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 李渔和他的《怜香伴》传奇——纪念李渔逝世330周年,贺《怜香伴》昆曲首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附录一 李渔和他的《怜香伴》传奇——纪念李渔逝世330周年,贺《怜香伴》昆曲首演

真巧,今年是清代杰出的戏曲作家、小说家和戏曲理论家李渔逝世三百三十周年——清康熙十九年庚申正月,即公元1680年春,李渔于穷愁潦倒之中在杭州西湖侧畔的云居山层园仙逝,享年70岁。现在,330年后的又一个春天,普罗之声文化有限公司和北方昆剧院在这里举行李渔《怜香伴》传奇之昆曲首演,可谓对李渔的最好纪念。

李渔生活的时代是明末清初。他原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后改号笠翁。其著作上常署名随庵主人、觉世俾官、湖上笠翁、新亭客樵、伊园主人、觉道人、笠道人等。他一生跨明清两代,饱受时代动荡和战乱之苦,靠卖诗文和带领家庭剧团到处演戏维持生计。然而李渔在坎坷穷愁之中,却以卓越的戏曲美学、戏曲创作和小说创作成就,辉煌于当时和后世,直到今天还在闪闪发光。作为戏曲理论家,李渔以《闲情偶寄》著名,成为中国古典戏曲美学的集大成者,使中华民族的戏曲理论成为一个独具特色的美学体系立于世界之林。作为小说家,他的《十二楼》、《无声戏》等向来被视为中国古典短篇小说珍品。作为戏曲作家,他的《笠翁十种曲》(或曰《笠翁传奇十种》)300年来享誉中外,有的剧目至今盛演不衰。而且李渔的作品自18世纪起即陆续传播至日本和欧洲。青木正儿《中国近世戏曲史》说,日本德川时代(1603—1876)“苟言及中国戏曲,无有不立举湖上笠翁者”;在西方,李渔的传奇和小说也以英、法、德、意等多种文字为人们广泛关注。

李渔是一个思想敏锐且富有正义感的戏曲作家,他善于捕捉当时社会所存在的现实问题,如官员腐败、科举作弊、武不能战、文不能谏、地皮欺人、流氓行骗等,用幽默的语言和讽刺的手法加以针砭和嘲笑。诚然,李渔没有“宏伟叙事”,没有或少有历史性大场面,他的生活经历和人生体验也没有提供给他写“历史画卷”、“英雄盖世”之类所谓“大题材”的条件和机会;但是他熟悉普通人的生活和人情世故,熟悉“儿女情长”,尤其对市井小民观察得入木三分。在这里他大有用武之地。他善于提炼蕴涵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习焉不察的生活哲理和审美价值,选择富有典型意义的人物、情节加以表现,艺术上不温不火,情趣盎然,常常能使人在娱乐欢笑中潜移默化地受到启迪;其表现手法素以针线细密、结构谨严、波澜起伏、有开有煞、眉目清晰、照应周到为行家称道,其曲词老练流畅,宾白富于机趣、朗朗上口,堪为典范。像这部《怜香伴》,就是代表作品之一。

《怜香伴》是李渔创作的第一部传奇作品,被放在《笠翁十种曲》之首。它描写的故事看似十分离奇——崔笺云与曹语花这对同性女子曲折坎坷的相识、相知、相怜、相爱的情感经历;然而表现的“人情物理”却诚挚深切而又细致入微。它歌颂了富有那个时代特点的一段人间真情,也即李渔自己所说的“痴情”。明中叶以降,崇尚真爱、真情,反对传统礼教,特别是反对假道学的思潮逐渐形成、蔓延。表现在戏曲上,明代汤显祖《牡丹亭》张扬在前,清初李渔则紧随其后。李渔对男女之爱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他在《玉搔头》传奇《飞舸》一出中说“男女相交,全在一个‘情’字”,“势利不能夺,生死不能移”,可见,此“情”乃人间至真之情;而且,在《怜香伴》中,这人间至情突破了男女之爱的范围,推展到两个同性女子之间,剧中崔笺云与曹语花之间生死以之的“痴情”正是鲜明写照。(https://www.daowen.com)

李渔创作《怜香伴》正值壮年,学识、阅历和艺术素养日臻成熟,从中可以看到这位世称“李十郎”的天才艺术家的超凡功力,字里行间充满激情,有一股跃动着的生命之火在熊熊燃烧,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审美冲击力。剧中两位青年女子崔笺云和曹语花的特殊心理情态,一些下层官员和士人(如江都教谕汪仲襄和中进士之前的曹有容)的穷酸模样,还有那帮青年秀才的世态情貌……都刻画得有声有色、细致生动;而恶棍混混周公梦一系列令人作呕的行径也写得活灵活现。今天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此剧写了一个十分特殊的题材——女同性恋。这也许是中国古典戏曲中唯一一部倾全部篇幅之力写女同性恋的作品,因此格外值得关注。但是,作者在写崔、曹之爱时,重在“情”而不在“欲”。《怜香伴》第二十一出《缄愁》中曹语花对她的丫鬟解说“相思”二字时道:“呆丫头,你只晓得‘相思’二字的来由,却不晓得‘情欲’二字的分辨。从肝膈上起见的叫做‘情’,从衽席上起见的叫做‘欲’。若定为衽席私情才害相思,就害死了也只叫做个‘欲鬼’,叫不得个‘情痴’。从来只有杜丽娘才说得个‘情’字。你不见杜家情窦,何曾见个人儿柳?我死了,范大娘知道,少不得要学柳梦梅的故事。”这里,李渔把爱情提到一个高雅的层面。

以往人们对李渔《怜香伴》等戏曲作品评价不高,恐怕与近数十年的美学偏见有关,即无论古今中外,总是自觉不自觉地用有没有所谓“宏伟历史叙事”或“重大社会意义”等作为唯一标准来衡量其高低,有的甚至把“政治性”和“意识形态”倾向掺入其中。古代文学艺术中的许多作家、作品也被今天的史家和论家如是对待。其实,社会生活是丰富多样的,有惊涛骇浪也有风平浪静,有英雄气短也有儿女情长;人们的审美需求也是多种多样的,不能光是“宏伟叙事”而没有“儿女情长”,也不能光是“儿女情长”而没有“宏伟叙事”。只要社会上大多数人需要,不管是“宏伟叙事”还是“儿女情长”,就是有价值的,就有存在的权利,就不能给以歧视甚至予以剥夺。以此,我们完全可以说《怜香伴》是一部优秀作品。

2010年5月1日

(原载《文学遗产》网络版和《中国社会科学报》及《怜香伴》昆曲首演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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