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建设讨论会杂志发刊词[1912年4月]
慈保襁褓其婴孩入幼学者,严师呵之或挞之。若施于壮室之子,大学之徒,非骇笑则反悖矣。人道递变,时各有宜,治群[2]之道,其进化岂不然?国者,群之尤大而有域者。其进化之递变,而时各有宜,皆自然不能免者。孔子之为《春秋》也,陈三世之法,始于据乱,中于升平,而终于太平。据乱之世,君主专制;升平之世,立宪法而君民同治焉;太平之世,去君主,人民自治而行共和焉。故《诗》与《春秋》皆始文王,由据乱而进为升平之立宪君主也。《春秋》之终,《书》之始,皆称尧、舜,由升平之立宪民主进而为太平也。至作《易》曰:见群龙无首,吉。则曰“乾元用九,天下治”也[3]。孟子述孔子《春秋》三世之义,而称尧、舜曰:禹稷当平世。又曰:民为贵,君为轻。《礼运》子游传孔子大同之说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而以正君臣者为小康。《传》曰: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盖民之知识、道德足以自治,则不劳君主代治之。譬若人之离于婴幼,则不待严师慈保之抱持督责矣。岂非人道自然之化,无可易者耶?故先圣广陈三世之方,以应时变。《中庸》曰: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易》曰:穷则变,变则通,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故孟子以孔子为圣之时也。然则共和者,民治之至耶。但不能凌躐而为之,待其时而后行。今则美势大流,法、葡披靡,百年之间[4],殆无不为共和者,亦天下大势使然耶也,而中国共和遂为亚洲先。昔者牝晨淫虐,亲贵专横,鬻国暴民,绵历岁纪。当列强之交迫,投中国于濒危,人怀丧日,天厌周德。武昌一呼,海内响应,涉历四月,旧朝遂亡。迹其成功之速,横览古今中外,殆未有其比也。此岂人能革之?旧朝之专制失道,自革之也。盖人心尽去,谁能挽之?天命所废,谁能兴之?虽有故家遗族,皆赋式微。咸识宗社之无人,群知一姓之不再,五族既合,共和遂成。盖天下大同,日趋共和之运,而顺流以赴巨壑焉。于是专制破坏之事终,而共和建设之事始矣。
当去秋兵起之时,志士积愤于恶政府之故,群雄并唱,人慕国殇,壮士肉薄,童子荷戈,肝涂中原,骨横草野。以故守无坚城,人无固志。飞电所至,瓦解土崩。破坏之业,何其壮耶!及旧朝解纽,共和告成,阅今亦四月矣。而建设之业,一无所闻,但闻举国兵戈争乱之声,人民涂炭呼吁之苦而已。各省军府则扰攘争据,各军兵士则劫杀焚乱。自余争总统之往南,争建都之勿北,争阁员之位置,争送兵之拥护,争留守都督之事权,争部司群僚之位禄,争押铁路、轮船、铁厂之借债,甚且手枪炸弹爆发于社会,毒手尊拳交加于白日。号为共和,实则共争共乱;号为统一,实则割据分立;号为平等自由,实则专制横行。遂使冗兵百万,加债二亿;商旅不行,农工失业;室如悬磬,野类沙漠;民苦丧乱,荼毒酷至。巨富逃外,中富忧生,自下人民饿转沟壑。加以水旱疾疫,穷愁莫诉,死丧如麻。东报称长江流域死者已二千六百余万,全国尤不可计;欧人至谓惨状过于法之革命。辽、蒙岌岌,侵割三边之言日腾于报纸。杼轴空竭,监理财政之议公见于朝堂。近闻孔子丁祭亦几废,而先去拜跪矣。旧日之纪纲礼教尽已扫除,而更新之道揆法章一无循守,荡然夷然,如野番之无政府、无教化然。忧国之士惴惴履虎,咸虑亡在旦夕,国种永沦。而衮衮诸公若以共和告成,中国即可自致富强,不妨酣嬉以争富贵矣。既绝无建设之事业,亦无建设之才识,若以楚人一炬,屋瓦皆飞,大火三月,破坏净尽,遂谓毕其能事,岂不諆哉!
夫畴昔所以革命者,岂非欲去恶政府而求良政府乎?岂非恐危中国而求安中国乎?今也所求皆得其反,睹此争乱[5],或多以为不如旧政府虽无道而民尚得以少安也。试问共和告成之仁人志士,当革命之初,果欲争乱涂炭若斯乎?果欲中国危亡岌岌如是乎?抑真以革命[6]告成,遂能无事而中国可安存乎?嗟乎!此黎君所由悁悁而悲愤也。
夫共和告成之速,虽为政治之革,实由于种族之争。驱异族者,人之同情也;愤恶政府者,又人之同心也。因众人感情之同,乘无道积极之愤,故能南北合力,一呼而倒之。若夫建设之业,则斟酌中外,证察古今,非有博极之识,专门之学,不能一开口焉。且今兹之革命,非止革一朝之命也,实革中国数千年专制之命也。今兹之建设共和也,于数千年之中国书传无可考,法典无可因,礼俗无可守。即其名义,甫发明于岁月之间,执人民而问之,必多罔然。或以为人人自由平等也,无复伦理纲纪也,或以为宜分立自治也,甚或以为不须纳租赋也。即士夫或旧学,殆多不知共和之为政何若。慕共和之名者,几以为一改共和,即可袭得美、法之富强,而不知南美因共和而岁大乱,墨且乱削三百年[7]也。宿儒老生既墨守旧义,又亲睹今乱状而惩艾之,或恶其无君,乱伦坏纪;又疑国民程度之不足,多疑其必不可行。若夫酌美、法之得失,择瑞士之短长,鉴南美之弊害,撢智利之安善,考中国之历史礼俗,去其非而存其是,不违其性习而协其时宜,以救患除害,而致国利民富,则奇才通学犹难之。兹事体大,殆非一二人之所能任耶,又不能专责之于今政府也。
夫凡人于所未见未习者,虽操刀制锦,筑室入厨,乃至弈棋、蹴踘之小技,无知妄作,犹复愚谬百端。若夫开一学校,营一商肆,治一工业,更难措手。况于治万里大国而前无可循习者哉?若夫舍共和政体乎,则今之中国,前朝君主已禅让矣,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当列强环迫之会,为中国营救之方,虽有仁人贤圣,惠我国民,亦不能再涂炭生灵,以复君主之政。且今共和已成,人心已定,虽有义士世族,皆知天命人心所属,亦不能思路易拿破仑之例,图一姓之复兴矣。
夫以共和政体之立定不能移易如彼,而共和政体未见未习之万难如此,则凡籍中国之民,有忧国之思、怀爱国之念者,能不[8]考思建设之良方,纬画共和之政策?念兹在兹,昼夜思之,讲之习之,析之辨之,反覆其利害,究诘其得失,穷极其本末,次第其先后。一人论思,不如大众论思之详也,大众论思,不如合全国之才智人论之思之尤详深著明也。然则吾讨论会之不可缺也。
大夫猎缨前席而问于学士曰:“共和建设若何而可安全中国乎?”学士曰:“必自统一之。”曰:“若何而能统一之[9]?”曰:“必自中央集权,得强有力之政府始矣;必自各省勿分立,军民分权始矣;必自合五族,保辽、蒙、回、藏始矣;必自废军政,除强暴,遣冗兵,复民业始矣;必自定金币,拓银行,善其公债纸币,奖实业始矣;必自奖教育,崇教化始矣;必自定良宪法,成大政党,得国会内阁之合一政党始矣;外[10]之能适于万国之情形,内之能起国民之道德。盖新国共和建设之法万汇千条,悉数之,未能更仆哉。一事之本末次第,又复万理千条也。求其旁皇周浃完备而寡弊者,戛戛其难哉。吾讨论会报之讲求切磋,集众思而广忠益,为此也。其兹爱国之志士,尚不遐弃欤?抑亦乐偕来讨论耶?于兹报创行发刊也,为之辞以告我国民。
[手稿,藏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所]
[1]原文未署年月,其中有“共和告成阅今亦四月矣”之语,应作于1912年4月。又《万木草堂遗稿》卷二亦载此文,字句略有出入,酌出校记。
[2]“治群”,《遗稿》本作“合群”。
[3]“也”下,《遗稿》本有“盖以无首为至治,共和之至也”。
[4]“之间”,《遗稿》本作“之后”。
[5]“争乱”下,《遗稿》本有“痛心疾首”。
[6]“革命”,《遗稿》本作“共和”。
[7]“年”下,《遗稿》本有“至今未已”。
[8]“能不”,《遗稿》本作“将恐将惧,急图匡救”。
[9]“若何而能统一之”,《遗稿》本作“今南北已统一之”。
[10]“外”前,《遗稿》本有“吾中国乎,其庶几”。(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