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都会城邑自治[1910年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论都会城邑自治[1][1910年春]

王觉任问于康子曰:“近年变新法,慕欧美,诚今日不得已之要政也。而多举国茫然,由旧章则无可循行,新政则多草创,议夫聚讼,自官至绅,无一非可笑之举。先生何不一纠之?”康子应之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吾则何敢操觚[2]?且以当兹大更张,吾士夫多未游于外域,其发议之未得其宜,固也。制锦,小艺也,苟未学而谬操刀针焉,鲜有不误者矣。况政治之深远乎?将一一绳之,则穷年操觚,旦旦伸纸,犹不能尽其万一也。我躬不阅,吾则何敢?”王觉任曰:“虽然,终愿先生有以教之也。顷者地方自治之议兴,多有聚讼者。就举至近吾粤,省城自治之讼已纷然,有举南番合治者,有举南番分治者,久讼不决。今总督袁公至于奏请,恐宪政编查馆终无以定之也。此非国政,而民治也。先生其能弃之乎?且不惟吾粤,各省皆未免于此。先生其有以告我来?”康子曰:“吾固不能忍于故国,更不能忍于故乡,子欲我正言之耶?则凡今乡士夫分合之言皆非也,其言分治之说,纰谬尤甚。安有一城之中而有分治者哉?若双门底街中而有警盗命案,则将何属焉?岂若租界会审例行之耶?假如行之,非徒互诿,不能为治,不将令万国笑死耶?推其致误奇谬之由,则在中国省府会城,有二首县致之也。蔽于旧制置县之隶籍,宜孕此至蔽极谬之怪论也。”

夫凡治之起,皆在至纤至悉为之,故非行地方自治不能纤悉。《周官》制度之密,侯邦采邑之繁,皆赖乡党州里之纤悉,无一不举也。今一统茫茫,州县治民百数十万,乃以为亲民之吏最下级者,故政治疏阔,无一能举也。然此犹为吾古者以农立国言之。今欧土各国土地至小,其大者率当吾一二行省,小者仅当吾一二府,然而富强乃百什倍蓰于我,则以竞工商立国之故。以其竞工商也,其纤悉之治,赖于善治都会,而不在野,用以富民富国。而我乃仍以向者一统之治,至疏至阔者[3]行之,不惟不治其野,又并都会而荒之。《诗》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抚有百万人之大都会而不善治,夫与欧美富民治国之法相反,此所以贫且弱,而今至此极也。

夫野塞之国民聚于野,文明之国民聚于都,故观于都野聚散之度,而其国文野之度可知也。山国道路榛塞而尚农,欲其都会之殷赈,殆无由也。近观于桂林、贵阳之省会而知之。故粤城人民之繁盛,自北京外未有我比,则其工商之盛可推,而财富之盛比之各省又可推也。盖粤城人口之在大地,自伦敦、纽约、巴黎、柏林、北京、湾尼士之下,号为第七。地则輨毂海陆,民则荟萃工商,人口之数比于丹麦、挪威,其为省会,上之比于美之纽约,下之比于法之马赛,德之佉伦、汉堡,苟善治之,几等一国。惜其蔽于旧制,而以至疏阔者治之,遂等甫田也。欲为粤城图自治者,当高瞻远瞩于大地之六大都会而取法之也。

德之柏林,今地球第四大都会也。人民三百余万,几与巴黎并驾,而轶吾燕京上矣。然当道光十年,彼千八百三十年时,人民仅七万,不能比吾南海、顺德县、九江、沙头、龙山、龙江之半乡也。昔同治四年,吾先祖连州公修《南海县志》,九江男丁已十六万,合女口应四十万。计道光十年,九江人口应不止七万也。其去今仅八十载,吾母生时耳,则今之故老多在者。而柏林遂腾达至人民三百万也。今德主威廉,犹不厌所欲,将与伦敦争规模,式增其廓,新广柏林区域为二十五启罗迈当,盖吾国六七十里矣。柏林虽未能骤胜伦敦,然十年后必压倒巴黎,为地球第三都会矣。夫柏林虽为京都,何能聚人之速也?以工商大兴,民多弃野去农而来走集也。德兴工商之业,自光绪十年,彼西千八百八十六年始耳;乃十年而敌英,二十年而敌全欧,今则万国无与京矣。岂惟柏林哉!彼联邦中,若湃认国之免恨京,萨逊国之爹厘士顿京,及汉堡、佉伦、佛兰拂诸大都邑,数十年来,皆增人民十数倍,增富力十数倍;皆以奖励工商,竞争宫室,以增国富力,由善治都会故也。德制以三万人以上列为都邑,皆专设市邑自治,公举人为之。若以德制论吾国,吾粤南、番、顺、东莞、新会诸大乡,男女在三万人以上者,皆当别设邑官,与粤城治体同者也。必如是,乃能尽地力民气而纤悉出之也。各国之自治未有如柏林之精也,试以柏林自治考之。

德制,凡万人以上之邑市,正副长皆命于国王。柏林城长在任时,必兼贵族院议员,称大城长。其分区各异,管理分二十二区,而收税则十八区,救贫则分三百零三区,邮局分九区,学校分十二区,警察分十区,征兵分六区,举普议员四区,举联邦议员六区。在吾国人视之甚异,然必如此乃施行切密。若如吾国,不论繁简,但强派为州县,空言疏阔而不宜民也。昔者柏林城市政皆归官,西千八百七十六年乃以警察一切政归之民治,道路、公园、沟渠费亦由民办,自是城市政日精良矣。治道,既分木道、石道、沙道、人行诸道,而除道尤以为大政[4],设总监督一人,分监督八人,稽查二十五人,支应一人,分区二十四,役夫千三百余人,岁费三百二十万擘。扫除日三次,自夜半至晓八时,秽物尽出城,有包运秽物车,每日二三百辆,雨后两倍之,岁用十万车,外费五十六万三千擘。扫雪费预算十万擘。其小道之扫秽、扫雪,则督地主任之,自夜半十时至晓七时止。道中泼水,日少则二次,多则三四次,用水车约二百辆。其井千四百余,覆密盖而设抽水机,日求改良,重出赏,以致精洁,岁费赏七八万擘。便所二百三十余,男女别异者,大者容十人以下,小者二三人。在去人稍远者,若公园旁围以木,冲以水,岁费水值三十万擘。其道中限租小贩及筑广告塔隶之,而禁贴人家壁上。广告塔收利甚大,自治政府收其二十五万擘税焉。排泄水道尤为注意,凡分十二区,以塞门德土与砖砌之,以藏铁管,长八十八万五千蔑度,岁费一百十万擘,筑成于今三十五年,岁减死人二十分之一。其市税,屋宅比国税附加其半,空地抽千之一,有屋者百之一,营业十加十五,小营业及所得税与国税同。犬[5]年税二十擘,麦芽税百之五。煤汽灯以专卖,岁溢利四百余万擘。自来水二百万擘。菜市屠场百万擘。其他基地及户籍登记广告塔等各税,约一万万余擘[6]。吾中国全国,昔岁入七千万两,仅抵比柏林一城自治税耳。如纽约,则数倍吾全国所入矣。然不可谓此柏林为其帝京之制,柏林实仿于其东普鲁士州之城市制,但有大小异耳,法则无殊。

夫柏林犹可曰帝京也,若美纽约城者,为纽约州之都会,而非京矣。前之二十年,人民亦与吾粤城比,正可模其法也。纽约城自治,有立巡警、卫生、公园、救火、道路、营筑之权。(一)定市场、公园、街道、桥梁、船埠、用水、工场[7]、学校、公私室屋规条。(二)房屋地基数。(三)制限隔墙堵筑及屋高卑。(四)权律、度量衡。(五)筑街车、船埠事。(六)限制哗声叫卖及汽车声事。(七)限制鎗炮爆竹之用。(八)整饬公地及行乐处。(九)定局员俸给及增减。(十)依州法以定市债。(十一)督扫除街道。

自治城长一人,议员七十三人,议长一人,路长五人,皆两年一举。凡支给款与特许改进事业,须群议佥同,仍须送城主诺可。城主有认可权[8],十日内交议会再议,若三分之二主原议者,可行支款。市债须议员四分之三。官立诸曹,各立长一,曰财政曹,其长官由公举,总稽各会计,年俸一万五千元,与城长同。属分五科:一、收税,二、收租及买卖款[9],三、杂款,四、查计,五、库藏。管库藏官,由城长派,岁俸一万二千元,押保银三十万。查计亦由城长派,三月一查,报城长[10]。

预算局、公债局为城长及财政长、区长所会,交议会核议。税曹长一人,俸八千;副四人,俸四千。

法曹长一人,俸一万五千,掌法律诉讼,为城长议会顾问。

警曹长一人,俸七千五百,州尹及城主得免之。副二人,俸四千。巡查官十五人,巡弁八千人。

救火曹长一人,俸七千五百。卫生曹长一人,俸同,管卫生章程及船舶如上。

学曹长一人,凡四十六学区,视学四十六人,无俸。由视学公举其长。监督一人,副监督八人,区监督二十六人。

水曹长一人,俸七千五百元,掌全城用水及煤、电灯之用。

租屋曹长一人,年俸七千五百,掌查新旧屋租及贫人住所宜否。

公园曹长一人,俸五千,副二人。

桥曹长一人,俸七千五百,掌修桥事。

船埠曹长一人,俸六千。

除道曹长一人,俸七千五百,掌扫街泥污及雪。

济恤曹长一人,俸七千五百,掌病疯医院[11]及救济事务。

惩过曹长一人,俸七千五百,掌禁轻罪及罚作工事。

以上各官除财学长公举外,余任免任期皆由城长管理[12]。

街道官各管一区,二年一任,公举,俸七千五百,掌筑街道、沟渠、屋宇、桥梁、街车、地车路事,所属有街道局、工程局、地方改进局,每区一所,区长与区中议员会办,凡辟街、建公园、筑地道、桥梁掌之。过五十万元以上者,须议会命。

其法官有高等审院二、民事一,判官七人,公举,俸万元。审二千元以下者,刑事判官四人,可讯死罪,公举,俸万二千元。皆有记录。其小审院刑事者二院,每处判官五人,讯小事。无陪审民事者,每区一,共二十三院,每院判官一人,皆由城主派,俸如之,并讯五百元以下者。

警署审官分二处,一院十四人,一院十五人,日讯轻罪。州上控院亦在焉,大事则上之。

其各分区,分设官司,如各城邑制。有区长统各区事,有检事一人,皆公举。三年易一人,为公罪控罪者,又为区长陪审之顾问。有司库以收区税,有书记掌文书。[13]有善董掌病医恤穷事。有管学、有遗产监。有区审院判官一人,公举,六年易一人,判二千元以下民事。刑事有验官四人,公举,三年一任,验尸及暴亡与火灾等事,户口多者设陪审一人。

城主日本名为市长,吾取六朝城主名之较切,以非尽市也。惟名为长甚佳。若今译人妄译以府尹则谬甚,以吾府尹,属有道府地,兼数大县,非仅督一城也。皆举全城之人望为之,可一跃而为纽约州长官,遂举总统。夫纽约城行政与区域,但隶于州长官,而不隶于县治。不惟纽约为然。凡芝加哥、波士顿、费厘地费、新藟、三藩息士高诸大城皆以一城自为治,隶于其州长官,而不隶于县治。

美地方治,二级。县直隶于州,曰康地,无府之一级。又不止三藩息士高之大市不隶于县治也,以吾过美五十余市邑,自美东之哈佛、必珠卜、波电磨、乾沙薛地,美西之典化、恶顿、疏沥、砵仑、舍道非士那、沙加免度,美南之鸟柯连,新村布满,凡有数万人以上号称市邑者,皆市邑自为治。其区域与行政,仅上隶于州长官,而不隶于县治。由其邑公举人望为邑长,于议员中公举多人,分治诸司。其警察判狱,皆与县治不相蒙。盖美制,邑自五万至二十五万之自治为都会制,其五千人以上为市邑制。凡市二千五百人以上者为市邑制。美之州号为联邦,自行其政。故其邑市之民,自邑市上,止有州之一级。惟五千人以下之乡自治,乃隶于县耳。乡治又分四级,自五百人至千人为一级,千人至二千为一级,二千至三千为一级,三千至五千为一级,并设乡老、有司。故其民治,气疏以达,然后兴治易也。

英之治区六十,所分尤多,自治最盛。以吾所过噫布颠、拉士高、柏明谦、兰顿、诺衣士宾,皆城市独治,且治安判官莫非公举。英之民治,气疏以达,尤不待言。即法之马赛、里昂,意之美兰那、佛罗鍊士、图示尼士,奥之湾标德卑士,莫不城市自治。其奥、德多设州郡二级,官治最深,然城市之制,莫不隶于州之外为自立焉。即近如日本,官治最深,而东京、西京、大坂之市长,且不隶于县治。其他小市虽隶于县,而日本县知事为一二等高官,与其各省次官平等,岂比吾国知府、知县之卑哉?每城二百万之户口,远过于日本之西京、大坂。若比之欧美诸中小邑,则户口过之百十倍矣。然则其治级之宜繁宜简,应何所隶,当知所折衷矣。

夫吾中国行省之制,造于蒙古。以其域大,乃骛广而荒之治,破坏吾汉、唐、宋郡县二级之制,致使民气不伸,地治皆荒,古今之政制莫谬焉!盖大地无有其比。故不裁行省而复郡县二级之制,中国不能为治。吾昔所为《官制考》,既已亟言之。即已裁行省矣,凡夫市邑自治,亦只可隶于外官之长,若府州长官之类,而不能隶于县治。况吾今者,省、道、府、县四级未改也,万国未之有也。俄、德地治,亦仅三级,而彼下级仅如吾巡检司,非吾知县之比也,是实二级而已。天下民气民识,岂有过于四级官之下,而能为治者哉?彼等民事,皆越一级而达于部;吾则县上于府,府上于司道,司道上于督抚,而后入奏焉。费无限之纸墨,失极要之日月。故近者民讼之事,外交必败,职此之由。布加利牙人告我曰:“吾布变法,成功之速也,以仅经一议院,故事行而日速也。”瑞士人民亦一切直取成于议院,故成治之速若是也。故政级愈少,则民气愈直达,民识愈开明,而成治愈易;政级愈多,则民气愈遏塞,民识愈蔽抑,而成治愈难,此天下万国已行之效、已验之方也。三代封建之世,若滕、薛、曹、莒诸小邦,数十里为国耳,然卿、大夫、士无数,其人才犹足以立国。今欧洲萨逊小邦,而侯、伯、子、男五百人,屯兵四万。若吾今边县一知县以下,教官、巡检、典史数人,绅士则一举人不易得,仅贡、廪、增、附数十人而已。吾粤封川县,则国朝二百年来,未中一举人。以此而求民识之开明,民气之直达,犹之往沙漠而南辕也。然则治何由举,富何由兴?吾故谓以今中国旧一统之法,而与各国竞立峙争富强之方,犹乘电车而渡海,推铁船以行陆也,非徒不至,且有后忧。吾欲一言蔽之曰:一统闭关之法,与列国竞争之法最相反;今欲救之,极远乎吾旧法,庶几近于为治耳。请观其反,则于突厥。

吾游于君士但丁那部矣,其衢道之污秽便溺,恶犬卧道,与我燕京同;其屋之尘旧朽败,与我燕京同;其道上之茶烟席卧歌舞,与我燕京同;其人民之泥污衣垢嚣哗,与我国人同;其道黑无灯,盗贼不治,巡警不修,监狱不洁,工商不兴,无一不与我国人同。夫突人变法数十年,无事不法欧人,而都邑自治不知法欧人而亟行之,夫是以一切新政不举也。(https://www.daowen.com)

今吾国人民众多,乃工商之国也;吾粤人制作精巧,商业信著,尤工商之会也。今不欲中国之富强则已,欲中国之富强而不从工商为治,不能致也;欲工商为治而不善治都会,不能致也。岂独工商而已,凡百政治,昔者农国始于乡野,今则文明始于都邑。鉴突厥之所衰败,观欧美之致治强,然则吾都邑之自治,宜如何也?

吾今告我大夫卿士、告我乡人一言曰:都邑自为治,不隶于县属而已。若吾粤城之自治,则请不隶于府县,但直隶于督抚,而与各司道平等焉。请正其地名曰粤城,或曰羊城、穗城,而与南海、番禺二县不相涉焉。其户籍租税,皆别为粤城之籍贯租税,而与南海、番禺不相涉焉。凡近城之河南花埭、半塘皆隶入城籍,务广其区域,他日必使北至浔峰、南至鱼珠而后已也。大疏电车之路、马车之路,电车所至者,民居亦至焉。今富民广号园囿之地,遵珠海之南北,沿白云山之东西,皆令电车路辟,而园林邸第夹路,与银行、制厂相望也,而粤不富者,未之有也。

凡万国之户口籍,只限制外国之人,未有限制本国人者也,然于外国人居至二三五年者,亦许其附入本国籍矣。未有于本国之人,分以省界,限以县界,直使之数世不得入籍。若浙人数世生长于粤,犹号为浙人,甚至邻县邻乡亦然,此其怪理,真天下万国之所无也。盖昔者全国一统,无与亲疏,则必于其稍亲者亲之,稍疏者疏之,又沿古者农国之俗,取士必于乡里,而考试又限极少之额,故以数千人应试而隽者仅数十人。而各省群县文野不同,倘边地小县被文明,大省大县之人入而应试,则将有全夺其举额,而全省全府之人进身无自者,又摈与废之,皆本地所捐,而窃恐外人得之,故未必严限客籍。于是异籍人之来试者,必攻之,或抠之,或锥刺之流血。其别州殊县,亦诚有不得已者也。

今则科举废矣,举国为公,孰非中国之地,孰非中国之人哉?他日收治外之法权,欧、美、日人犹将听其杂居内地,何况蒙、回、卫、藏之人本为我国者哉?又何况浙、闽之同为黄、农、虞、夏、商、周之胤者哉?又何况同处粤城四关之中,偶隶南、番,本无高下之殊,又何县属之异?而以分治为争,未之前闻。考之万国都会也,制既无其体,施之会城行政之事,必不得其宜。岂徒不宜,重增笑柄。似此极谬之怪论,皆由于蔽于旧制之县属。今既遍考万国各制,而晓然于无是实施之中国多级,而深知为乖方。则今之第一义乎,即于会城地界户籍税册,皆裁去县名可也。若不先裁去县名,则无一而可,必将仍争分治,而县治既分,万不能合;一也。同城异治,呼应不灵,无从合一而成治,必为突厥;二也。城主仍隶于知县,统治不宜;三也。知县官太卑,事太繁,实不能治;四也。民气不伸,民识不开,民治不速;五也。万国无此制,必贻笑柄;六也。后日必知其谬而后改;七也。然则今必当令粤城自治,而去南、番二县属名,乃自治议之第一事也。

去县属之后,直隶于督抚,其与诸司道虽以事相隶,而体制平等,但有事则咨告存案,如督抚隶于国之各部同。而自刑狱巡警各大政之外,一切地方自治之。租税政事,必归粤城自治行之。此宜先定事权,划界限,一也。

凡居粤城界内,各省人愿隶籍者,皆听入籍。其广东各府县人居粤城者,皆隶入籍。其原籍家人田宅纳税在他县者听之,以重籍,皆可选举。若其生卒记其原籍,则考户口者可知,而何疑焉?此亦各国例也。

于全城之籍,行选举法,听举人望而为城长,自故大臣皆可为之。其分司亦然,其分区之举区长亦然,其管学、管图书、管公园者皆然。士夫之闻人为之,以有事于乡举为荣。夫安有以故大臣之尊,而隶于一令之下者哉?此必不能行之事也。试观伦敦之城主,其尊崇与各大臣等。巴黎、柏林亦然。而吾经德、美各都邑,其城市长之署,闳丽崇壮,过于王宫,可见其自治力之重也。自治力重,则地治而富,欧美各国是也;自治力轻,则地不治而贫,突厥与吾国是也。

各国州治则全统其地,县治则多治野而不治城市。亦有寄于城市而不直统城市者,类如知府之统县而不如直州之统县。一言蔽之乎,凡有邑市数万人号称都会者,则必不隶县,必自为治;其不及数万人,未别其为都会者,虽隶于县,而市邑仍必自治。知县但如其上级官,如府之统县然也。

由斯推之,粤城既不隶于南海、番禺二县,而县必治野而不治城市,则南海县治必当徙于佛山,以领繁剧,番禺县治必当移于黄埔川輨山海。若以各国市邑之例,佛山户口之繁,尚当别为自治。盖欧美地治之盛,视都市为极重,以奖工商、增学识、征宫室也。而增国富,进文明,在都邑而不在野。而吾国不知特重都邑,盖为重农尚贤之俗,此所以与欧美有文野之殊也。今若知地方自治,而不知重都邑自治,则犹未知进文明、登国富之术也。夫文明、国富,非由天降地出也,在人术善为之。但今未定若干人为都会市邑之制,则佛山暂移为南海县治,亦其宜也。

城市邑都会自治至重,吾非徒为粤言也。今宪政馆尚未郑重晰言之,吾以知诸臣尚蔽于中国之旧,而又未知欧美重都邑以进文明、登国富之妙法也。各国都会自治之制,不止为一京师言之。巴黎、伦敦、柏林吸力之大,乃京邑自然之力,非其制有特殊也。即如日本东西京、大坂并设市长,体制维钧。盖自治者乃民治,非官治,故体制可同,不必以京邑特异,但当问其繁简与否耳。依官级愈简、地治愈达之公理为之,今省道府县之多级既不能骤撤,则当多设都会城市之制,以别异于道府州县之治,以发我民气地力,宜亦今日速进文明、登国富之一良法也。

各国自治之制,或分为二,或分为三。美国自治凡二,曰邑地者邑制也,曰威列住者乡制也。然自二十五万以上至于四百万人之纽约,虽皆曰邑地,其治制其名皆同,而实为都会之制,虽二而三矣。德自治制凡三,自三百人以上为乡自治,自三千人以上为邑自治,三万人以上为都会自治。日本人以城邑都会皆名曰市,而中国市义无此,故不从。各国虽有异同,而小国若民主国类美,大国若君主国类德,不外此二制矣。日本自治分市、村二制,而大市若东西京、大坂则更独立,亦三制矣。要而言之,日人所谓市者,中国古义所谓邑也;町村者,中国古义所谓乡也;其东西京、大坂,中国所谓都会也。日人译名,于吾国训诂多误,今不可从其名,惟其制则皆采自欧美也。今吾国地方自治之制何采,而其名何定乎?此亦宜酌古今、析中外而求其宜也。吾国地最大,而又久为君主国,体制最繁,治级最多,皆外国所无,而今又未易改张者,故定此制,最不易也。吾以行省督抚之制为必宜裁,宪政馆亦忘编行省自治之制。夫既未裁,必宜编制,否则如吾之意毅然裁之。今者所论非泛及于全地方之自治,而只在城乡之别耳。窃谓三等之制,可采也,下曰乡,中曰邑城市,上曰都会。

一、野居为乡自治,各国之制也。而吾国徒以州城、县城为限,苟非州县所居,无论若干人民如何繁盛,除著名大市镇若佛山、景德外,余皆曰乡。以吾粤聚民最多,若龙山、龙江、榕奇、桂州,人皆数十万,依德及各国例,乃大都会也;即比中国各小府县城,繁盛亦过之。今即不以为都会,而岂可不以为邑乎?然则乡邑从何而别?今强以意别之,凡野万人以下为乡,万人以上为邑,仍因其旧,视其繁盛别之。若其市易工商繁盛者,则五千人以上以市名之,亦有补于发达之意,无不可也。但有地方绅士请于官,察视合格而后定之。

一、人民聚居曰邑,工商繁盛曰市,官府守治曰城,此各国市邑之通制也。惟各国近以大炮出后,城皆废毁,故只有市邑而无城。吾国他日亦必毁城,而今日以明州县特治之所,则城名乃中国之特别,不可废也。请凡自治之制,自乡野一级以外,凡聚人口至万以上,号之曰邑;凡州县有官司守治之城,不论人口多寡,自数十万以至千数百万,号之曰城;凡工商繁盛在五千人以上,号之曰市。旧名曰镇,此为兵事,与今不切,宜改。此用德、美、英、法、日本通市邑自治之制为之。凡学校、图书馆、医院、公园、监狱、宫室之制,皆当极留意。盖使民自野入都、进文明、登国富之要治,在是也。然在中国体制,仍隶于县治。

一、曰都会。凡京城为都会,固也;然尊为京师,实在都会之上。各直省城,今为省会,即如粤城。《汉书·地理志》称番禺,一大都会。然则省会之城,可称都会,至雅切矣。《周礼》动称“邦国都鄙”,郑康成释“都”为公卿大夫采邑,不以为王者京也。《左传》有先君之庙曰都,无先君之庙曰邑。今督抚道府所在,非公卿大夫乎?自县城以上皆有万寿宫,所谓有君庙也。依此而言,凡省府州县之城,皆得为都矣。后世以诸史文言某王都,某某帝都,唐、宋、辽、金、元有东都、西都、大都、上都,遂以“都”字几专属于帝王。然如《盘庚》、《洛诰》、《多士》曰:“爰宅于兹”、“不常厥邑”、“来相宅……公既定宅……祀于新邑”、“从新邑”。王京所称不过邑宅,岂遂并邑宅而避之乎?国朝不用“都”字,定鼎燕京,以为京师。此外奉天有盛京、兴京,以隆帝者之上仪。在君主国之制,“京”字自不可僭用,若夫“都”字,考制既不关典礼定名,考古义又实属公卿大夫之邑用通文,乃最能形容繁盛之地。且舍都会字,合中国古今文义,无一能形容都会之盛者。然则最上自治,定名为都会,无以易也;故自京师至各省城,皆总称都会。其与各国通商大市,昔称某口,甚不雅驯。其地虽非都省,其治法独立只隶督抚,不隶府县,亦可归都会之例,或名为会市可也。此外府城之大者,亦只隶知府,不隶知县,或名为会城,亦附于都会之末。若京师自治,并不隶于某省,二者或伸或缩,皆为都会之特例。一言蔽之,凡不隶知县治者,曰都会,务在少官级而达民气,以为进文明、登国富之道云尔。此则岂惟粤城自治,凡全国都邑,当用之。通于古今文质之别,立国农商之异者,无以易吾言也。

以广东省城自治分区,吾意可分为十区。一、老城。二、新城。三、南关,凡新城外至河堤属之。四、东关,凡东门外至白云山属之。五、北关,北门西门北外属之,直至故广雅书院乡落处。西关可分为三区。六、自第四甫至第八甫以西,包各工厂、织厂为一区,曰西关北区也。七、太平门外至河为西关区。八、自多宝街外新填各街至半塘乡,为半塘区,或名荔枝湾区。九、河南为一区。十、花埭为一区。各立区长,有司治之。吾国政治粗疏,今创办之始,尤难骤精美完满。惟吾国警察未讲,卫生不讲,污秽满目;应合柏林、纽约两自治制划分事权,分立多司。尤必兼收警权,注意扫道及排泄,以为卫生之要。则此详琐之制,诚非领以虚名之南、番两知县,当国政冲难疲繁之际,而能任之也。所虑者,两县向以供亿上司为事,骤议撤去,在诸上司则役使无人,支应无费;在两县则去城之后,入款骤减,皆不愿,而生争议哗攻耳。若夫巡警之制,事最繁密;吾一省之大,当外国之一国,岂能以一警道任之?即有警道,只能理一省城,余何能及?何况但一省城之巡警,尚须分以水师提督及别派防营,此又何警道之名?况水师提督只任兵事,与警察无关乎?在各国,警政皆付任用之权于州县,其在大城市则付权于城市自治。吾国旧俗,畏官治而轻民治。初办之始,仍用官警,未尝不可,而必当隶于城长、区长之下。若警道未撤,则遥领其名。必如是而后警政乃密切而有用耳。

[录自《万木草堂遗稿》卷一]

[1]本文载《万木草堂遗稿》卷一,编者题《论自治》,署“光绪末年作”。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编《康有为遗稿——戊戌变法前后》有本文残存抄件,编者题《论省城自治制宜勿隶县》,署“1908年”。查文云“今总督袁公至于奏请”,知作于宣统元年(1909年)袁树勋任两广总督之后。又《年谱续编》1910年条下记“春……招门人王觉任来坡”,是本文当于此时作于新加坡。题系编者重拟。

[2]“操觚”,抄件无。

[3]“者”,原脱,据抄件补。

[4]“大政”下,抄件有“至注意”。

[5]“犬”,原缺,据抄件补。

[6]“擘”,原缺,据抄件补。

[7]“工场”,抄件作“公场”。

[8]“认可权”,抄件作“不认权”。

[9]“及买卖款”,抄件无。

[10]“派,三月一查”至此,抄件无。

[11]“院”下,抄件有“稚院”。

[12]“管理”,抄件无。

[13]自此以下,抄件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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