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梁启超书[191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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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梁启超书[1912年2月]

日间或即逊位,吾等奉命救主而未复命崇陵,思弘演纳肝之义不能不陈位素服为哭临也。岁暮萧条,只有怃痛。

深山无事,日读佛典,所择如此。写相赠:

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

不断烦恼,而入涅槃。

不舍八邪,入八解脱,以邪相入正法。旁行而不流也。

非有烦恼,非离烦恼。

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不灭痴爱。

起于解脱,不解不缚。

非凡夫,非离凡夫;非圣人,非不圣人。

虽成就一切法而离诸法相。

非净非秽,不在方不离方,不施不悭,不戒不犯,不忍不恚,不进不怠,不定不乱,不智不愚,不诚不欺。具呈三明,与无明等。

吾自少读佛典,所得即如此,以为大乘与小乘之异在此,佛与诸外道之异亦仅在此耳。吾一生之所受用亦在此。无量世往返,乘愿而来,但行吾不忍之心而已。吾自冠岁受学礼山,笃信守道,至廿七岁兼通诸教,悟彻天人。以显微镜悟物之无大小也,以星光电光悟物之无久暂也,与维摩诘“七日为一劫,一劫为顷刻”同。庄生“天地不足以穷至大,毫末不足以穷至小”,亦见此也。大小久暂既破,于是以诸天为体,亦以日用常行为用。但无如吾有不忍之一念何,于是就其闻见至近者推行之。程子所谓“识得仁体,不须防检,不须搜索”;白沙所谓“得此把柄入手,使天地我立、万物我出”;王龙谿所谓“以天地万物依于身,不以身依于天地万物”。吾自谓从致知格物悟得之后,有无限之全权。沉地球,灭诸天,黄金铺地,皆为极小事;而日用洒扫,亦为极大事。昔与礼吉办同人局,为无大小,汝力争之,记否?邵尧夫所谓“卷舒万古兴亡手,出入千重云水身”,亦粗窥此意也。(https://www.daowen.com)

凡悟入此者,其人无所不可,无复得失,惟视其性之所近耳。岂无畔援无歆羡之人,仰手攀南斗,翻身举北辰,无畏无慕,何所不至哉!为极孛隐行怪、穷凶极恶皆可,但不屑耳。

惟吾之性最不忍,又中和,故所行遂为极庸矣。智崇礼卑,循规蹈矩,吾之最服孔子为知中庸也。昔张研秋谓吾识极空,性极实;何易一谓吾性极中庸,若不然则不空寂,则神怪雄横矣。二子真知我者哉!

惟其若是经历生死,无所畏恶,亦不求身安名全。以吾生无所慕,但眼前少有所溺,即为日行之至乐。故与铁君经梧州、平乐泊船各一日,各开一善堂,为此也。办同人局失一礼吉,与办中国几失吾身及汝,而丧六君子同,然无所悔也。

虽然,吾勤勤于为人,亦未尝不乐己。吾性无好,惟色心不忘。自山川园林之逸,词章冶艳之美,什器古物之精,人物色相之宜,无不爱好流连之,以自娱悦。盖以人与物一物也,吾亦一物也,吾之不忍以安人济物者,欲人物之安乐也。普天地之人物,吾谁忍安而乐之,而力终有不能,则莫如近尽及吾所生所游览之地之人物而安乐之。然众生亦岂忍杀哉?吾固欲成之,惟骤求之于人相食之世,尚太速而人必不随之,故吾亦忍心从众而食肉焉,此则苟免于众攻之律而纵欲焉,吾之大无道者也,吾每食未尝不自责焉。外此乎,则诸圣制法,各国制律,互相攻非,吾未知所从,而姑从所生之地焉。中国孔教许有妻子,而佛法不得,吾从孔教矣。各国不得有妾,中国许之;吾五十无子,亦得从中国矣。他义类是观。吾之不忍食肉,天下人皆食之,而吾从之。然则吾亦从其最便己者而已。若其真是非乎,吾尚以为行之有时,如寒裘暑葛、水舟陆车之异用也,而各得其宜也。君臣之义,岂非据乱世以为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三根哉?□廿四史忠志之士,舍父母、捐妻子、断躯腰而且为之,今何如哉?但我心知道而不好破法,故议道自己而制法以民,委曲行世法,循规矩而不欲破弃之,以非其时,祸患甚大也。若夫我之行己自乐者,则有之矣。苟非大不逾闲者,勉强检制以从世之云云者,吾实不屑为之也。

故吾行己安而行之,非有所学所慕也,实无善恶之可言也。吾无世界之见□,而惟吾意之行。此汝见之以为刚愎者此也。

然汝观吾日用乎,食求美乎?衣求美乎?居求美乎?前住之维新之室,不易席,不裱墙。人之所谓衣食住者,吾无□焉。纵酒乎?茶烟乎?摇蒲乎?吾无一焉,惟终日读书,或读画、观天云而已。若其顺因其境,得之而无碍者,吾亦未尝刻苦厉行以绝之。如昔所谓山川、园林、古玩、国画、人物之美,天既与我耳目心思,生我文明之地,吾何事拒绝而弃之哉?岂非暴殄天物乎?又何以乐吾有生乎?但吾实用其因而不肯强以为之,虽是四者乎,亦非僻好者也。程子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替兴与人同”云耳。要吾以自得安行,实未尝勉强行道也。此亦率吾性质为之耳。若吾性质偏恶者,绝不防检而顺性行之,几何不为纵欲之大恶哉?

若夫富贵繁华,游历阅遍,早无所动于心。且生平最安天命,信之最热,故于死生毅然,于富贵安然,且并不为治产计,更且不为预备计。吾受命惯于天幸,不作预备。即米倒,吾力保二千为去年生事计,而任告急,极汇一千,□□去一千,卒分文不能保。盖吾等临事,不忍之心多,亲爱之心多,岂能保留,故只有尽其心而听于天。又吾不积产,并非勉强,亦以天命。故丁年五十寿,各埠贺者,以买墨地及港屋尚不足。买墨之溢利千五,得四千二千三得四千七,又以二千三买长博洛,溢一万,皆墨人经手我生之。断不肯以公为私,皎皎如天日,似不待言。汝亦然,吾两人虽或无它长,然名在天壤,必不肯以此稍自污,殆不待自辨也。若稍支公款商款万数千,则吾未尝管过数,经手者皆有数在。但计支十年薪水,亦甚少耳,可以质鬼神,而外诬之以为奢俭,皆不足计矣。若吾行己,则必不因人言而稍俭,亦不因人不言而加奢,徐邈所谓中之也。若如君勉之刻苦无欲,绝不少支公费,实过于我两人。吾游外,马车客舍又较费,然支纽数除立扣外,不过八九千耳数部已印。吾之奢尽于此矣,但吾不肯少辨耳。若计商务督办之佣,不及十之一也。

凭八千尺高山之顶,日对白银宫阙之蓬莱,读空无微妙之佛典,神游不可思议解之境界,复何有人间世之鸡虫得失哉!杜陵所谓“记忆细故非高贤”,况吾与汝学道有年,又当旧朝革灭之时,惊心动魄之际,一切更无可解。

惟吾二人廿年患难生死之交,所关甚大,不能以细故轻之。若彼此之意未通,伏积而发,不祥莫大焉。故偶有所触,不能不告,若隐之,非所以待亲爱之汝。望克广德心,宏开道眼而读之。若以寻常心读之,不以为反责,则以为文过,则吾无宁隐乎,且计此后不易与汝言。

[手稿,藏中国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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