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教会序[1912年10月7日]
仆缘于大地之上,古今立国以万数,语人曰:“国不严军兵,不设辨护士,民老死熙熙,不知律例,不识长官,而能长治久安数千祀,统一方里数千万,孳衍种族数万万,则横览欧美,竖穷历史,未之有也。”闻者则窃窃笑之,疑其诬也。虽然,吾中国数千年之为治,实有然也。未尝无法律,而实极阔疏;未尝无长上,而皆不逮上;上虽专制,而下实自由;狱讼鲜少,赋敛极薄;但使人知礼义忠信之纲,家知慈孝廉节之化而已。嗟乎!何由而致是哉?昧昧我思之,岂非半部《论语》治之耶!夫《论语》何氏之书也。
其非然耶,或者慕欧思美,偏知政治之为国也。夫人有耳目心思之用,则有情欲好恶之感;若无道教以范之,幽无天鬼之畏,明无礼纪之防,则暴乱恣睢,何所不至。专以法律为治,则民作奸于法律之中;但倚政治为治,则民腐败于政治之内。率苟免无耻、暴乱恣睢之民以为国,犹雕朽木以抗大厦,泛胶舟以渡远海,岂待风雨波浪之浩瀚汹涌哉?若能以立国也,则世可无圣人、可无教主矣。
今之谬慕欧美者,亦知欧美今所以盛强,不徒在其政治,而有物质为之耶?欧美所以为人心风俗之本,则更有教化为之耶?教化之与政治、物质,如鼎之足峙而并立。教化之与政治,如车之双轮而并驰,缺一不可者也。或者以法革命之废教也,岂知法废旧教而已,而尊天与基督无异也[2]。万国自小蛮夷,莫不有教。嗟乎!天下岂有无教而可为国者哉?教宜何从,审其历史风俗之宜、人心之安者,其道至顺,则从之;非其历史风俗之宜、人心之安者,则可以致乱,若是则置之。
举中国万里之土壤,历二千四百年之绵暧,合数万后王、卿士、绅缨、民庶、妇孺之礼俗,所信受奉行、诵读尊敬者,岂非先圣孔子之遗教耶?夫孔子之道,本于天而不远人[3],人之性出于天,故因人性以为道。若男女、食味、被色、别声,人之性也,但品而节之,而不绝之,故至易至简,而人不可须臾离[4]也。苟非若婆罗门之去肉出家,墨子之非乐不歌,则普大地万国之人,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非惟中国也,凡人之为人,必有生我我生者[5],有与我并生而配合同游者,有同职事而上下者,则因而立孝慈、友弟、义顺、忠信、笃敬之伦行。苟非生于空桑、长于孤岛无人之地,则是道也,凡普大地万国之人,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非惟中国为然也,恻隐羞恶,知虑进取,人之性也,扩而充之,以为仁义智勇之德,虽禽兽亦有是一二焉,但不能合而扩充耳。则是道也,凡普大地万国之人,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
孔子既定六经[6],尚虑后世之泥于一端,而不能尽于事变也。故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又曰: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穷则变,变则通。故为运世之道,近则设三统,远则张三世,以极其变通之宜焉。三统则有忠、质、文之异,亲亲、尚功、明鬼,时为重轻,子丑寅之三正,赤白黑之三色,时为建尚。乃至立明堂则三十六牖、七十二户,或高大圆侈,或椭圆衡方,或卑污方,为衣服或长前衽,或长后衽,或前后长,而今各国正朔宫室衣服之制皆在焉。今非衣长后衽而玄冠缁衣耶?其《春秋》明三世之义,则有据乱、升平、太平之异;据乱内其国而刺大夫,升平内诸夏而贬诸侯,太平则内外大小若一,而去天子。其三世之中,又各自为三世,亲亲仁民爱物,递衍达于无穷。故于《诗》首文王以明立宪,《书》称尧、舜以明民主,《易》称见群龙无首,为天下至治。于《礼运》尤大畅其微旨,以公天下为大同,以正君臣为小康。故子思述祖德,以为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如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善乎庄生尊孔子为神明圣王也,曰:配天地,本神明,育万物,六通四辟,本末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嗟乎!此孔子之道所以为大也。夫大医王者,药笼中无不备,期于瘳民之疾。岂有挟一独步单方,而可以为圣医者乎?自汉时行孔子拨乱之治,风化至美,廉让大行。宋、明儒学,仅割据其一体,或有偏矫,然气节犹可观焉。夫孔子定同姓不婚之义,故吾人最繁孳,过万国焉[7]。《春秋》讥世卿,故汉时已去世爵,而布衣徒步,可为公卿。诸经之义,人民平等而无奴,故光武大行免奴,先于林肯二千年。孔子法律尚平,瞽瞍杀人,则皋陶执之,故后世讼狱[8],则亲王、宰相受法同罪,未以伪《周礼》议亲议贵为然也。孔子重民,尤多言薄税敛[9],故轻减税率。今天津亩田,税仅十三钱。汉时学校,已遍全国,人民皆得入学,工商惟人民所习,无限制,聚会、著书、言论皆自由。孔子敷教在宽,其有从佛道者,皆听信教自由。凡此皆法革命时,喋血百万而后得之者,欧人得此仅数十年[10],而吾中国以奉孔子教,诸儒日以经义争,先得之于二千年前。遍校万国,皆未有比。岂非吾中国之美化,而孔教之盛德大功欤?吾人何幸而受之。
顷年学士不通道教之原,学宫经传[11],已有选择,大道沦坠,几付烧薪。用致廉耻扫地,礼化荡夷,极至晚清之季,嗜利无耻,而大道丧,国亦亡矣。自共和数月来[12],礼乐并废,典章皆易,道揆法守,扫地无余。遂至教育之有司,议废孔子之祀典,小则去拜跪而行鞠躬,重则废经传而裁俎豆,黉序鞠茂草之场,庙堂歇丝竹之声。呜呼!不图数千年文明之中华,一旦沦胥,至为无教之国也。岂不哀哉!夫印度虽亡,而婆罗门教二万万人,守教之严毅如故,则印度人之政权虽亡,而教化未亡,他日印人即可从此而兴焉。犹太虽亡,而犹太教不亡,虽流离异国,奉之不移;乃至于今,犹太耆旧男女,当日之午,犹抚其大辟所罗门之城石而哭焉。则犹太人之政权虽亡,而教化未亡,他日犹太人即可由教而兴焉。呜呼!耗矣哀哉,灭绝无余者,墨西哥也,为班所灭,并其古文字图画灭之。今墨人面目,虽为墨之遗黎耶,而所述之圣哲豪杰、往训遗徽,皆班人之圣哲豪杰也,则是全灭也。故灭国不足计,若灭教乎,则举其国数千年之圣哲豪杰遗训往行而尽灭之,所祖述者,皆谓他人父也,是与灭种同其惨祸焉。何其今之人不自爱国,乃并数千年之文明教化,与其无量数圣哲之心肝、豪杰之骨血而先灭之欤?彼以孔教为可弃,岂知中国一切文明,皆与孔教相系相因。若孔教可弃也,则一切文明随之而尽也,即一切种族随之而灭也。嗟乎!中国人而有此也,是何心哉?
或谓教不待传,优者自存,劣者自汰,天演之自然也。虽然,吾尝遍游五印度矣,奄万里之境,无一香火之寺,无一印人之僧。驱车于舍卫,止宿于王舍城,问于鹫岭以佛迹,博物院之人曰:佛乃在中国,此地无之。呜呼!以佛教之精微广大,耶氏实分其绪也,印人不传[13],不能不坏。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岂得谓教不待传而自行哉?
或谓儒家大义,最重伦纲,今政改共和,君臣道息,则遗经垂教,窒碍难行。此沟犹瞀儒未通古义之论也。夫君臣之本义,但指职事之上下言之,非为一帝者言之。《传》曰: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由斯而言,士对于大夫为臣,而对于皂则为君矣;舆对于皂为臣,而对于隶亦为君。故大夫有家臣,而家主得称君。《礼·丧服》妾为君,为女君,家人则父母为严君。至汉时人相呼以君臣,而为郡将死节,犹尽君臣之义焉。自梁时改称下官,禁称君臣,于是千年来但对帝者为君臣,而宋儒益厉天泽之分,遂使今人有专制之忿,而波怒误及于孔子焉。然求以孔子古义,则一切之主伯亚旅,无在不有君臣之义存焉。譬若一肆之中,肆主不以礼待其肆夥,肆夥不以忠事其肆主,而望其肆之兴也,其可得乎?然则君臣之道,不能须臾离,而孔子之教,无可毫厘疑也。况孔子复有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之大同道,群龙无首之太平世哉。执一端以疑叛先圣,是飞沙眯目,而责日月之失明也,岂不大愚耶!
或谓各国宗教,皆主神道,孔子既不语神,则非教主也。愚儒一孔,遂敢妄议孔子只为哲学、政治、教育之名家,仅侪之于希腊索格底、柏拉图之列。此自日人不知儒教之谬论,而吾国东学或为所蔽惑[14],误祖师其说,而自弃其教,尤愚谬之甚者也。夫中国数千年之言儒释,只曰教而已矣,无神人之别也。今人之称宗教者,名从日本,而日本译自英文之厘里近(Religion)耳。在日人习用二字,故以佛教诸宗,加叠成词,其意实曰神教云尔。然厘里近之义,实不能以神教尽之,但久为耶教形式所囿,几若非神无教云尔。然教而加宗,义已不妥,若因佛、回、耶皆言神道,而谓为神教可也,遂以孔子不言神道,即不得为教,则知二五而不知十者也。
夫凡为圆首方足之人,身外之交际,身内之云为,持循何方,节文何若,必有教焉以为之导。太古草昧尚鬼,则神教为尊;近世文明重人,则人道为重。故人道之教,实从神教而更进焉,要无论神道、人道,而其为教则一也。譬如君主有专制、立宪之异,神道之教主独尊,如专制之君主焉;人道之教主不尊,如立宪之君主焉。不能谓专制之君主为君主,而立宪之君主非君主也。然则谓言神道者为教,谓言人道者非教,谓佛、耶、回为教,谓孔子非教,岂不大妄哉?况孔子尊天事帝,无贰尔心,明命鬼神,为黔首则,原始反终,而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而知鬼神之情状。孔道何所不有[15],乃执不语神之单文,以概孔教之大道,是犹南洋人不知冰雪,而疑大地之无此也。岂知孔子改制立法,弟子传道四方,实为中国之教主,岂与夫索格底仅明哲学者等量齐观哉?
吾友勃拉士,英之名卿也,善乎其著《平民政治》之言曰:共和国以道德物质为尚,尤过于政治也。国无道德,则法律无能为。今观国者视政治过重,然政治非有巧妙,在宜其民之风气事势,养其性情,形以法律。然则今中国之所以为教,宜知所从矣。佛、回久入中国,既以信教自由之故,民久安之,而相忘相混矣。然佛在蒙、藏,久明罪福,其教宜行。夫佛说虽微妙澶漫,然多出世之言,若全施于中国,未见其周于民用也。基督尊天养魂,忏恶劝善,行之欧美,成效久彰矣。然孔子之道,以人为天所生,故尊天,以明万物皆一体之仁;又以人为父母所生,故敬祖以祠墓,著传体之孝。若基督只明尊天,而敬祖阙焉。今岂能举中国四万万人之祠墓,而一旦尽废之,若今不尊孔,则何从焉?将为逸居无教之民欤?暴戾恣睢,以快嗜欲而近于禽兽乎?则非待烹灭绝种而何!美人杜威告吾曰:吾美之患,有国而无家。信如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妇不妇,虽有粟,其得食诸。若今中国,恐并国与家而无之,则身安归?呜呼[16]!凡我同人,将恐将惧!嗟乎!皮之不存,毛将焉傅?今欲存中国,先救人心,善风俗,拒诐行,放淫词,存道揆法守者,舍张孔教末由已[17]。
夫教为天下,不为一国而设。日本近者广厉儒学,崇祀孔子,况吾宗邦而自弃之。且吾国人本皆覆帱于孔教中,不待立会,犹吾国人人皆为中国民,不待注籍也。惟今列国交逼,必有国籍,诸教并立,亦有教籍,则孔教会之立,不可已也。大夫君子,邦人诸友,莫肯念乱乎,谁无良知,谁无责任,服教有年,弘道是务。《诗》不云乎:风雨如晦,鸡鸣不已[18]。守死善道之士,血气含识之伦,同扬泗水之波澜,共奏壁中之丝竹,其不致于洪水滔天、猛兽满野耶!其诸邦人咸乐从于是会欤,吾中国犹有望耶!
孔子二千四百六十三年诞日,南海康有为拳跪整冠敷衽陈经于庚子告我国人[19]。
[1]本文录自《孔教会杂志》第一卷第二号(1913年3月出版)。《不忍》杂志第一册亦刊此文,字句有异。据文末附陈焕章识语,康继九月序文后,应陈函请而更作此长序。陈识语云:“今先生《不忍》杂志第一册已出版,中有《孔教会序》一篇。焕章取以校寄来之稿,颇有小异者,则寄来之稿尚经先生之添改,而《不忍》杂志所刻,乃不过其初稿耳。”今于二稿内容出入处酌注。
[2]“而尊天与基督无异也”,《不忍》本无。
[3]“本于天而不远人”,《不忍》本作“本于天”。
[4]“离”,《不忍》本下有“其道”。
[5]“必有生我我生者”,《不忍》本作“有生我者”。
[6]“既定六经”,《不忍》本无。
[7]“夫孔子定同姓不婚之义,故吾人最繁孳,过万国焉”,《不忍》本无。
[8]“瞽瞍杀人,则皋陶执之,故后世讼狱”,《不忍》本作“其有讼狱”。
[9]“孔子重民,尤多言薄税敛”,《不忍》本作“经尤言薄税敛”。
[10]“欧人得此仅数十年”,《不忍》本无。
[11]“学宫经传”,《不忍》本作“立学宫之经传”。
[12]“自共和数月来”,《不忍》本作“极至晚清之季,而大道丧矣。自共和来”。
[13]“耶氏实分其绪也,印人不传”,《不忍》本作“至于历劫”。
[14]“而吾国东学或为所蔽惑”,《不忍》本作“而吾国人为所蔽惑”。
[15]“孔道何所不有”,《不忍》本无。
[16]“若今中国”至此,《不忍》本无。
[17]“嗟乎!皮之不存”至此,《不忍》本置于“美人杜威”之前。(https://www.daowen.com)
[18]“《诗》不云乎”至此,《不忍》本无。
[19]“孔子二千四百六十三年诞日”至此,《不忍》本作“孔子二千四百六十三年秋八月壬子,南海康有为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