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梁伯鸣文［1910年5月7日］

维孔子二千四百六十一年三月二十八日，康有为乃得酾酒于梁伯鸣仁弟之灵而哭之曰：

呜呼！昊天不明，丧我伯鸣。人以争利而长生，伯鸣以竞义而夭亡也。人以盗劫背叛而富贵以生，伯鸣以徇师友、奉党义而贫且贱以死也。伯鸣之来游吾万木草堂甚晚。吾昔讲学，以《后汉书》之气节，宋、元、明学案之性行，与学者相薰相属；以诸天诸教之宏大微妙，与学者同思同游。岁月薰薰于兰麝之中，则畏闻腥膻之秽；高置之青云之上，则难藏窟穴之闇。于是学者人以圣贤为必可为，以天下为身所任，以大同为志所行。自辛卯、壬辰、癸巳开堂三载以来，狂简莘莘多问学。若陈千秋礼吉、曹泰[1]著伟、何树龄易一，皆以旷世逸材，宏毅任道，不幸短命，兰摧玉折。然而英绝之士，与我忧中国、佐圣主、变新法、张立宪风云震荡者若干人，奔走先后、蒙难御侮者若干人。谭嗣同复生、林旭皦谷、唐才常黻丞，皆奇才殉国。日本记者，有比之其国之庆应义塾者，有称为隐若敌国者。吾则何敢？虽然，思天下之英，能无哭恸？感陈蔡之从，伤不及门。虽复齐死生、忘寿夭□者，亦人情也，能不伤哉！

自甲午、乙未后，南北游走。虽复开堂，而讲学日少，成就亦寡，盖浸渍少薄矣。及戊戌逋亡，离索渐远，日言执事而不及讲学，日谈功利而少及义理。于是家人筐箧之思，声色货利之欲，权谋术数之用，潜滋暗长，日增月盛。而夙昔薰修之学，散亡于不自觉，则复为常人矣。适丁世变，欧美之新说日东，后生贩售，不善择别，误购权利之说挟以俱来。大浸稽天，无不破坏，而险诐悍鸷之姿，遂悍然争利，而一无所顾矣。于是上起朝堂，中及学校，下遍编氓，直同室起夫戈矛，金石交化为虎狼；子弟以之叛父兄，弟子以之叛师长。人道既绝，人类斯夷。滔滔大祸，遂若洪水猛兽，怀山襄陵，中国言变新学而不保旧德也。恐沦胥及溺，不止亡国已也。夫亡国犹可再起也，若夫人心之险，难变也。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也。吾从井而救人，而人落井以下石，则谁与拯溺哉？

呜呼！今而后知孟子口不言利之虑患深长也，今而后知孔子忧不讲学之救世深切也。使孔、孟二子而不知言也则可，使孔、孟二子而稍知言者，则是岂可不兢兢哉？故权利者，试金之石也；事变者，观材之场也。昔人言，知人未易，人未易知。有能同患难、共死生者，而一试之以权利，则顿异矣。或投小权利而不变，至投以大权利则无不变矣。而又视其日摩之说、乘习之俗以为之。或欲劫叛而顾名义，而不敢为，或为之而不悍，则在其人险诈之姿之程度如何也。孔子曰：昔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吾于今亦犹是也。试之以九观，考之以五交；心险于山川，情毒于蛇蝎；太行孟门，岂为崭绝。昔人绝交之论，岂为激哉？呜呼！《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昔之十年同患难者，今竟有荃蕙化茅，或且豹虎咬人矣。而伯鸣十年温温，近乃来任《国事报》、《商报》、《总汇报》，又冒疾而辟暹罗《启南报》，独当盲风习雨之狂骤，为晦夜之鸡鸣，作岁寒之松柏。不经板荡，岂识忠贞？于是党人乃哀思伯鸣也！伯鸣将死，告伍宪子曰：勿负师恩也、党义也。吾无德与汝，重负伯鸣而已。呜呼哀哉！尚飨。(https://www.daowen.com)

［录自《万木草堂遗稿》卷九，油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