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出 冤褫
【南吕引子·生查子】（副净冠带上）优劣一齐申，满纸皆奇货。切莫笑穷官，富客终输我。下官汪仲襄，昨日学院下马，优劣文册俱已亲投。今日带领生员听候发落，来此已是。还不曾开门，且在左廊伺候。
【前腔】（生衣巾上）扃户[2]不提防，何处飞来祸？毁至自求全，实与名相左。
我范介夫在学中做秀才，就如在闺中做处子，兢兢业业，砥砺廉隅[3]。不知汪学官听了那个的谗言，竟将我申为“行劣”。不但前程所系，兼为名节攸关。我今写下呈词，前来告辨。宗师还不曾开门，且在右廊伺候。
【普贤歌】（净衣巾上）摇摇摆摆笑呵呵，优行生员路上过。读书做甚么，宗师奈我何？铁打的头巾跌不破。
（见介）范兄为何有些不豫之色[4]？（生）不要说起，人有不虞之誉[5]，我有求全之毁[6]。汪学师不知何故，竟将小弟申了“行劣”。（净）这等，作何料理？（生）只得往宗师台下告辨。（净）呈词借小弟看看。（看介）（副净望介）那边与周公梦说话的是范介夫。我申了他行劣，他为何手拿状子，难道要告我不成？不免叫周公梦问他。（向净招手介）（净对生介）呈词绝妙，又不伤触师长，又辨明了自己心迹，宗师见了一定昭雪的。暂别了。（背介）怎么？他方才说人有不虞之誉，我有求全之毁。那“不虞”之“誉”，分明是笑我的优行了。当面骂人，这等可恶，不免唆他一场是非。（见副净介）（副净）范介夫手里拿的是甚么？（净）告老师的状子。（副净）告我何事？（净）告老师贿赂公行[7]，是非倒置，以优为劣，以劣为优。后面开了吓诈秀才的款单，件件都有赃据。（副净慌介）这怎么处？（净）门生替老师筹画，只有先发制人之策。（副净）怎么样制他？（挣）待门生去与他讲话，老师撞来骂他几句。他若应口，就说他凌辱师长，喊禀宗师[8]；他拿出状词来，就是抵制，决不准了。（副净）凌辱师长，也要个见证。（净）门生效劳。（副净）这等绝妙。（净见生作气介）了不得，了不得！小弟替兄走去暴白[9]几句，他说小弟也是恶党。自古道兔死狐悲[10]。教小弟怎么气得过？（生）这个老杀才。（副净闯见介）唗，师长是你骂的么？（生）请问我那一件事叫做“行劣”？（副净）你宿娼酗酒，出入衙门。（生）宿那一个娼？酗那一个的酒？出入那一个衙门？件件还我证据来。
【大迓鼓】（副净）儿曹莫浪诃[11]，一任你舌如利剑，口似悬河；只怕师生名分终输我，儒巾纱帽也差多。我便奉屈些须[12]，你将奈何？
【前腔】（生）我笑你空将鬓发皤[13]，是非倒置，月旦[14]差讹。把宪规当作生涯做，捉生替死报阎罗。你这鬼判[15]贪赃，我也真没奈何？
（副净）骂得好！（欲打介）（净劝介）老师，只可动口，不可动手。（副净喊介）生员打教官！（内）外面甚么人喧嚷？巡捕官带了。（丑冠带上）不论髯参军，不论短主簿[16]，遇着上司来，不怕你不巡捕。甚么人喧嚷？（副净）生员打教官。（生）教官打生员。（丑）不论儒与官，拿住总难宽。上司要发落，与我没相干。（带住介）
【步蟾宫】（末冠带，引众上）豸冠[17]铁面威名播，秉学政皇恩深荷。看扬州文藻近如何，笔上琼花几朵？
叫巡捕官，把喧嚷的人犯带进来。（丑带见介）（末）你们甚么人，在本院门前喧嚷？（副净）教官是江都县学都谕。这个秀才叫做范石，平日宿娼酗酒，出入衙门。教官将他申在老大人台下，他怀恨教官，方才在门外相值，不分师长，开口就骂，挥拳就打，故此惊了风宪。
【扑灯蛾】他平生恶贯[18]多，桑梓[19]劣声播，罄竹莫能书[20]，怪我不学阳城党薛也，彰他罪过[21]。全不念庾公学射尹公，他追来把孺子偏师破[22]。他道我便做逢蒙杀羿[23]待如何？
（末）那秀才从直讲来！（生）生员平日恪守学规，毫无过犯，只因家贫不能尽礼，他就把生员开做行劣。方才相遇，他故意寻生员的是非，反说生员凌辱师长。
【前腔】他有心兴怒波，我无端罹[24]奇祸。薄言往愬间，触彼一朝私忿也[25]，身遭顿挫。他戈人反说受人戈，这场冤屈非小可，与他所开优劣也不差多。
（末）那些教官有甚么公道，有钱的便是优，无钱的便是劣，本院那里将他作准？只问你为甚么在本院门前厮嚷？（生）他打生员。（末）可有见证么？（生）有周生员作证。（末）叫进来。（丑叫净见介）（末）方才是教官打生员么？（净）人心天理，教官并不曾打生员。（末）这等，是生员打教官么？（净）也不曾打，只骂几句是真的。
【前腔】但闻遭詈[26]呵，不见受摧挫。（末）你须要公道讲。（净）咫尺觐霜威[27]，敢把虚词欺诳也，替朋友遂过？（末）骂他甚么？（净）他道老而不死鬓空皤，庸儒污我明师座，只好去充当鬼判侍阎罗。
（生慌介）怎么忽然左袒[28]起来？（末）你自己的干证，说你犯上是真，还有甚么讲？你在本院门前尚且如此，平素的劣行可知了。（生）这都是一面情词，生员有下情，求老大人宪览。（递状介）（末掷下介）
【前腔】你诚哉恶贯多，方信劣声播。在我这骢马绣衣[29]边，尚肆无端枭獍[30]也，把娄师面唾[31]，那寻常暴戾更如何？饶伊夏楚[32]快把青衿[33]脱，休将荆棘列菁莪[34]。
左右，剥去衣巾，赶将出去。（众剥衣巾，赶出介）（末）散衙琴鹤静，退食吏胥闲。（众随下）
【尾声】（副净）你从今可认得乌纱大？（净）你莫怪公言我也是没奈何。（生）哎！我方信人心险似波。
[1]褫：音chǐ，剥夺、革除。
[2]扃户：关门锁户。扃（jiōng），从外面关闭门窗。《说文》：“扃，外闭之关也。”此处所谓“扃户不提防，何处飞来祸”意为门户不关严，招来飞祸。
[3]砥砺廉隅：读音dǐ lì lián yú，意为指磨练节操。宋苏轼《刘有方可昭宣使依旧嘉州刺史内侍押班制》：“砥砺廉隅，有搢绅之风。”
[4]不豫之色：不高兴的脸色。《孟子·公孙丑下》：“夫子若有不豫色然。”
[5]不虞之誉：读音bù yú zhī yù，意外的赞扬。虞，料想；誉，称赞。
[6]求全之毁：读音qiú quán zhī huǐ，本想保全声誉，却受到毁谤。毁：诽谤。
[7]贿赂公行：读音huì lù gōng xíng，公开贿赂。《北史·柳或传》：“前在赵州，暗于职务，政由群小，贿赂公行。”
[8]喊禀宗师：对宗师大喊大叫。
[9]暴白：辩白，剖白。《警世通言·老门生三世报恩》：“今日恩兄被诬，理当暴白。”
[10]兔死狐悲：兔子死了，狐狸亦悲伤。喻同类相怜。《宋史·李全传》：“狐死兔泣，李氏灭，夏氏宁独存？”又，《三国演义》第八十九回：“获（孟获）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11]儿曹莫浪诃：意为小孩子不要乱诃喊。儿曹，泛指晚辈孩子。诃同“呵”。
[12]奉屈些须：叫你受些委屈。奉屈，委屈你了；些须，一些、稍微。
[13]皤：音pó，形容白色。
[14]月旦：即“月旦评”的省称。汉魏时常喜每月品评人物或诗文字画。《后汉书·许劭传》：“初，劭与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
[15]鬼判：小鬼判官，冥司的衙吏、杂差。《西游记》第六回：“那鬼王领了旨，即驾起云……直至真君之庙，早有把门的鬼判，传报至里。”
[16]不论髯参军，不论短主簿：参军、主簿皆古官名。这里的髯参军指晋代郗超，短主簿则指晋代王珣。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宠礼》：“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须，珣状短小。于是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17]豸冠：即獬豸（xiè zhì）冠，古代御史等执法官吏戴的帽子，代指御史等执法官吏。据汉杨孚《异物志》，獬豸乃传说中的野兽，能分辨是非曲直，见人相斗，即用角触不直者，闻人相争，即咋不正者。后被楚王所获，仿形制成衣冠。秦灭楚，将该冠赐给御史佩戴，遂称为“獬豸冠”。
[18]恶贯：“恶贯满盈”的省称。贯：穿线的绳子；盈：满。罪恶之多，犹如穿线一般已穿满一根绳子。形容罪大恶极，到受惩罚的时候了。《尚书·泰誓》：“商罪贯盈，天命诛之。”
[19]桑梓：读音sāng zǐ，古代常在家屋旁栽桑与梓，故用“桑梓”喻故乡。《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20]罄竹莫能书：用“罄竹难书”成语，形容罪行难以写尽。《旧唐书·卷五十三·李密传》：“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21]不学阳城党薛也，彰他罪过：“阳城”是唐代名臣，“薛”指薛约。韩愈名文《诤臣论》写了阳城敢于揭露奸佞罪恶、保护忠良之事迹。《韩愈集·顺宗实录卷四》有一段专门写阳城与薛约事：“有薛约者，尝学于城，狂躁，以言事得罪，将徙连州，客寄有根蒂，吏纵求得城家，坐吏于门，与约饮诀别，涕泣送之郊外。德宗闻之，以城为党罪人，出为道州刺史。太学王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诣阙乞留。住数日，吏遮止之，疏不得上。”（此条注释乃受王学泰兄帮助）
[22]“庾公学射尹公”二句：这里有《孟子·离娄下》中曾讲的一个故事。庾公之斯、尹公之他、子濯孺子三个人曾经递相学习：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又学射于子濯孺子。一次，子濯孺子受郑派遣攻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有病，心想必死无疑；后得知追者乃是向他的徒弟尹公之他学射的庾公之斯，便放下心来——“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果然念师徒之谊不杀子濯孺子。《孟子·离娄下》原文是：“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庚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质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庚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庚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庚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23]逢蒙杀羿：逢蒙跟羿学射箭，学得了羿的技巧后，他便想，天下只有羿的箭术比自己强了，于是便杀死了羿。见《孟子·离娄下》：“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
[24]罹：音lí，遭逢，遭遇。《诗经·王风·兔爰》：“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25]“薄言往愬间”二句：典出《诗经·邶风·柏舟》“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去辩诉，正赶上他发怒。“薄言”语助词，愬同诉。
[26]詈：音lì，骂。
[27]咫尺觐霜威：觐（jìn）原意为朝见君主或朝拜圣地；霜威，原意为寒霜肃杀的威力。此处“咫尺觐霜威”是说您大老爷的威颜咫尺可见。(https://www.daowen.com)
[28]左袒：偏护一方。《史记·吕太后本纪》：吕太后死后，“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
[29]骢马绣衣：为官者的骏马绣袍，此代指官吏。
[30]枭獍：读音xiāo jìng，旧说枭为恶鸟，生而食母；獍为恶兽，生而食父。比喻忘恩负义之徒或狠毒的人。北魏杨炫之《洛阳伽蓝记·永宁寺》：“若兆者蜂目豺声，行穷枭獍，阻兵安忍，贼害君亲。”
[31]娄师面唾：娄师指唐代的大臣、名将、屡立功绩的娄师德。娄师德的忍让在历史上非常出名，有一个“受唾自干”的成语即指他。典出《新唐书·娄师德传》和《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在其弟授任代州刺史赴任时，娄师德问他：“吾备位宰相，汝复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疾也，将何以自免？”其弟跪下说：“自今虽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娄师德曰：“此所以为吾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另据《独异志》：“唐天后朝，宰相娄师德温恭谨慎，未尝与人有毫发之隙。弟授代州刺史，临行戒曰：‘吾甚爱汝，慎勿与人相竞。’弟答曰：‘人唾面，亦拭之而去。’兄曰：‘只此不可。凡唾汝面者，其人怒也。拭之，是逆其心。何不待其自干。’其于保身远害，皆如此类也。”（感谢刘扬忠、王学泰、李玫研究员帮助）
[32]夏楚：古代学校体罚越礼犯规者的用具，后泛指用棍棒等进行体罚。
[33]青衿：青色交领的长衫，古代学子服之，《诗经·郑风·子衿》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句，毛传：“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所服。”亦为明清秀才的常服。
[34]荆棘列菁莪：荆（jíng），在古代常用来做刑仗鞭打犯人，棘（jí）是带刺的灌木，荆棘代表贱陋苦楚。菁莪（jīngé），犹曰美好的幼苗，见《诗经·小雅·菁菁者莪》：“菁菁者莪，乐育材也。”荆棘怎能同菁莪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