必有缘故。（见介）张兄，今日穿吉衣用红帖，莫非有甚喜事么？（小生）晚生今日特来……（外）忝在相知，有话就该直说，为何这等嗫嚅[18]？（小生）晚生特来与令千金作伐。（外惊介）原来为此。是那一家？（小生）容启：

【锁南枝】仲淹后[19]，世棘槐[20]，介夫敝乡称异才。（外背介）就是方才所说的人了。（转介）多少年庚[21]了呢？（小生）孝绪冠方才[22]，姿容卫家玠[23]。（外）既是世家宦族，为何弱冠才议婚？（小生）娶是娶过一房了，只因惭鸠拙[24]，少内才；因此上缺中帷[25]，把贤待。

（外变色介）学生虽然不才，也曾叨过乡荐[26]，难道肯叫女儿赋小星[27]不成？（小生）怎敢说“小星”二字？他前边娶的就是舍[28]表妹。如今舍表妹自愿做小，要求令爱主持家政。（外）岂有此理！无故废正妻为妾，范兄既于德行有亏；忍使令表妹居偏，张兄也于良心有碍。这等看起来，二兄的品地相去不远了。（小生）其中有个缘故？（外）甚么缘故？（小生）令爱……（外慌介）小女怎么样？（小生）令爱与舍表妹曾在雨花相值，两人因赋诗相契，先订金石之盟[29]，后有朱陈之议，故此晚生才敢斗胆。（外大怒，起介）胡说！分明串通奸计，要赚良家子女为妾。只好去骗别个，竟来欺起我来！

【前腔】你言词妄，语意乖，存心不臧[30]空有才！哦，你欺负我是个老举人，没有出息了么？我年力纵然衰，志还比伊大。（小生）晚生怎么敢！（外）我说你会做几句文字，把些礼貌待你，你就这等放肆起来，以后不许相见！（小生）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何须这等暴戾[31]！（外）唗！小畜生快走！你是衣冠兽，非我侪[32]。叫家僮，与我赶狂徒，出门外！

（末）张相公请回。（小生）我自然去，难道赖在你这里不成？（出介）（末打丑，赶出介）（小生）怎么，常言道一家有女百家求。说不说由得我，听不听由得你，为何这等装威，这等作势？（丑）不要说相公，连小人也气不过。如今立在他门外，也该回骂一场了回去。（小生）仔细想来，原是我不是。若与他争论起来，旁人都说我没理，忍些郁气回去罢。媒人自古原难做，况做从来难做媒。（丑随下）（外）这等看起来，周生的言语一字也不差，我家这个丫头果然不肖[33]了。不免叫留春出来拷问他。［媒人仔细。］（欲叫又止介）凡事要三思，我今日不问就罢，一问就要穷究到底。客边比家内不同，汪年兄衙内听见，以虚为实，有何体面？我想初次在庵中，我不曾离他半步，后来虽去一次，随轿就回。细味那诗中，“隔帘”、“遮莫”的字眼，就有其心也未曾有其事。我且只当不知，及早离这地方便了。只是范介夫这个畜生，怎么气得他过？（想介）有了，如今学院岁考，不免教汪年兄将他开做“行劣”，黜了他的前程，消我这场隐恨，有何不可。［此处极有斟酌，不但有含蓄，正留下文拷婢地步。］

蛟龙失水遭嫚[34]，蜂虿[35]略施小患。

虽非君子所为，不失丈夫气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