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出 议迁
【南吕引子·挂真儿】（老旦上）一点婆心[1]空自捧，惭愧也、跋涉无功。湃浪惊鱼，飓风阻雁，来把原缄缴送。
贫僧替范大娘寄书，书投不进，反讨一场没趣，只得把原书送还。迤逦行来，此间已是。
【前腔】（旦上）一寸眉尖双恨拥，失意事、定不单逢。转祸为祥，回嗔作喜，专听檐禽两弄[2]。
（见介）师父来了。（老旦）贫尼方才遇见范相公，气冲冲往那里去？（旦）汪学官将他申了“行劣”，往学院去递辨呈。（老旦）原来如此。（旦）请问师父，曹小姐可有回书？（老旦）不要说起，曹小姐往山东去了。（旦惊介）怎么？去了！这等，师父就该赶上才是。（老旦）贫僧慌忙赶上，怎奈他父亲教人百般拦阻，不容相见。
【过曲·胜如花】我忙飞锡[3]，蹑去踪，只说阳关祖送[4]。费尽俺菩萨低眉，怎当他金刚面孔[5]，更难当那虎狼阍从[6]。我隔人天纱棂[7]一重，他诉衷肠愁眉两峰，缄口啼红，把西施心捧。引得我婆心也痛。眼睁睁消息难通，眼睁睁消息难通！
大娘的原书送还。（出书介）（旦哭介）
【前腔】你传来信，忒煞凶，我还说将人吓恐。若果然一霎分飞，眼见得两家断送，止不住泪涛汹涌，这不是免浮沉的原书一封，分明是摄生魂的灵符[8]一通。纵使乘风，挂轻帆去猛，少不得一灵追送。待黄泉我命先终，待黄泉我命先终！
【不是路】（生科头[9]，急上）归去匆匆，忍耻包羞怒气冲。我范介夫这般行径，怎生回去见妻孥？愁讥讽，比那季子还家[10]更不同。（行到，闷坐介）（旦惊介）呀，你衣巾那里去了？怪来踪，为甚的科头来坐长松下，莫不是道遇龙山落帽风[11]？（生）真惶恐，你下机相问[12]我羞偏重。祸遭奇横，祸遭奇横！
我走到学院门前，正遇着汪教官那个老贼，他做定圈套，喊禀宗师，道我凌辱师长。宗师不分皂白，将我革了衣巾。（旦）怎么有这等事？叫花铃，快取巾来。（丑取巾，旦代着介）
【前腔】（小生急上）排难匆匆，披发缨冠[13]为友朋。怎奈无门控，空馀怒发把冠冲[14]。（见介）老姊丈有屈了。（旦）问吾兄：为甚的闭门早不关休戚[15]，到如今袖手徐来唁祸戎[16]？（小生）我在家闻得此信，慌忙的约些朋友赶来保结，不想已经革逐了。（生）有周公梦替他做内应，就有外援也不济事。（小生）岂有此理！明日少不得要去公举，倘若宗师不听，小弟也愿缴还衣巾，以彰公道。非虚哄，灾危若不欣相共，要这至交何用，至交何用！
（生）多承高谊。好马不吃回头草，就复了衣巾、也洗不得这场羞辱，小弟别取功名罢了。但不知曹小姐回音若何？（旦扯老旦背介）
【中吕·泣颜回】师父，你欲说也从容，休教他添却愁悰[17]。他方做失翎翠鸟，再难做失侣惊鸿[18]！（生）看他们相看唧哝，想多应又是前番梦。料从来祸不单行，总只为数值奇穷[19]。
看这光景，一定是不谐了。不须隐讳，从直讲来。（老旦）不瞒相公，小姐已往山东去了。（旦掩泪介）（生叹介）可惜一个绝世佳人，小生没福承受。罢了，娘子不须悲切，我和你从此收心，不得再生痴想。
【前腔】飘蓬，切莫怨东风。奇花难并蒂，究竟成空；只存一朵，休教再损娇红。（旦）这芳菲一丛，任教他移向天边种。倘若是连理[20]根生，只恐怕两地难荣。
（小生）老姊丈，你可晓得汪教官申你的原故么？（生）小弟那里知道。（小生）我起初也不知，方才细问斋夫[21]，方知就里。原来是曹个臣教他申的。
【前腔】曹翁，为女故兴戎[22]。他挂帆西去，贻祸江东。龙钟[23]的学究，只说他廉访从公。（生）曹个臣为说亲怪我，也还有些来历；那周公梦与我何仇，这等倒戈相向？（小生）你还不知，汪学官之祸起于曹个臣，曹个臣之祸起于周公梦。（生）怎么起于他？（小生）他央汪教官作伐，要求曹女为妻。闻得我要去说亲，先到他家去造言生谤。我去的时节，恰好落在他的圈套之中。他身居暗中，把线提傀儡当场弄。俺和你离合悲欢，都在他机彀[24]牢笼。
（旦）他央汪教官作伐，曹家许他不曾？（小生）虽不曾慨允，也不曾峻绝。待他中了，便许联姻。（生）这等，是我的真对头了，我誓不与此贼俱生。（老旦）此辈损人利己，坏了良心，不须相公处他，佛天自有报应。
【前腔】从容，作孽自招凶。他虽居暗室，神目重瞳[25]。但将冷眼，看他螃蟹纵横。谅小姐决不嫁他，他也决不会中。料他劳而少功，且由他自做周公梦。丈人[26]行眼便昏花，主司的头不冬烘[27]。
（生）今日受了这场大辱，有何面目见人？我原籍嘉兴，本姓石氏，不如返舍归宗，立志功名，改换头角，然后来报仇雪耻便了。
【正宫·催拍】失东隅虽然数穷，得桑榆终须运通[28]。激起英雄，激起英雄，破釜焚舟，转败成功。试看他年，烈烈轰轰！（合）把往事暂付东风，恩和怨定相逢。
【前腔】（小生）我看你履嵚崎[29]全无闷衷，遇颠危翻多壮容。毕竟成功，毕竟成功，投笔封侯[30]，定远雄风。矢志题桥，司马高踪[31]。（合前）
【前腔】（旦）打穷碑[32]雷声息轰，送滕王风帆自通[33]。若得身荣，若得身荣，好事从前，未必成空。似玉人儿，还在书中[34]。（合前）
【前腔】（老旦）白莲池曾经卧龙，翠杨枝还堪系骢[35]。此别匆匆，此别匆匆，他日重来，驷马难容。四壁佳篇，早着纱笼[36]。（合前）
（生）明早启行，不及奉别了。
【一撮棹】挥手去，切莫怨途穷。（小生）英雄泪，不洒别离中。（老旦）檀越去，寂寞梵王宫。（旦）终有日，重整旧家风。（合）今日权分手，明朝再相送。阳关外，回首各西东。
（小生）错节盘根是异材，（生）移向别处倚云栽。
（老旦）古今多少真梁栋，（旦）尽受霜欺雪压来。
[1]婆心：佛家所谓慈悲之心。
[2]檐禽两弄：“弄”乃中国古代音乐术语，通常指主题重复次数。白居易《夜招晦叔》诗有“高调秦筝一两弄，小花蛮榼二三升”之句；中国著名十大古曲之一《梅花三弄》，即指其结构上采用循环再现的手法，重复整段主题三次，故称为《三弄》。另说，三弄实际是三个变奏，古代有高声弄，低声弄，游弄之说。还有一种说法见于明《伯牙心法》：“三弄之意，则取泛音三段，同弦异徵云尔。”本书“两弄”喻鸟声。
[3]飞锡：佛教语，意为僧人执锡杖云游飞空。据《释氏要览》卷下：“今僧游行，嘉称飞锡。此因高僧隐峰游五台，出淮西，掷锡飞空而往也。若西天得道僧，往来多是飞锡。”
[4]阳关祖送：阳关位于河西走廊的西头，自汉代以来一直是内地出向西域的通道，阳关之外甚为荒凉。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千百年来为送别绝唱，表现古人送别习俗，本书和古籍中经常提到的所谓“祖送”、“祖席”、“祖帐”、“祖筵”、“祖饯”等，都只不过是对这一习俗的雅化。
[5]金刚面孔：佛家之金刚力士、金刚神，执金刚，持金刚，金刚夜叉，密迹金刚、金刚密迹、密迹力士等，都是同一个意思：执金刚杵护持佛法之天神也，皆可简称为“金刚”。金刚多作忿怒相，表示降伏诸恶，此即金刚怒目。
[6]阍从：读音hūn cóng，亦作“混充”、“浑虫”、“昏虫”、“昏宠”等，守门的奴仆。
[7]纱棂：谓细纱窗棂。
[8]灵符：迷信占卜之物，预知凶吉祸福，皆不可信。此处指追索人的性命之符。
[9]科头：光头不戴帽子。《史记·张仪列传》：“虎贲之士跿跔科头。”
[10]季子还家：指战国时洛阳人苏秦（嫂呼为他“季子”）早年外出游说，黄金耗尽，穷困而归，家人皆耻笑之。事见《史记·苏秦列传》。已见前注。
[11]龙山落帽风：龙山吹落孟嘉帽子的大风。用晋人孟嘉“龙山落帽”故事。事见《晋书·孟嘉传》：“〔嘉〕后为征西桓温参军，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燕龙山，寮佐毕集。时佐吏并着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另，《世说新语》引《孟嘉别传》，文字略有不同：“晋孟嘉为征西大将军桓温参军。九月九日温游龙山，宾僚咸集，皆戎服。游风吹嘉帽落，初不觉。温令孙盛作文以嘲之，嘉即时以答，四座嗟服。”
[12]下机相问：大概化用晋范晔《后汉书·乐羊子妻》断机劝夫故事：“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日。夫子积学，当日如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返。”
[13]披发缨冠：喻急于救援，因紧急，不及束发冠戴，只系缨于颈。典出《孟子·离娄下》：“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
[14]怒发把冠冲：用“怒发冲冠”典故：《庄子·盗跖》：“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又，《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
[15]休戚：读音xiū qī，忧乐祸福，相依相关，荣辱与共。
[16]袖手徐来唁祸戎：“袖手”，旁观也；“徐来”，慢也；唁，慰问也；祸戎，大祸也（戎乃大也）。《诗经·鄜风·载驰》：“载驰载驱，归唁卫侯。”孔颖达疏：“此据失国言之，若对吊死曰吊，则吊生曰唁。”
[17]悰：音cóng，心情，思绪。
[18]失侣惊鸿：意为失去好友。鸿，即鸿雁，也叫大雁。曹植《洛神赋》有“翩若惊鸿”形容洛神之美，后即用“惊鸿”状女性轻盈身姿。
[19]数值奇穷：数，命运，天命；奇穷，困厄之极。或奇穷即指穷奇，它是中国传说中抑善扬恶的恶神，如牛、似虎，有毛、有翼，靠吃人为生。见《山海经·北山经》：“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邦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
[20]连理：根不同而枝干连生，喻恩爱夫妻。《后汉书·安帝纪》：“东平陆上言木连理。”
[21]斋夫：旧时学舍中的仆役。
[22]兴戎：动武。
[23]龙钟：老态、潦倒、不得志。
[24]机彀：机关，圈套。
[25]重瞳：读音chóng tóng，谓一只眼内里有两个瞳孔。传说舜即重瞳，故以重瞳作帝王代称。
[26]丈人：年老之人，长辈。
[27]冬烘：迂腐，浅陋。
[28]失东隅虽然数穷，得桑榆终须运通：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意。东隅，指日出处，即晨，喻始。桑榆，指日落处，即夜晚，喻终。这个典故是说，在某处有所失，在另一处则有所得。
[29]嵚崎：读音qīnqí，形容山之怪险，此处谓经历坎坷。
[30]投笔封侯：投笔指弃文，封侯指建功立业。典出《后汉书·班超传》：“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西域，以取封侯。’”
[31]矢志题桥，司马高踪：用司马相如“题桥柱”故事。典出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汉司马相如初离蜀赴长安，曾于成都城北升仙桥题句于桥柱，自述致身通显之志，曰：‘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
[32]打穷碑：喻文士时运不佳。据宋惠洪《冷斋夜话》卷二载，相传范仲淹镇鄱阳时，想把欧阳询的《荐福碑》拓一千本给书生，不料前一天夜里碑被雷击碎。后因以“打穷碑”比喻文士没有好运气。(https://www.daowen.com)
[33]送滕王风帆自通：用王勃“风送滕王阁”故事。明冯梦龙《醒世恒言》第四十回“马当神风送滕王阁”，回末诗曰：“从来才子是神仙，风送南昌岂偶然。赋就滕王高阁句，便随仙仗伴中源。”
[34]似玉人儿，还在书中：此化用“书中自有颜如玉”（见宋真宗赵恒的《劝学诗》）意。
[35]白莲池曾经卧龙，翠杨枝还堪系骢：“白莲池”“翠杨枝”皆出自佛典，与佛家修炼相关。“卧龙”指有才干的士人。
[36]四壁佳篇，早着纱笼：此用唐名臣王播故事：唐王播少孤贫，客居扬州惠昭寺木兰院，随僧斋食，为诸僧所不礼。后播贵，重游旧地，见昔日在该寺四壁上所题诗句，僧用碧纱盖护，因题曰：‘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典出王定保《唐摭言》卷七《起自寒苦》条：“王播少孤贫，尝客扬州惠昭寺木兰院，随僧斋餐。诸僧厌怠，播至，已饭矣。后二纪，播自重位出镇是邦，因访旧游，向之题已皆碧纱幕其上。播继以二绝句曰：‘二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而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又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六载：宋隐士魏野曾与寇准同游陕西僧舍，各有留题。后复同游，见寇准诗已被寺僧用碧纱笼盖护，而自己的诗则尘昏满壁，从行官妓忙用衣袖拂尘，魏野吟出两句诗道：“若得长将红袖拂，也应胜似碧纱笼。”（感谢扬忠、学泰二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