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袁世凯书[191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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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袁世凯书[1912年3月]

慰亭总统四兄执事:

故人契阔久矣。强学共事,为政党之前驱;党锢逋亡,随旧朝而同尽。惟公际会风云,居中秉轴,白发相望,十有五年。公年五十四,仆齿加长,追怀交旧,岂胜恻恻。

门人梁生,荷承拔擢。去冬之杪,李柳溪传述尊旨,垂问勤勤,召还保护,问所欲则许助资力,征意见则垂采刍荛,以国事为重,则捐除芥蒂,以故旧为怀,则不忘远外。鄙人逖听,感动于怀。

今者合五族而大一统,存虚君而行共和。故君无恙,尚作虞宾;中国不亡,克保民族。吾亦国民,舍鲁奚适;讴歌有归,历数有在。今南北举公为大总统矣,保国济民,万方攸赖。

虽然,公运筹帷幄,定大难于先,其事尚易,而与民更始,安中国于后,其事更难。居太高则势易危,任弥大则责弥重;外窥逼则国家多险,族殊异则情感难洽;俗平等则治难施,地分治则权难一;大变则人心未定,新改而旧制莫适。上求之古者专制帝王之治,与乘宰相之治,则二十四朝之史皆无可依据也;旁求之欧美立宪君主之治,与共和民主之治,则八十万里之圆球皆无一可之例也;近求之瑞、美、法、葡之制,则土地、人民、政教、风俗之由,皆无一可师法也。新旧递嬗之间,中外损益之际,一有太过不及,后祸随之无穷。然则合古者中西之才贤,当吾中国今兹之大任,犹或难之。且近世事事皆有学问,业业皆有专门,濡染又皆新俗,皆不能以吾古旧之机智御之,又不能以古旧君相之制行之。以此思难,难可知也。

公虽挟雄才大略之英资,而当此艰难奇变之重任,其能治国利民,则公之功德震于宇宙。其不能治国利民,则公之身名,危若冰渊。为公之计,虚延天下魁垒之才,以备顾问,而后措施少误;天下政党之大者与之获商,而后政府不危。恢宏大度,求才若渴,语其本原,尤在公之广德心、布公道矣。(https://www.daowen.com)

夫今者百度维新,万几待举。增练百万民兵以修国防,大购新锐海舰以张国威,通全国之铁道、马路以便交通,查全国之版籍、土田以正经界,劝国民之商业、农田、矿山、渔牧以殖民产,奖国民之工艺、营造、汽机、电化以利民用,开大中小学、实业、专门各校以启民智,辟全国之博物、图画、音乐各院与动植物公囿以拓民识而乐民生;凡此皆今新世立国之具,有一不备,则为治具之未完,为文明之缺憾,不足立于大地,不能齿于万国。虽条理后先,其序不可少紊,而齐举并发,其实不能少缺。

然今四海困穷,上下遗绝,虽欲择要以图,既无财政,虽欲举之,从何举之?且夫中国迩年生计困弊,银行尽倒,而外债十五万万,岁息五千余万,岁出入口比较又亏七千余万,司农以借债为度日。即在承平,外人干预,管理之说已日腾传闻;况今经丧乱兵燹之余,饥馑遍野,日报称但长江流域死者已二千六百万,若合全国计之,应倍此数。故欧美人论吾国此次之乱,惨害过于法国之革命。今巨富尽迁于外,资本皆绝于内,士、农、工、商失业,富者化而为贫,贫者至于饿绝。故今为国为民,皆以理财政、厚资本为最先,救此大灾,举此百度,非搜刮补苴所能少补也。

夫欧美理财,皆有新法专学,故能以千百里小国,数百万人民,而岁入之丰,国富之力,可敌我中国之大,若比利时、荷兰、瑞士乃至丹麦、瑞典是也。其法先改金主币以定物价,继则广设银行以通泉流,然后行纸币、出公债以厚资本。以吾国之大,则银行非有数千不为功;以吾民之多,公债与纸币非有十万万不足用。而今开办之始,何所得金?非立设银行,于伦敦、巴黎、纽约大借外债十数万万,俾一举而银行、货币毕定,铁路、海陆军毕举,外债之重息者皆先清还,而后百政可一日而举之不难也。三年而规模立,七年而治具张,十年而大业成。民富国强,明公之勋业与华盛顿争光矣。

今与公任大政之治才者为何人?当大政党之相助者为何人?愿公之留意也。得其人则政举国强,而公勋名烂然;不得其人则政乱国危,而公名位从之而颠。惟公图之。

[录自《万木草堂遗稿》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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