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三 我们需要这样的学术切磋和交流
附录三 我们需要这样的学术切磋和交流
拙文《商讨与质疑——评王学奇、霍现俊、吴秀华主编〈笠翁传奇十种校注·怜香伴〉》在《文艺研究》2011年第5期发表后,很快就收到一封学术质量甚高的商讨信件,充满善意和真挚情谊,又满怀对学术负责、对读者负责的严肃认真态度,读罢,我不但深受教益,且收获了一份学者之间的可贵友情。这封信的作者叫赵伯陶,也是《文艺研究》的一位编辑。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此前从未晤面,是男是女,年之长幼,一概不知;我唯一知道的,是信中所表现出来的学识之博深和对学术的执著,这使我深受感动。而且,我从他的信中感受到一种当前学界特别需要提倡的学者之间进行切磋和交流的态度和精神,所以我立即写了回信,并且禁不住要撰此短文谈谈感想,也许对学术活动不无益处。
首先,我把来信引述如下:
杜书瀛先生:
我刊第5期刊发大作《商讨与质疑》,因职有分司,故出刊后方得拜读,深受启发,于廓清当下学风,善莫大焉!然亦有疑惑两事,经与主编方宁先生商议,谨就正于先生:
一、第141页“鸧鹒效寡”,当引古人有关鸧鹒(或曰黄鸟)可以“疗妒”之说,早见于《山海经》。附件为我搜集之若干书证,谨供参考。
二、第143页,四处“(旦)”,先生以为乃“末”字之讹,似有未妥。盖古人雕板印刷中“旦”、“且”常易混淆,校勘学中所谓“形近而讹”。如明刊唐代诗人李益诗“匈奴旦莫下云中”,今本或印作“匈奴且莫下云中”,不通矣。“莫”,与“暮”属于“古今字”,“旦莫”者,即“旦暮”也。《怜香伴》中四处“旦”则当作“且”,盖古代口语中之连词,或与“仔细”皆作“搜检”之状语,当为承上“末”所言者,当不必再拈出提示之。请再酌。
以上所言,先生若以为一得之愚,可采用之,是否由先生尽速写一自我订正小文,寄予责编张颖女士,尽快刊出。此无他意,“怵他人之我先”也!
专此
即颂著安
赵伯陶上
2011—05—26
赵先生还从众多古籍中搜集了数条极有价值的资料,以证明古籍中“鸧鹒”(或曰黄鸟)可以“疗妒”之说,一并发给我。其中有《山海经》,有明末小说家冯梦龙的《喻世明言》,有明末清初文人张岱所著《夜航船》,有清末进士、为官数十年的陈恒庆告老还乡后所写的《谏书稀庵笔记》,有清同治年间福建巡抚徐宗幹所撰《斯未信斋杂录》,有清晚期深受曾国藩器重的史梦兰所撰《全史宫词》,还有18世纪日本学者香月牛山(名则实,字启益,号牛山、贞庵、被发翁)所撰《妇人寿草》……在这么短时间内批捡这么多古籍资料,可见学术积累深厚,令我佩服。为了不埋没赵先生的辛勤劳作,特此抄录,以飨读者:
《山海经》卷三《北山经》:
又东北二百里曰轩辕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竹,有鸟焉,其状如枭而白首,其名曰黄鸟,其鸣自詨,食之不妬。
吴任臣案:仓庚亦名黄鸟,仓庚即莺也。李氏《本草》于“莺”条下云:“食之不妒。”且引经文为证。又杨?《止妒论》云:“梁武帝郄氏性妒,或言仓庚为膳,疗忌,遂令治之,妒果减半。合观二说,明以此鸟为仓庚矣。
《谏书稀庵笔记》:
予曰:“此亦疗妒之良方,何须鸧鹒肉哉!”予房师闻之曰:“鸧鹒肉不可废。昔梁武帝郗后性妒,以鸧鹒为羹治之,妒果减半,遂欲以此分饷妒贤嫉能之大臣。此事载在《止妒论》。今朝廷大臣妒贤者多矣,宜急服此良方。”闻者大笑曰:“师生诚医国手哉!”
《斯未信斋杂录·甲乙日记》:
张幸田同年以诸同人幻想十咏诗属评定之:补天、缩地、填海、移山、疗妒、卖痴、点金、种玉、辟兵、却病。却病句云:那便身无坏,惟求心太平。疗妒句云:寄语瑶台诸女伴,鸳鸯莫绣绣仓庚。点金一首:囊中无物可缠腰,妙手空留水一瓢;不必请仙须逐鬼,仙人能炼鬼能销。幻想十咏,题固绝妙、诗多好解;盥诵之余,不觉技痒,草草效颦,诸君当一大轩渠也。旅馆戏咏十首,录寄辛田。辛田诗牌诸作,赋物尤工。
张岱《夜航船》卷一九:
猫得薄荷则醉。虎得狗则醉。橘得糯米则烂。芙蕖得油则败。番蕉得铁则茂。金得翡翠则粉。犀得人气则碎。漆得蟹则败。萱草忘忧,合欢蠲忿。鸧鹒疗妒,治魇,橐治畏。
《喻世明言》第三十七卷《梁武帝累修归极乐》:
原来郗后是梁主正宫,生前最妒,凡帝所幸宫人,百般毒害,死于其手者,不计其数。梁主无可奈何,闻得鸧鹒鸟作羹,饮之可以治妒,乃命猎户每月责取鸧鹒百头,日日煮羹,充入御馔进之,果然其妒稍减。后来郗后闻知其事,将羹泼了不吃,妒复如旧。(https://www.daowen.com)
《全史宫词》卷十一
【宫词】
佩钱枉说与男宜,宠亚潘余望幸迟。
谁道仓庚能疗妒,金瓶犹祀毒龙祠。
《妇人寿草》(日本·香月牛山著)卷下·二五求嗣术
《山海经》载云:食黄鸟,令人不妒。杨夔《心妒论》载:梁武帝之妃,性甚嫉妒,有人以仓庚为膳予之食,其妒性减半。按:黄鸟、仓庚,皆为莺之别名。源顺《和名抄》云:莺即黄鸟,和训为莺。林罗山云:莺,日本昔称婆饼焦是也。石川丈山《覆酱集》云:日本之云莺,非黄鸟,乃巧妇鸟之类,特指日本莺,即剖苇。
我想,如果学界都像赵先生这样认真读书、沉下心来做学问,同时又把自己的见解奉献出来,与同行切磋、交流,对学术研究肯定大有进益。我写的回信除了对赵先生表示感谢和赞赏之外,也谈了自己的不同意见,现在也发表出来,与赵先生及学界其他朋友共同研究:
赵伯陶先生,你好!
谢谢你的指教。你的意见很好。特别是第一条关于“鸧鹒效寡”,你的意见很宝贵,我很佩服你的学识。我完全接受你的意见。关于第二条,你的意见有道理,所举李益诗“匈奴旦莫下云中”,也很有说服力;但是,《怜香伴》中“旦”是否当作“且”,还要再考虑。因为,从前后语境看,作者是作为角色“旦”来写的,改为“末”似更合理。我们再琢磨琢磨吧。先不作结论。
关于“鸧鹒效寡”,我可以写个订正小文。最近杂事太多,容我抽时间写。
再次感谢你!
杜书瀛
2011.5.26
关于“鸧鹒效寡”,我的注释的确有疏漏,我将遵从赵先生的意见加以补充、修改。而第二条关于“旦”与“且”何者为是,还需再斟酌。不过,与赵先生的这种切磋和交流,非常愉快。而且,以赵先生的学识,我可以师视之矣。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好为人师”;我活了七十多岁,却越来越觉得需要做学生。赵先生也许比我年轻。但是正如韩愈所说,“得道”不在年之长幼,我所师者,“道”(真理)也。谁“得道”,谁就是我的老师。所以我把原来“好为人师”那句成语的中间两个字颠倒了一下,变成“好人为师”,并且请我正在学习书法的老伴儿写了一个小篆横幅,裱起来挂在家里。颠倒两个字,意思正好相反:“好为人师”是总想给别人当老师;“好人为师”则是喜欢拜别人为老师。这个横幅,正读(按传统读法从右至左)、反读(按今天读法自左至右),都行。正读,你可以做两解:一是刚才说的喜欢以别人为老师。《论语·述而》有云:“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连“至圣先师”孔老夫子都说,三人行必有可以师法者,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是以好人为师,学好不学坏。反读,是说老师总是为了学生好。
在学界,是否也可以提倡一下“好人为师”呢?
在草成本文后,6月20日又接蒋寅研究员来信,再次例证我如何从朋友之间学术交流获益。信如下:
杜老师:您好!
大文(指《商讨与质疑——评王学奇、霍现俊、吴秀华主编〈笠翁传奇十种校注·怜香伴〉》——杜)拜读,内容非常好,看来《十种》校注确定太粗疏且缺乏常识,作为古籍整理著作,作者应汗颜。
大文第149页(指2011年第5期《文艺研究》页码——杜)倒数13行“挥尘”疑应作挥麈,两字常因形近而误。第151页(指2011年第5期《文艺研究》页码——杜)倒数第6行“举于”为举子之误。
祝好
晚 寅复上
6月20日
蒋寅指出拙文的两处错误,甚是。这是我与许多朋友学术交往的常态。我正是在包括蒋寅在内的众多朋友帮助下寻求学问长进的。对他们,我以师视之,并深深感谢他们。
2011年5月27日草,6月20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