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梁启超书[1910年1月27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与梁启超书[1910年1月27日]

(阅毕丙)

览书忾痛,不知所极。夫闻言而信,信在言前。老子曰:言不信焉,有不信焉。吾惟自罪,何以使汝不信而已。夫既不信而微语之耶,则以为饰非而文过耳。万方有罪,罪在我躬,惟予无良,何妨罪己。惟如所云云,椎心泣血,以为古今士君子未尝蒙之耻。察前书意,似言纵欲事。无论真否,岂至出此言?人伦有礼,吾尚未便问汝,如裸浴焉,岂可相对?则吾尚未知其故,又岂可妄自诬服乎?或者吾过尊隔,人不敢告,故至今吾尚梦梦于汝所云云。

若未知而妄罪己,将欲如奉天诏书图安人心,抑出自笼络耶?更岂以施之至亲之汝?若以所告声色之事为出于真,汝所谓开心见诚可告汝以图改过更始,则如汝所云大耻椎心者,又未类也。吾虽无似,颇通天人之故,穷心处境之方。吾最爱圆觉一段,所谓一切障碍即究竟觉无明,真如无异境界,诸戒定及怒痴俱是梵行,一切烦恼毕竟解脱。故大鉴食肉边菜,为真不染不舍。少偶逸饮,诗曰“纵是园花也似僧”,还视己身及视众生,作九观法,纵极繁丽,常有劫想,成住坏空,不脱于心。然又以涅槃寂灭断见为病,无所慕羡畔援,空有面璧自尽耳。然何为乎?故以随顺觉性为无上妙法,有家有国,皆顺人道之宜。

盖自冠年学道,得素位而行之义,因以自名。故一生行事,力为其难,而又未尝苦行,不染不舍,以为究竟。汝习与吾久,岂不识之耶?嗟夫!久不相见,相忘久矣。汝以人视我,则我非人;汝以非人视我,则我犹人也。吾日与汝携篮应童试,夜食五更饭,日夕风詹执笔,而吾与汝早已登科第矣。即得秀才,亦复何味?而乃时时逢场作兴乎?然不入场又作何事?故随顺觉性,且入狱救众生,尽此生生。知我罪我,吾一生实如此。前来书既谓不令吾[1]忧怒而死,又何益乎?天其以我为戮人,特以人间世至不堪之事以一一试我。有时愤怒,亦复痛不欲生;然又念冤亲平等,怒痴可以自杀,则又一切解了。以学道故,得以无碍,地狱天宫,皆成净土。然至今有祸,尚为之头痛数日,今年则未离医药矣。□夫□矣,须发皆白,不意有此奇闻,只以彼挟屋契,自美召还欧,中间缘由一一皆奇曲。乃知佛氏冤孽之言诚有故也。所言某贼已大闻其恶,复何疑,想仍未知,吾亦未便谓及,宁比于横滨未毒诸人,在吾则以为远远过之矣。若明告汝,汝能助吾图之乎?至谓畏其挟制,吾何畏?不往来久矣。惟曼以为不可令其生事,少养之而又不济,今彼频索曼,前镜书意如此。挟制乃实事,即今入汝耳者是也。彼愈绝望,舛攻愈甚,少与之彼又止。镜书意不过尔尔。远书不详,易生疑难,它日汝问曼,当略知之,今不必多言。前言已矣,辨亦无益,且吾未知,无从言。惟此贼之恨,吾终未能消。吾今问汝一言:冤亲平等乎,抑以直报怨乎?

若夫千万人之言,似多可为证,然欧美相隔,谁实知之?不过皆此贼一人之散种,且攻谤者百事皆可辨,独暧昧之事易中人听而不能辨。岂止不能辨,盖不能言。吾于家人生平亦无一琐媟之言,何况□人祭荐□宾以成婚,岂有以不逾国之言而布告哉?中间更有睢眦之怨,干餱之愆,展转附会,或反言以证之。言者既多,几如实事。不疑盗金,曾参杀人,《诗》曰:斐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谗人者,亦已太甚。盖能织成锦乃令人信。故诗人乃有投虎投□而有不受之痛言也。以汝犹笃信如此,何况它人?如汝所闻众证确凿,日闻有增,宜其伤心,试思播种实出一人。盖浸润肤受,贝锦之力大哉!内之痛心如此,外复疑谤如彼,惟益增痛。吾复何言,亦如前所云,文过饰非复何言。但吾无论人世称毁如何,吾自慕慕,终在天天之外耳。

两浑 十二月十七日

以上四纸丙

此四纸可存:

再者,吾知汝性多疑,昔者梁某却攻礼吉,汝亦信之。况今证攻繁多,愈闹愈疑,况又更内有奇变,吾无以解汝。惟汝视吾为何人哉,此则不能无言。

来书无端谓吾疑汝,此最奇谬。吾虽处事变,而待人坦坦如昔,况汝为人忠厚悱恻乎?即今谓庇人卖我,此亦疑心太过。其中尤怪者,曰吾若得志,或告绝禁,视吾更何若哉?吾志本无得时,若志权贵乎,此真若事,所谓妻妾欢娱,童仆饱箸来□止为他人。吾虽愚,何至此?吾于人间世帝王将相功业教宗,皆阅之烂熟,乃至贵富人享受之事如人攻言,亦一一阅之烂熟。常言以黄金铺地,终归毁灭。昔在纽频与仲远言之。真所谓尧舜事业若半点浮云,何况富贵真是无一毫味,近更□枯木死灰。即是醇酒妇人,亦英雄垂暮。凡为人所攻者,在吾皆以供叹息。今事惟作人无所,只有随遇,以随顺觉性为安。极诸教之旨,非想非非想,不可思议之事。其与汝乎,游方之内,亦游方之外矣。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握发似非人久矣。假阿难有犯,何损于证道闻法。何难告汝,何须一痛至此。此贼至于放火持枪,吾亦曾三夜三起,欲手[2]之。镜书已具此。外面彼此亦不明发,以祸大也。何可再□,亦何过可改?去年吾不死幸矣,若其深处曲折琐琐,百纸不尽。且吾亦实未能详知,至今如梦。吾楼居一人著书,一切曲折皆蔽匿,近闻家人颇有可惊者。甚矣居外之难,而众蔽尤甚也。言人人殊,不知何极。此贼日造言乱惑内听,故一切吾不知。且未知其确,又传闻暧昧,未得实据,误发之,必有数人命案起。若为汝故,吾每念伤心,惟念冤亲平等了之耳。而事果确,死数人不足惜;万一出自诬攻,而误死数人,吾岂可误发。夫[3]之言[4]人散事空,吾犹不敢穷而汝岂能穷之乎,故涂去省事。君子不闻,若妄发之,若在中国,必无此害。以汝椎心,聊以告汝,然亦阁于筐箧,极不欲发也。

今以汝故,曾查家人以瑞事,冤亲平等,吾久不言瑞事,以生烦恼。得知一事。彼言吾次姬不通英语,而习闻一二,好言之。华文之“爱”字无施不可,而英文之like与love音罗父有分。彼每言吾爱某某,多用lof字,而不知此字不能妄施也。此字只施之夫妇狎昵者。或以此传闻,遂生支离。然吾终一切不知。近者同璧为何姬介绍于西人,一曰妈打,一曰妈择诗士打,此已为璧之妄,已而璧行矣。西人误听,遂日与何言,谓吾为父。吾又辨言,彼仍似不闻,称父如故。若然不几以女为妾乎?若误传言,加以毁攻,亦至椎心泣血。可骇!

得志虑作饿夫,固知爱切之规,然似总为世俗之言,非知我者也。中谗既深,窃铁已疑。抑又以为故为高言以饰耶?吾将六十,去死近矣,何求乎?吾一生为人,汝似骤知骤昧。汝言革时,谓吾尊孔藉以媚君,皆是梦言。假吾狂极,亦为赤条条来去之人,若李贽、龙谿,而汝尚常以俗情相待,固吾烂漫不检耶,然汝何至如此不相知,安得不易摇乎?故耶氏以信为主,若吾真知汝信汝,无它耳。为墨为杨,皆自有道,要非俗见,它人则可,出汝则奇。盖离索久矣。夫吾与汝久索,中间或公或私,必生一波,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易一与我约,谓一切已解,无所用言,相约无言三年而□,真相知之至哉!甚欲与汝一见耳。余另复。(https://www.daowen.com)

顷邱菽园穷极尚能啸歌自得,何况我乎?

两浑 十二月十七日十二时

岁暮迫矣,念汝甚苦,况又有横滨二人乎,速支四百派人写船送。澳之二千可先支用,惟庇今难,此二千即作办一切及报可也。明年春吾任还之。遣铁子应如何遣往,由汝资遣,可以内情至苦告之。开报亦在此先支。本欲筹寄汝度岁,今不及,亦暂不寄。汝有此二千上海报博所请当筹一千,此间前汇沪千两,近《商报》拨一千,《暹报》拨一千,甚苦甚苦。又及。

吾十月十七日即归,得汝告急书即将所挟游资千元电汝,一月未达,十一月银行来告,再电。今未见复,岂尚未收耶?甚矣电汇之难。

张君何处人,年几何?至此至诚大慧,可代复请来见。此间有何姬,不须译人。

[手稿,藏中国国家图书馆]

[1]“吾”下,原稿涂去八字。

[2]“手”下,原稿涂去一字。

[3]“夫”下,原稿涂去二字。

[4]“言”下,原稿涂去四字。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