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政体论[1911年12月]
自武汉事起,天下响应,旬月之内,独立纷纭。及张绍曾上言,信条遂布。君主虚位,已同禅让,满洲归化,实同灭亡。天所废之,谁能兴之[2]?旧朝可勿论也。闻今海内志士,咸欲用共和之政体。《礼》曰: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易》曰:见群龙无首,吉。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此义理之公也,孔子之志也,吾生平之愿也。昔著《大同书》,专发此义,以时尚未至,故先主立宪。今其时矣!惟共和之政体甚多,吾国人之言共和者,几若以美国之政体尽之,则犹有误蔽也。今特论之。
夫共和之义,于古也六,于今也六,凡有十二种;体各不同,利病各有,不能统以共和空名混之也。
其在吾国,周召共和,为共和之始,一也;远古人皇氏九头纪,尤为大地共和之先,二也;希腊、雅典贤人议会,三也;斯巴达二王并立,四也;罗马三头之治,五也;罗马世袭总统,专制如王,六也。此或为已过之迹矣。
其在今世之共和也,有议长之共和国焉,瑞士创之;其制以政府各部长共行政,其有不谐,决以多数,数同则折衷于议长,故只有议长而无总统,共和之极则也。共和之一体也。
有国民公举总统之共和焉,美洲是也;其制总统握行政之大权,而有任期,使全国民选之,各部隶于总统。此又共和之一体也。
有上下国会合选代表王之总统共和国焉,法国是也;其制总统代表王者,有任期而无权,政府有宰相以行政,各部隶于宰相。此又共和之一体也。
有上下国会合选之总统不代表王之共和国焉,葡萄牙是也;其制国会公举总统握行政权,各部隶之,无宰相而有任期。此又共和之一体也。
有虚属之共和国焉,加拿大创之,澳洲、波与匈牙利行之;其国会有完全自治权,英与奥皇以虚名领之,不能分毫干涉焉。又共和之一体也。
有君主之共和国焉,英创之,比利时、罗马尼亚、布加利牙、那威行之;其权全在国会,虽有君主,虽无成文限制其权,然实无权,故英称大不列颠共和王国。又共和之一体也。
凡此十二体,吾国人将何从焉?即古远不足论,取其近可行者,则亦六体,何择焉?夫各国政体,各有其历史风俗,各不相师,强而合之,必有乖谬,则足以致败者矣。是故罗马不师希腊,美人不师瑞士,而欧人自法外不师美洲。若中南美与法,误师美国,则致祸乱矣。今时势推迁,决行共和,周召、希腊、古罗马之共和,今决不能行,既无论矣。罗马大国,不宜于共和,故不久遂变为帝政。其后意之威尼士、佛罗鍊士、郅呢话,德之吕觐、伯雷问、汉堡、佉论、佛兰拂,皆以小国易行共和,而瑞士最著且久,盖四百年矣。
公等今将从瑞士议长之共和制乎?瑞士至小,日人谓瑞士廿二县,实廿二乡也。每乡各选上议员二人[3],凡四十四人,以其半之二十二人为常驻议员,而立十一部于二十二常驻议员中,选其半为部长;一切国政,十一人公议之,而以多数取决,公推一人为议长,数同则折衷于议长。瑞士之制乎,深合乎“群龙无首,吉”之义也,诚共和制之极轨也。吾《大同书》以为将来大地合一必行之。惟是制也,几等于希腊之贤人会,一切国政出于十余人,意见纷歧,若强从之,则无精神,一也;事事候议,运转不灵,举事迟滞,二也。此惟瑞士之至小国能行之,若中国广土众民,百倍于瑞士,万机之繁冗,亦百倍于瑞士,若一一皆待公议而后行,则无事不败。可行于小国,而不可行于大国也,况中国乎?且政权者大利所在,大争尤剧,既无所尊敬,而国会权至大,则国会中之争杀可起,两党拔刀,祸烈甚大。吾游于布加利牙,亲见其国会争杀之祸,况中国之大乎!故议长共和制者,太平大同之制也,非今中国据乱世所能骤至也。孔子为时中之圣,陈据乱、升平、太平三世之义,既称“乾元用九”为至治,而诸经但尊立宪君主之尧、舜,不甚称无首之群龙者,以非太平大同之世而妄行之,则致乱也。然则今中国乎,未宜行议长共和制也。
今若将从美之总统共和政体乎?夫国民公举总统之制,美倡之,亦只有美能行之。其故有四[4]:开国诸贤,皆清教之徒,无争权位之志,只有救民之心,一也;因于属地十三州,已有议院自立,本无君主,二也;本为英人,移植英已成之宪法于美,政党仅二,故少争,三也;美初立时,人民仅三百万,仍是小国,四也。法人妄师之,即已大乱八十三年而后定,其不亡者,以承路易十四之雄,为欧土第一强国故。然至今宪法未善,故法终弱而不能强,亦惟共和政体之故,不能运动之。自美、法以外,妄立美共和政体者,未有不大乱无已者也。
今共和政体之盛,莫若美洲,盖皆师法合众国政体之故;然除美国外,无一不大乱者,在中南美间,无岁不见告也。以吾近数年游于美洲,见闻所及,巴挐马也,掘地马来也,位亚基也,秘鲁也,智利也[5],每易一总统,则争乱弥年,杀人如麻,死国民过半。吾见自巴挐马之个郎、自秘鲁之道威归者,述其争杀之状惨不可闻,而掘地马来华侨来书述争总统之乱,亦不过今去年间耳。
若夫墨国,自革班命而自立者,三百年矣,无岁不乱。至爹士为总统,专制三十年,实同王权,国乃始安,民乃渐富,地利渐辟,商工渐盛,文明渐启。乃今年马厘拉起争总统,大乱至今,累吾华侨死者千数。今之起与马厘拉而争者,数党未有已也。墨三百年来,暴骨如莽,全境空虚,几成沙漠。今美国自新藟以东,至太平洋万里之地,皆墨西哥地也,墨若不大乱,美何以得之?且中南美各国之岁时争乱,幸而不灭者,以界于两洋,有美国孟禄义为之保护,所谓美洲者美洲人之美洲,故欧人不得而吞之。若移在亚洲,则纵无内乱,已为缅甸、安南、高丽久矣!
夫立宪君主,与立宪民主之制,其民权同,其国会内阁同,其总理[6]大臣事权与总统同,名位虽殊,皆代君主者也。除其有乾修之君衔外,亦几几于古之有天下者也。自德国外,君主殆不在有无之数,则其总统与总理大臣之更易,亦与君主之移朝易姓无异。然争总理大臣者,不过两党人以笔墨口舌争之,岁月改易之,行所无事,国人几忘,则与专制世之易相无异;而争总统者,两党列军相当,驱国人之属于党者相杀,每争总统一次,则死国民无算。夫立总统不过为国民之代理而已,乃为一代理而死国民无算,其害大矣!则反不如有君主而不乱之为良法也。
即如美国,治平已久,不可几及,无兵争总统之事。然其立总统也,举国欢选,费金钱、糜酒食以数千万,全国之民月日罢业,金融为之大困,商业牵及停滞,其害中于民亦已大矣!故美人亦多有改王之说。幸其国民富溢,又界于两海,形势敉平,若在他国,则必酿乱源矣。学者徒见美国政体之至公,不揣本末,而妄思摹之,犹小学之撤去严师,而听其学大学之自学,其不持刀以争杀者几希。
欧人自法创革命也,即本拉飞咽助美自立而来。拉飞咽艳羡美之共和也,而误师之,遂酿大革命之大祸,乱八十三年,几亡法国以杀其身。盖美清教徒有道德为之本,而法无之,质地不同,故治乱相反,不能袭共和之美名,而遂可望治效也。且美联邦各自治总统权限甚狭,故争者少;中南美总统权大,故争多。中国无联邦之分权,则总统权莫大,争乱殆不可思议也。
欧人鉴于法之祸患,与中南美之乱,故十九纪下半期,诸国以革命自立者数四。自奥大利、普鲁士、意大利、巴威、萨逊、比利时、罗马尼亚、希腊、塞维、布加利牙、那威,皆复立君主政体,而不立民主共和政体,且宁迎立君主于外,而不敢立民主,非不知其高美也,惧无其质地,则大之内讧而灭亡其国,小之频争总统而死民过半,故不敢妄试也。今只有葡革命而立民主,然因为新旧教争而废王,与革命无与,然今葡乱无已,后事难定。若瑞士为共和之古国,立在十六纪之世,于今四百年,以二十二村之小国,为万国之公地,列强共保存之。至于亚洲,更无美共和之制;日本天皇无权,然亦立之以为形式。然则其得失亦可鉴矣。
夫为治有序,进化有级,苟不审其序而欲躐级为之,未有不颠蹶者也。今夫飞船之天游,至乐而神速也,然而挟山谷之野人置飞船之上,只有坠死。不可见人之妙乐,不审己而遽师之。今全球大地之行民主制而安乐者,只有美国、瑞士。瑞二十二村,与我不相类;即美之始立,不过三百万人,盖亦极小国,而又因于属地无君主,又皆清教徒为之。试问中国万里之大,四万万之民,与美同乎?不同乎?法小于中国十倍,然而乱八十三年;中国民地十倍于法,不应乱八百年乎?欧各国不敢师之,而吾亚洲国乃欲妄师美人,不颠于匍匐小儿慕飞船而纸装之,乃腾跨而坠死乎?
若中国而行国民公举总统之共和政体乎?则两党争总统之时,每次各率一万万男子而相战,不知经何年而后定也,不知死几千万人也。墨国之争总统乱三百年,至爹士专制,仅安二十余年,而今复大乱。中国处列强窥伺之际,其能得三百日乎?
且中国而有两党争总统之时,则总统政体已确立,虽频死民过半犹可也。当新立民主之际,内争已不可思议,观法国大革命百九十日之争而可推见也。马拉、罗伯卑尔、段敦之流,互相屠而已,罗伯卑尔在昔为贤判官,而易性为屠伯。董卓之后,李傕、郭氾、樊稠、张济,遽相杀而已。且杀戮之惨亦不计,内争既极,则外人乘之,瓜分而已矣。
或者谓天下已定,当效美国之投筹公举,以昭大公,此尤可笑也。投筹公举者,美国长治久安之法耳,中南美行之,则豪杰挟兵以争位,总统只一,筹虽略少,谁肯下者?况中国各省兵力既分,大雄豪各立,诈力各出,谁俯首以听投筹者?中南美各国,岂不知投筹法哉?何以每易总统,必出大战,战胜者则为总统哉?此或为乡曲不解事人言之,至于实行,则必时时党中之魁领,人人皆尧、舜而后可,否则必无是理也。夫投筹既无是理,兵争则死人如麻,既非安民之法矣,乱靡有定,尤非定国之方。其究也,召瓜分而亡中国,皆为谬慕美总统共和政体之故,岂不大谬哉!故吾断断言之,中国今日之时,万无公立民主之理也。
夫美总统共和之所以不可者,以共和名义虽公,而有总统必属于一人,则遂为至私,谁能为之者?以四万万之人,英杰枭雄者各省辈出,谁能相下者?常人家产田宅之争,尚倾力而为之,况总统乎?故时拥土仗钺之将,岂能下于草泽之人;旧日倡革主动之雄,岂肯屈于后起之英;各省郡分起之豪,岂肯轻举土地而属于一主。既无君臣之义,则副官裨将,人人皆有总统之思,而谁肯竭命尽忠者。是故马拉、段敦、罗伯卑尔之争总统,互相杀戮,殆必不能免。而墨西哥共和后,为争一总统之故,而乱三百年,至今未已,后祸不知所底。若分立则如印度而已。鉴戒若此,真令人骨折心惊者也。
公等将从法国代表王之总统乎?法自见败于普,改定新制,鉴于美洲全国争举总统之祸烈,又习熟于诸欧虚君之良法,特思避美之败而收英之良。然其国人,又久倾心于民主之制,不能再立王也。于是创为新法,以总统代表虚王,而不执政权,乃立宰相以执政,令政党但争宰相而不争总统,内阁变而总统不变,既不致陷于无政府之祸,亦可以息每易总统大为乱争之祸剧矣。但总统既由于上下议院所举,则其人必有大才者矣,必有党人而孚众望者矣。总统之任期既七年,而七年之中,内阁之更易无数,则总统之能与宰相同党也,殆等于日月食之相会矣。然则七年之中,总统与宰相必不易得同党,既不同党,则政策必不能强同矣。夫以一才望迥出党徒众多之人,而据全国人之上,其必不能屈首以听异党一人之专行其政,不待言也。则必联合各小党,以齮龁现政府,则政府必易颠覆,故法国内阁岁必数易,甚少能耐期年者。即内阁未覆之时,总统与宰相意见不同,亦遭各党所齮龁而不能施行;即能施行,亦不能久。故法之宰相即有奇才,亦难行其志。故四十年来,德日强而法不振,皆由立法之初政体不善之故。故法人日思改立虚王以救之,为此病也。
盖虚君之用,以门地不以人才,以迎立不以选举,以贵贵不以尊贤。夫两雄必不并立,才与才遇则必争,故立虚君者,不欲[7]其有才也,不欲其有党也,然后冢宰总百官以行政,乃得专行其志,而无掣肘之患一也。夫立宪之法,必以国会主之,以政党争之。若无虚君而立总统,则两党争总统时,其上无一极尊重之人以镇国人,则陷于无政府之祸,危恐孰甚。故虚君之为用,必以世袭,乃为久确而坚固。又必禁由于公选,乃无大党,而不必有才,乃不与宰相争权,而后内阁乃得行政,而后国乃可强。欧洲数百年历试而得之,故明知君主之无用无才,而必立之者,赖其无才无用以为用也。故英人与比利时、罗马尼亚、布加利牙、那威、希腊,必立君主、不立民主者,恐公选者之必才,而世袭者未必才也,宁迎外国异族人为王,而不立本国人者,为其无党也。其苦心委曲,以成就此虚君之法者,皆所以免争总统时陷于无政府之祸也。惜乎法人为民主法所久蔽,虽知虚君为良法而摹仿之,然滞于民主,遂失虚君之用,而陷法国于长弱,一法之不善,坐视其邻敌德国之强而无如何也。
公等将从葡萄牙国会公选总统不代表王之共和国乎?其制总统不由国民选而由国会选,取于法;不代表王,不设宰相,统政府而行政,取于美;各部长不列席议院,而不当政争之冲,盖又合鉴美、法,取其长而去其弊矣。然总统三年一任,至举总统时仍陷无政府之祸,使一国民失其常度,其弊一也;总统之行政,岂能尽得民心?不得民心,而对党攻之争之,非三年不能易总统之政府,则积恨深而争祸剧,二也;若有贤总统,成良政府,而至三年期则必改易,虽有善政,未必能终之,则足以大累国事,三也。若有虚君,则不陷于无政府之祸,一也;政府可久可暂,如英小彼得之十九年,如德俾斯麦之二十余年,故能善其政而强英、德,二也;若不善则期年数月而易之,民心不积恨,而祸患可不发,三也。然则总统之制,即经多方鉴戒,如葡之最后,终不得其至善矣。若夫墨西哥之专制总统,适足为乱,罗马之世袭终身总统,适成专制,其法更无足取,不待辨矣。故总统之制,美虽至公,而施之实行,终多窒碍,不见其可行也。
若英、比利时、罗马尼亚、布加利牙、那威、希腊之君主共和国乎?与加拿大、澳洲、波与匈牙利之虚属共和国乎?国会民党,实有全权,又有虚君镇之,永不陷于无政府之祸。故欧人言法理者,以英为共和王国,实为万国宪法之祖,而政体之至善者以此。
夫欲明君主共和新制之妙理,则观于立宪之君主而可恍然矣。立宪各国,政体虽有不同,而权在国会内阁则一也,与共和国无少异也。夫既全权在国会,由国会政党之大者组织内阁,故其君主毫无用人行政之权,故宪法大义曰君主无责任,曰君主不为恶,曰国会监督,曰大臣代受责任。夫在天谓之为命,在人谓之为责任,在下接之谓之为代受,在上去之谓之为革。然则代受责任乎,禅让乎,革命乎,名体虽微不同,其实一也。故瑞典王欲徒步往议院,礼官请备法驾,瑞王曰:我大世爵也,何用此王者旧式乎?英君主用一婢,须请命于总理大臣,得许乃能用;其与邻君会,两君相见,至重礼也,实则奉总理大臣命出差而已,故尝谓之为公差大君也。盖立宪之君主,实非君也,不过仍存虚衔,实为最高之世爵,于王公上加一级虚爵云尔。譬亲王出军机,仍有王爵;大学士出军机,仍称中堂云尔。故世人谓为乾修君衔、名誉总理,乃实录也。尊之为神圣不可犯,夫曰神者,不过土木偶云尔。善哉孔子之言立宪君主也,曰: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舜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夫以君主恭己正南面,无权无为如此,复何所取而不弃之,欧人乃特为岁糜数千万之俸,国民施非常之敬以待之,何哉?甚至于其哀庆之事,举国民皆恭行大典,若奥王前四年行即位六十年礼,奥费万万,匈费六千万,今年英皇之加冕也,费尤巨。而甘愿糜之,以媚事此木偶之大世爵,何为乎?
且欧人更有奇愚极怪而不可解者,甚至迎立外国异族者为君主。先以英言之,迎立显理第二于法,迎立威廉第三于荷兰,近者迎立佐治第一于德之汉那话王国,而英人未尝以异族恶之,但令王誓于众、入英籍而已。此犹为稍远事也。六十年来,比利时百战拒荷而自立,乃迎立德之滑敦伯王子为王。四十年来,罗马尼亚背突厥而自立,乃迎德之阿论卜公子为王;希腊背突厥而自立,乃迎立丹墨王孙[8]为王;布加利牙,塞维种也,背突自立,乃迎立德之可逋可大侯之子为王。五年来,那威背瑞典而自立,乃迎立丹墨王子为王。且夫国能自立,其将相豪杰之人才众矣,乃不立民主而立君主,又不立国人而迎立外人。若希腊之与丹墨,罗马塞维种之与德为条顿种,丹墨为诺曼种,至反矣。更有奇者,使其旧为君主国如英然,因旧有制而立之犹可也;若比利时以下诸国,皆无旧君之制俗,而为新立之国土,然乃必立君主,且迎立外人为君主,岂不尤可异哉!若夫奥普革命,皆逐其君,既得国会而复迎立之,今之奥皇佛兰诗士约瑟第二、普大帝威廉第一是矣。盖民所恶者,国为君有,若既开国会,举内阁,则国为公有。万国之制,除德国外,共和立宪民权无异也,总统与总理大臣,事权无异也。所微异者,立宪之制,总理大臣之上,有一恭己正南面、无权无为、不言不语之土木偶之神云尔。
夫此恭己南面、无权无为土木偶之神,而欧人乃必尊奉之为君,岁月糜千百万之俸,国人施非常之敬,岂不异哉?使百年欧人而皆愚騃,则可也;使欧人而稍有知识也,则是法也,吾国人不可不深长思也。欧人立宪之立君主,甚至于无君犹且熏丹穴而求君,迎异族外国人而尊之为君,如赘婿然,盖至深远奇妙也。为防乱之切也,故虑害之远也,立法之周也,故垂制之奇也。是法也,盖非圣哲心思所能得之,乃经万验之方而后得之也。弈棋小事也,不观数着而妄行,未有不败者。今着子伊始,岂可不深长思哉!况中国未有之事,人人未有之学问,而敢妄行之乎?
且夫立宪之君主,至无用也,然欧土立宪国,乃皆若至愚谬,而必立一君主者,盖立一无权之君主,人不争之,于是驱其国人,只以心力财力运动政党,只以笔墨口舌争总理大臣,而一国可长治久安矣,无复岁易总统以兵争乱之患,不陷于无政府之祸。则君主者,无用之用至大矣。故欧土各国,宁备极敬礼,岁糜巨俸,鞠躬以事之,甚至迎于外国异族而立之,盖有大用者在也。
尝譬论之,君主者如神乎,神者在若有若无之间,而不可无者也。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故先圣以神道设教,美饰其庙宇,厚费其牲醴香火,率百姓万民拳跪以事之,而不肯稍惜其费、稍吝其恭焉。佛、耶、回诸教主,皆托于上帝以临民,而民德以修,岂无故哉?盖明则有政治,幽则有鬼神;鬼神者以无用为用,而亦为大用者也。今世无论何国,苟骤废神道、去迷信,则奸人益横肆而无所忌惮,复何所不至哉。夫神者既以无用而为大用,而天下未能废神,且必立而尊之;然则他日大同,文明既极,或不尊天而废神,今则未至也。不能废君主犹是也。孔子之作《春秋》,推王于天,盖天在有无之间,以无为为治者也。明于是义,可以通欧人立宪君主之制矣。
或谓:欧人分立宪、共和二义,立宪、共和政体本同,所异者,一有君主,一无君主耳;如若所言,既有君主,仍是立宪君主,非共和也。
应之曰:各国立宪君主,皆有命相之权,有特命上议院议员之权,有国会提议改正否决解散之权,更有统陆海军之权,而国会不能限制之,若德国更无论也。今所谓英国宪法,为万国之至良者,然英主实有各大权,无成文以限之,不过英主久不行用,故谓之为无成文之宪法耳。即比利时、罗马尼亚、布加利牙等国,实为君主之共和国,然尚不至如吾中国之甚。若吾国九月十三日所闻,十九条誓庙所颁,君主一切无权,如同土木偶神,如同留声机器,实同无君,岂能谓为立宪君主哉?故只得谓共和之虚君也。(https://www.daowen.com)
况今摄政王已废,此后孤儿寡妇守此十里禁城之冷庙香火,实同无君。袁世凯代为摄政,实同总统之共和矣。
夫但以君主论之,则专制与立宪皆有之,岂不相近哉?以民权论之,则立宪与共和实至近,虽有君主,然与专制之政体实冰炭之相反也。若共和之君主,其虚名为君主虽同,而实体则全为共和。夫凡物各有主体,专制君主,以君主为主体,而专制为从体;立宪君主,以立宪为主体,而君主为从体;虚君共和,以共和为主体,而虚君为从体。故立宪犹可无君主,而共和不妨有君主。既有此新制,则欧人立宪、共和二政体,不能名定之,只得为定新名曰虚君共和也。此真共和之一新体也。
夫物在变化之中,多有兼带二质者。如海草之带,能攫吸鱼类,虽有动质,而不能编归动物类,仍编归植物类也;猩猩能言,纯为人形,而不编为野人类,仍不能不归兽类也。故名从义生,欧人多生出之新名者,欲精切其体也。今空名之君主者,只能编入共和制,而不能编入立宪君主制也。天下古今之义必出于三,孔子之言三统三世是也。若以君主言之,既有专制之君主,有立宪之君主,自应有共和之虚君;以立宪言之,有立宪之民主,有立宪之君主,自应有立宪之虚君主;以共和言之,有议长之共和,有总统之共和,自应有虚君之共和。其义一也,未发其义则忘之耳。夫人之必有争心也,犹水之有伏流也,有河道以顺之,乃不泛滥。盖虚君共和之制,实非君主也,不过共尊一土偶之神耳。以总理大臣代君主之权,特令人只争总理大臣焉。所以大导国人之争心入于政党,争政党多者,得为总理大臣,而争政党者,只以口舌笔墨,所以暗销争总统之干戈。发其伏流,俾行轨道,虽有洪水乎,有河道则不泛滥滔天矣,是所以为绝妙之良法美意也。
今海内人士,多有请摄政王逊位为总统者,此由视皇帝二字太重,而视总统太轻也。夫美之总统,其握行政权莫大矣,以视英帝仅拥虚位、绝无实权者,不啻天壤之别。且未定任期,如罗马之世袭总统,岂非即专制之皇帝哉。
夫大元帅者,中国古者人臣之位耳,今各国帝王为之,吾国帝者亦复降而为之。然则舍虚衔乾修之皇帝,而就世袭专制之总统,谁不愿者?今以国民万死力争而得之十九信条,已令君主等于虚位,乃又泥于名义,而返之以总统之实权,则何必流血以争之乎?欧人之灭国也,务求得政权之实,而不少计较虚名也。故法之灭安南,英之灭印度,荷兰之灭爪哇之梭罗,日本之灭高丽,并置统监,尽握其政权,并听其旧君仍称帝王,社稷宗庙百官如故,庆吊礼典尊敬如故,不必李王之也,彼所谓文明者此也。吾国人之灭国也,吝其空名,必驱逐俘虏其君,毁其宗庙社稷,废其百官,黜其礼敬,欧美人所谓为野蛮者此也。今吾国人何择焉?
日本报哂吾国民,谓今满洲已亡,君位已虚,中国同于共和,而乃涂炭民命,倾国力以争君主民主之空名,而不顾外人之干涉,为大惑不解。使日人而绝无知则可也,使日人而少有知也,则是言不可不深长思也。
中国乎积四千年君主之俗,欲一旦全废之,甚非策也。况议长之共和,易启党争,而不宜于大国者如彼;总统之共和,以兵争总统,而死国民过半之害如此。今有虚君之共和政体,尚突出于英、比与加拿大、澳洲之上,尽有共和之利而无其争乱之弊,岂非最为法良意美者乎?天佑中国,事变最后,乃忽得奇妙之政体,岂非厚幸耶!
夫今欲立此木偶之虚君,举国四万万之人,谁其宜者,谁其服者,苟一不慎,必将争乱,以召外国之干涉瓜分矣。投骨于地,众犬唁唁而争之;若有定分,争者即止。夫虚君无事无权,不须才也,惟须有超绝四万万人之资格地位,无一人可与比者,然后有定分而不争焉。则举国之中,只有二人,以仍旧贯言之,至顺而无事,一和而即安,则听旧朝旧君之仍拥虚位也。以超绝四万万人之地位,而民族同服者言之,则只有先圣之后,孔氏之世袭衍圣公也。
夫衍圣公乎,真所谓先王之后、存三恪者也,以为圣者之后,故其恪久存而不绝,其公爵世家历二千四百余年。合大地万国而论之,一姓传系,只有日本天皇年历与之同,其无事权而极尊荣亦略同,又皆出于我东亚国也。若罗马教皇乎,亦可谓东西两教大宗,略相类者也,然教皇事权太大,又公举而非出一家,仍不若日本天皇之与我全同也。然且衍圣公为先圣之后,人心共戴,其为中国万世一系,比日本天皇尤为坚固矣。且立宪君主,实非君而大世爵耳,不过于公之上加二级为皇帝耳。孔子尝有尊号曰素王、文宣帝,衍圣公不过加二级,袭此素王、文宣帝之爵号耳,仍是大世爵也。素者空也,素王素帝,真虚君也。夫立宪君主,既专为弹压不争乱而立,非待其治世也,诚合乎奉土木偶为神之义,则莫如公立孔氏之衍圣公矣。孔氏为汉族之国粹荣华,尤汉族所宜尊奉矣。与其他日岁寻干戈而争总统,无如仍迎一土木偶为神而敬奉之,以无用为用,或可以弭乱焉。舍孔氏亦无他人矣。夫各立宪国,君不任政,必有摄政者。德之巴威王国,有摄政王曰辽波潘士歪公国,今为摄政公。今若各省公推孔氏衍圣公曰监国摄政王,直出上谕,则汉人为主矣。若欲行总统共和,则称监国总统可也。或迁都山东、南京、苏州,移资政院从之,即改为国会,先召集各省谘议局议员,与资政议员并为国会议员,公议大政,公举百揆即总理大臣,公订外约,则秩序不紊,争乱则泯,中国犹可保存也。夫百揆者,体制无异美之总统,故不名大臣,事权无异英之总理大臣,盖随政党进退为转移,而不立年限。如此者出英、美之外,而别为新制,尽有其良法美意,而无其害,令人皆以政党口舌笔墨争百揆,不倾国以争选总统,中国之乱,庶可弭乎?中国之势,庶可保乎?
虽然,衍圣公之尊为帝,合于汉族之人心矣,惟虑非所以合蒙、回、藏诸族之心也,则彼拥旧朝而立国,必且托保护于俄,终则折而入焉。果若是,恐失三千四百万方里之地,且增北顾之忧矣。夫蒙、回、藏之地,几三倍于中华内地,且有千数百万之同胞焉。为争一冷庙木偶,而弃三倍内国之地与千数百万之同胞焉,物价太不值也,甚非策也!若尊为监国则两无碍矣。存皇帝之大世爵,而一切不相关,以保全蒙、藏,岂非策之至哉!
夫今者举国皇皇,或断脰亡家,或竭思焦肺,皆以救中国而已。仆之素志,以为能保全中国者,无论何人何义,皆当倾身从之;苟不能保全中国者,无论何人何义,必不可从也。且夫中国者,兼满、汉、蒙、回、藏而言之,若舍满、蒙、回、藏乎,则非所以全中国也。此义乎,尤吾国人所宜留意也。
夫俄日所争者,不过区区之旅顺耳,然犹倾一国之生计民命而争之。今意大利与突厥所倾国争者,不过域外的黎颇利一州之土耳。况于吾抚有满、蒙、回、藏三千四百余万方里之地,比吾华内地一千三百万余方里,尚过于三倍,而可轻弃哉?
夫吾之抚有蒙、回、藏也,非吾华固有之,满人竭力而得之以赠吾华人;然而蒙、藏之人,实系属满洲者也,与华人绝无系涉者也。昔荷兰侯威廉第三之入主英也,挟荷之属地归之英,而英以强;及荷自立,英遂失属地无算,爪哇、苏门答腊是也。昔德人之有班也,南美属之;及拿破仑灭班,则南美巴西十余国,皆纷纷自立矣。若令断弃旧朝,而欲收蒙、回、藏,必不可得也。
且岂特辽、蒙、回、藏不可得而已,既失之后,必折入于强俄。夫强俄已地掩亚北矣,若复增以三倍中华之地,则其地域广大,殆过于元之成吉斯无异。加又有欧人文明新法,俾之牧马塞垣,深入吾秦、陇、晋、燕之郊,吾当丧乱,生计艰绝,未知何以拒之。中原即定,后患方巨,恐欲仅保中国者,即不能保中国也。顷闻外蒙古已请庇于俄矣。凡人多蔽于目前而惑于感情,印度、法、墨之革命时,举国之感情若何可畏也。若使法、墨、印度之人,其时有不蔽于目前、不动于感情者,亦必不容于众,即容之亦必不见听。然以此也,法、墨、印度之惨状遂至于斯也。今吾同胞乎,万不可快一时之得意,而忘四顾之远虑也,尤愿公等之深长思也。
今之变也,莫知所定。兹事体大,为中国五千年未有之政体,一有少误,亡国随之,不可妄试也。
吾尝游印度,鉴夏鉴殷,幸有欧、印、墨、美为法戒。今之学者,徒慕美之盛大,一言共和,辄蔽于美,几若美外无共和者,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也。中国存亡恒于斯,惟海内志士慎之。或曰以各省自立,欲以中国为联邦者。
夫联邦之制,始于希腊,其后德之汉堡、佉论、佛兰拂七十二市府同盟国亦稍近之。其在近世,凡有四体:
有美国联州之政体焉。其制十三州各分立,各自有议院自治而无共主,及以七年之力胜英后,十三州乃议结合,尚费八年,联邦乃成,公举总统而其上议院最有权,州各举二人。然除兵政、外交、邮电诸大政外,各州仍有完全之自治权,故统一运动尚极不便。至林肯破南部后,中央政府乃始渐有统一之权,而罗士福犹日以为忧而思改之。此一制也。
有德国联邦之制焉。其制廿五邦本为列国,始为同盟,既破法后,乃定联邦之制,各邦更有完全自治权。普王与诸联邦王公礼皆平等,各国所派之帝国议员数各不一,普国之收权,全赖多派至十七员之力,否则与荷兰弭兵会之各国议员等,更散漫不可收拾矣。此又一体也。
有奥匈联邦之制焉,瑞典、那威同之。今那威已自立矣,其制两国并立,但共戴一王,统外交与兵权而已,更散漫矣。
有加拿大、澳洲之联邦焉。制似美国,而戴英之虚长官,其分合之总理大臣举由议院,则采英制焉。
凡此联邦之体,皆因旧有散漫之邦而联合之。今美、德统合之力日渐坚固,故国政运动日见统一,而国乃日强。夫分则小,小则弱;合则大,大则强,物理之自然也。
昔者法路易拿破仑,忌德之强大,乃诱诸侯邦分立,以弱德也。今吾中国乎数千年一统之国,今甫解纽月余耳,如之何其可言联邦也。以言乎德奥联邦,千年各立,固远相反;即言乎美之诸州,有二百年议院之各完全自治,亦绝不类也。若加拿大、澳洲则强名联邦,亦不类也。夫联邦者,欲合一而未能,乃出此不得已之法,以为过渡耳。若吾诸直省,本自数千年之统一,乃忽议分立,而自斲散之乎?出于敌人散弱我也,则良法也;若我自散也,则至愚而已矣。故同是联邦也,华盛顿、俾斯麦合诸散小,以为大团之妙法也;若吾中国之言联邦也,则分大一统为诸小邦以自弱,中路易拿破仑之毒谋也。其名则同,其实则反。昔效人言铁道国有也,祸事相反;今慕人言联邦者,何亦适得其反也。要而言之,中国只可一统,万无分立之理,更无分为联邦之理也。
今吾国人初欲变法,事事师法欧美,惜乎多无常识,往往得一知半解,而不得其全体,则足以大败也。且欧美政艺,一切皆经试验实测而来,皆经百千败绩,乃改良而得之,各国各有其历史风俗,易地则败。今吾国人皆慕欧美人之良法,而无其百试之经验,万一误而蹉跌,则五千年文明之古国,岂可为试验场乎?惟我海内同胞,无动于感情,无蔽于近见,慎择熟讲而后力行之,中国幸甚!
[1]《共和政体论》一册,署“南海康有为撰”,铅字排印,无出版年份及出版地,由康氏后人康保延提供。另《不幸而言中不听则国亡》亦收入此文,今据以参校。
[2]“天所废之,谁能兴之”,《不幸》本无。
[3]“日人谓”至此,《不幸》本作“日人谓瑞士廿二乡,各选上议员二人”。
[4]“其故有四”,《不幸》本作“其故有五,介于两海,邻无强敌,一也”,之下序数一至四作二至五。
[5]“智利也”,《不幸》本无。
[6]“总理”,《不幸》本作“统理”。
[7]“欲”,《不幸》本作“必”。
[8]“王孙”,《不幸》本作“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