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宜用孔子纪年［1910年9月30日］

昔在欧美，其志士学人多问吾孔子之道。吾答之曰：大哉！孔子之道，不可以一言几也。然就其至切明者言之，则凡今卿等日用所行，一举一动，一话一言，饮食男女，宫室园囿，政俗游乐，无小无大，皆孔子之道也。非独卿等，万国同之。盖孔子以人为道，故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若夫幽为鬼神，愚为禽豸，既为非人，或别为道。若既圆首方足，未免为人，则孔子立人之道，虽欲离之，而安可须臾离也？孔子知人生之必须饮食男女也，于是许人以酒肉夫妇；知人生之当有事业养生也，于是许人以农工商贾；人生之有家国乐利也，于是为人以礼乐政刑，但加节文之，以异于野蛮耳。卿等如能不血食，不婚不业，无家无国，如佛道，则能出孔子之道矣，否则君等皆力行孔子之教者也。

若夫万国古今，时异地殊，文野有度，不能无异也。则孔子广为三统，以通其穷；推为三世，以时其变。如忠、质、文三德之异尚，黑、白、赤三色之异宜，子、丑、寅三正之异建，尚鬼、亲亲、尊功之异道，皆三统也。譬如宫室，孔子制质时则贵卑污，方文时则贵高大圆侈，三十六牖，七十二户。譬如衣服，孔子制有衣长前衽，衣长后衽，有齐长者。如今欧美之建子尚黑，礼服后衽，宫室高大圆侈，三十六牖，七十二户，岂非孔子三统之一欤？其为三世也，初则据乱，内其国而外诸夏，故诛大夫戒淫乱；中则升平，内诸夏而外夷狄，故去诸侯尚礼乐；终则太平，去天子，天下大小若一，昆虫禽兽咸若，即《礼运》之大同也。其道以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人人不独亲其亲、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有所养，货恶其藏于地，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故作《春秋》以垂宪法，赞《易》以通时变。今人之贵文明而贱野蛮，岂非内诸夏而外夷狄欤？美、瑞之选贤能为民主，岂非所谓天下为公欤？但今未离内其国之时，故太平大同之道犹有待耳。然今社会工党遍于各国，则其时亦岂远哉？

尸子曰：孔子主仁。孟子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故谓孔子圣之时也。善乎！庄生尊孔子为神明圣王，而论之曰：配天地，本神明，育万物，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其运无乎不在。故《大学》开章曰：在明明德。养灵魂也。《中庸》开章曰：天命之谓性。末语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昭事上帝也。故孔子之道，大之弥于天地，小之始于夫妇，言天而不离人，所以为文明之教主也。夫为野蛮世之君主、教主易尊，以人智未开也；为文明世之君主、教主难尊，以人智已开也。国土万千，旋立旋灭，置大地中如泡影耳。惟教主久而愈尊，亦有道而无国。然而万国中诞降教主，而国大能自立者惟我耳。以远鬼神而务民义，故政治修；以不娶同姓，故人民繁；以文武并尚，不徒诵经膜拜，故国能大。试校之犹太、印度诸国而可知也。然则吾国之犹有今日，孔子之功德也夫。惜中乱于刘歆，偏安于宋儒，遂使孔子之大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

自康熙时，学使吴培禁民妇祀孔子，似尊之而实塞之，几为天下裂。昔在戊戌之岁，吾立孔教会于京师，士大夫多从焉。于是奏请令各省、府、县、乡皆立会，公举耆旧志士学人为会长，改教官为奉祀官，诸生为讲生，而京师立教部，令各省公举教部长以总持焉，而于大事以孔子生纪年。事未行而新政败，吾亦逋亡在外，十二年于兹矣。乃年来孔子之祀，尊孔之会，创发于海外，波靡于美、亚，风发响应，雾沓鳞萃，岁月有加，增华滋盛。追思天之诞生教主，不可忘也，故于诞日大典尤严。工商止业，廛肆闭户，家悬国旗，人胪欢庆。己亥先行之于横滨，丁未发之于纽约，戊申以后遍行于南洋。今秋，吾在星加坡目睹其盛，于今岁为尤光大充丽也。凡吾未至未见之地，风闻略同。人心之能尊教主欤！岂非人道之宜而文明之尤进耶！同人请余记其事，为既欢既忭，躬睹盛会，乃以告国人曰：(https://www.daowen.com)

凡事莫大于兴起人心矣。纪念圣诞者，兴起之美意也。惟纪念于一日，其事太浅；若以纪元纪念，则感发日深。且万国无不以教主纪年者。即日本无教主，亦有神武立国二千年之纪，以便考古，与其明治若干年并称。诚以君主岁月频更，难于考记，既累脑力，亦繁苦不便；且立宪之后，君主仅为虚领，或不过如行政长之总统耳。即示崇尊，或当时者贵，可与教主纪年并计；然垂之久远，或考旧事，岂若用教主纪年之易记乎？无论今者行否，后日君权日杀，亦必行之。请今日之纪念圣诞者，后此书历皆用孔子纪年为主，或兼用国号，各听其便。皆若是，则为纪念之远怀实事，不止铺张一日之短念矣。想尊教远识之士，皆有同心也。孔子生二千四百六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康有为记之。付以乐章，文成舞辞，以和其声。

［手稿，藏上海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