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曹、五官掾、督邮
如上所说,督邮、功曹郡之极位,或称右职,或称右曹、极右曹,或称上曹,或称纲纪,或称主吏,或称豪吏。按其职掌,有负责全局、统领或监督其他各曹的性能,实权较大,是太守的左右手,在郡府自辟之属吏中地位最高。
(一)功曹
功曹在郡府中的地位,在汉人心目中等同朝廷的相国,如王充在《论衡·遭虎篇》说:“功曹众吏之率。”又说:“功曹之官,相国是也。”南朝刘湛也说:“今世宰相何难?此政可当我南阳郡汉世功曹耳。”[116]显然也是以郡功曹比汉世宰相。又《后汉书·马武传》载:
“(光武)帝后与功臣诸侯讌语,从容言曰:‘诸卿不遭际会,自度爵禄何所至乎?’高密侯邓禹先对曰:‘臣少尝学问,可郡文学博士。’帝曰:‘何言之谦乎?卿邓氏子,志行修整,何为不掾功曹?’”
这可以说明,功曹在时人心目中确为郡中最尊显之属吏。
因为功曹的这种地位,所以常有太守委政于功曹的事例,如《后汉书·冯勤传》:
“(冯勤)初为太守铫期功曹,有高能称。期常从光武征伐,政事一以委勤。”
又如《后汉书·党锢传序》:
“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宏农成缙但坐啸。”
意思是说,功曹成了实际的太守。又《三国志·魏志·臧洪传》:
“太守张超请洪为功曹……政教恩威,不由己出,动任臧洪。”
这也是功曹行使太守权力的例子。以上这几例还说明,从东汉初年到东汉末年都存在着这种委政于功曹的现象,其地位之高由此可见。
又前引《后汉书·韩棱传》云:
“(棱)初为郡功曹,太守葛兴中风,病不能听政,棱阴代兴其事……吏以棱掩蔽兴病,专典郡职,遂致禁锢。”
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例子,但是其所以能“阴代兴视事”,也是因为其特殊地位所造成的。
在特殊情况下,功曹在郡府中职总内外,可以决定一切。然而其本职的主要工作,还是《后汉书·百官志》所说“主选署功劳”,这中间包括郡吏之任免,也包括郡吏之赏罚。功曹主选举实例较多,前引《汉书·尹翁归传》中说太守田延年选用员吏时,功曹就参与其事。《汉书·朱博传》也有记载:
“府功曹受赂,白除(尚方)禁调守尉。”
《后汉书·王涣传》:
“(广陵太守陈宠)入为大司农。和帝问曰:‘在郡何以为理?’宠顿首谢曰:‘臣任功曹王涣,以简贤选能。’”
同书《乐恢传》:
“为(郡)功曹,选举不阿,请托无所容。”
谢承《后汉书》:
“范滂,字孟博,汝南人,太守宗资署功曹。滂外甥西平李颂,公族子孙,顽嚣秽浊,为乡曲所弃,常侍唐衡属其事,资敕曹召署文学史。滂不肯听。资怒,召功曹书佐朱零问不召颂意状。零以告滂,滂曰:‘答教当言:颂则滂之姊子,岂不乐其升进,但颂洿秽小人,不宜染污朝廷[117],不敢以位私人,是以不召。’”
“又曰:许劭仕郡为功曹,抗忠举义,进善黜恶,正机执衡,允齐风俗,所称如龙之升,所贬如堕于渊,清论风行,所吹草偃,为众所服。”
“又曰:李寿聪明智达有俊才,太守黄谠高其名德,召署功曹,每进见,常荐达郡中善人有异行者,谠辄序用。寿虽见优礼愈隆,寿意益下,其所致达,未尝伐其功美。”[118]
由此可见,功曹实操选署之权,他们可以向郡太守推荐人才,郡太守用人也得通过他们具体署用。
与此相关的另一主要职责,即议论赏罚。如:《汉书·韩延寿传》:
“延寿尝出,临上车,骑吏一人后至,敕功曹议罚白(师古曰:‘令定其罪名而更白之。’)。”
又如谢承《后汉书》:
“(彭)修仕郡为功曹。时西部都尉宰晁行太守事,以微过收吴县狱吏,将杀之。主簿钟离意争谏甚切,晁怒,使收缚意,欲案之。修排阁直入,拜于庭,曰:‘明府发雷霆于主簿,请闻其过。’晁曰:‘受教三日,初不奉行,废命不忠,岂非过耶?’修因拜曰:‘昔任座面折文侯,朱云攀毁栏槛,自非贤君,焉得忠臣?’遂原意罚,贷狱吏。”[119]
又如《东观汉记》:
“汝南太守欧阳歙召郅恽为功曹。汝南旧俗,十月飨会,百里内皆赍牛酒到府饮讌。时临飨礼毕,歙教曰:‘西部督邮繇延,天资忠贞,不严而治,今与众儒共论延功,显之于朝。’恽于下座愀然前曰:‘案延资性贪邪,外方内员,朋党构奸,罔上害民。明府以恶为善,以直从曲,此既无君,又复无臣,恽敢奉觥。’歙色
,不知所为。门下掾郑敬进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歙意少解,曰:‘实歙罪也。’”[120]
这些都说明,如果功曹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无论褒贬进退,都能起很大的作用,不仅影响太守的决策,对郡府其他吏员也有很大的影响,如前述功曹范滂之书佐朱零就为范滂不以私害公的言行所感动,叹曰:
“范滂清议,犹利刃截腐肉。愿为明府所笞杀,不为滂所废绝。今日之死当受忠名,为滂所废永成恶人。”
功曹之议论赏罚被称为“清议”或者“清论”,所谓“清论风行,所吹草偃,为众所服”(见上)。因此,好的功曹,可以使“郡中奸吏皆自引去”[121];坏的功曹,则被人比之于猛虎,如《论衡·遭虎篇》说:
“功曹为奸,采渔于吏。故虎食人,以象其意。”
(二)五官掾
对于“五宫”这个名称,《急就篇》颜师古解训:
“古言五官者,总举众职,以配五行,无所不包,……若今言百官也。”
无所不包,意思也就是无一定职掌,可见五官掾为一荣誉职务。《后汉书·百官志》说是“署功曹及诸曹事”。《宋书·百官志》则说“主诸曹事”。其实《后汉书》用一个“署”字极为恰当,署者署理也,凡宫出缺或离任,以他官暂理其职务,谓之署理,有别于正式任命者。可以说,没有功曹,五官掾就署理功曹事,其他各曹或缺,他也可以代行其事。因为他可以署理功曹之事,其地位是比较高的,或者仅次于功曹。《后汉书·任光传》有功曹阮况、五官掾郭唐的排列法,同书《邳彤传》有五官掾张万、督邮尹绥的排列法,大体上是能说明其地位的。有些具体史料也可说明这个问题。如《汉书·王尊传》记载说:
“五官掾张辅怀虎狼之心,贪污不轨,一郡之钱尽入辅家,然适足以葬矣。”
一郡之钱尽入辅家未免有些夸张,但如果在郡府中没有显著地位,也不可能影响全郡。又如《后汉书·谅辅传》记载:
“谅辅……仕郡为五官掾。时夏大旱,太守自出祈祷山川,连日而无所降。辅乃自暴庭中,慷慨呪曰:‘辅为股肱,不能进谏纳忠、荐贤退恶、和调阴阳、承顺天意,至令天地否隔、万物焦枯、百姓喁喁、无所诉告,咎尽在辅。今郡太守改服责己,为民祈福,精诚恳到,未有感彻。辅今敢自祈请,若至日中不雨,乞以身塞无状。’”
这段记事虽然是说明谅辅的志诚,但也反映其在郡府中的地位,不仅是太守的“股肱”,而且从“进谏纳忠、荐贤退恶”看,也正是功曹的职责。
但是,五官掾之设既为定制[122],就理应有其具体职责,从许多资料看,郡中春秋祭祀,是由五官掾主祭的,故列于群吏之首,如《桐柏淮源庙碑》记春秋祭祀时官属的排列次第:
“春,侍祠官属:五官掾章陵刘诉,功曹史安众刘瑗,主簿蔡阳乐茂,户曹史宛任巽。
秋,五官掾新□梁懿,功曹史郦周谦,主簿安众邓嶷,主记史宛起旻,户曹史宛谢综。”[123]
又《史晨飨孔庙后碑》:
“五官掾鲁孔畅,功曹史孔淮,户曹掾薛东……。”[124]
以上二例皆东汉末年的情况,五官掾置于功曹史之前,或者因五官掾主祭,也或因为五官掾地位高于功曹史,《三国志·蜀志·秦宓传》记载说:
“广汉太守夏侯纂,请(秦)宓为师友祭酒,领五官掾,称曰仲父。”
祭酒为尊敬之称,谓其人年齿德望高于同列也。仲父也是尊称,有称宰相为仲父者。由此看来,五官掾的地位当是在郡府同列中最高者。东汉以后大约就是如此了,故《晋书·职官志》中除主簿地位突出外,五宫掾即排在功曹史之前。
(三)督邮
西汉初年有遣都吏巡行属县之事,《汉书·文帝纪》元年记载说:
“有司请令县道:年八十以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以上,又赐帛人二匹、絮三斤。赐物及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https://www.daowen.com)
注引如淳曰:
“律说,都吏今督邮是也。闲惠晓事,即为文无害都吏。”
可见在未置督邮之前,即由都吏督察郡内各县。
大约西汉中叶以后逐渐形成督邮督察属县之制。
督邮之名,见于记载的有“督邮曹掾”、“督邮书掾”、“督邮掾”、“督邮”或“都邮”等等,也有“督邮曹史”的记载。督邮是简称,也是通称,没有问题。督邮掾也好解释,属于曹掾之一。至于“督邮曹掾”,有人认为“曹盖书之讹”[125]。我们认为,倒不如说:“书乃曹之讹”。按邮字本身乃是指边境上之舍,最早还是田间之舍。邮书是后来才联系起来的。汉代,或者说西汉中叶以后,设置了督邮,并相应采取一些措施,如《后汉书·郭太传》注引《风俗通》说:
“汉改邮为置。置者,度其远近之间置之也。”
《后汉书·舆服志》刘昭注云:
“东晋犹有邮驿共置,承受旁县文书。有邮有驿,行传以相付。县置屋二区。有承驿吏,皆条所受书,每月言上州郡。《风俗通》曰:今吏邮书掾、府督邮职掌此。”
从这些记载看,督邮巡行境内,督察长吏,同时也督察邮驿,这是很可能的;而邮驿设有专职官吏,也是很明显的。特别是这个“邮书掾”,官名十分清楚,而且又是和“府督邮”同时出现的。因此,我们认为,“督邮书掾”没有什么意义,既有邮书掾、府督邮,就不必再设督送邮书的专职。而“督邮曹掾”,则可理解为郡府诸曹之一,虽不一定在府内有办事处所,但就分科办事而言,督邮所分则为监察属县。
督邮作为郡太守之耳目[126],“分明善恶于外”[127],其主要职责即督察县政,韦昭《辩释名》曰:
“督邮主诸县罚以负督邮殷糺摄之也。”[128]
此处讹舛特甚,文意很难理解,但督察县政的意思是明确的。其督察之范围,一郡之中有两部、三部、四部或五部之分,说见前。督察的对象主要是所属县长吏,察其善恶与是否称职,然后报府,以便奖惩,有时且受权收捕罪犯。例如《汉书·冯野王传》记载:
“(冯野王)入为左冯翊。岁余,而池阳令并素行贪污,轻野王外戚年少,治行不改。野王部督邮掾祋祤、赵都案验,得其主守盗十金罪,收捕。并不首吏,都格杀(之)。”
同书《黄霸传》:
“(黄霸为颍川太守),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
《后汉书·卓茂传》:
“(茂为密令),平帝时,天下大蝗……独不入密县界,督邮言之。太守不信,自出案行,见乃服焉。”
此处李贤注云:
“《汉书》《志》曰:郡监县有五部,部有督邮掾,以察诸县也。”
以上是西汉中叶以后情况。东汉的史料更多,如:
“(苏谦初为郡督邮。)时魏郡李暠为美阳令,与中常侍具瑗交通,贪暴为民患,前后监司畏其势援,莫敢糺问。及谦至部,案得其赃,论输左校。”[129]
“(会稽)太守第五伦擢(谢夷吾)为督邮。时乌程长有臧衅,伦使收案其罪。”[130]
“太守桓虞下车,叶令雍霸及新野令皆不遵法,乃复(赵)勤督邮,到叶见霸,不问县事,但高谈清论以激厉之,霸即陈责,解印绶去。勤还入新野界,令闻霸已去,遣吏奏记陈罪,复还印绶去。虞乃叹曰:‘善吏如良鹰矣,下
即中。’”[131]
“(伍孚)为郡门下书佐。其本邑长有罪,太守使孚出教,敕曹下督邮收之。”[132]
“(王堂)为汝南太守,属多闇弱,堂简选四部督邮,奏免四十余人。”[133]
督邮除督察所属县长吏外,部内上自王侯,下至豪右,亦在其督察之列。例如:
“(京兆尹孙宝)以立秋日署(侯)文东部督邮。入见,敕曰:‘今日鹰隼始击,当顺天气取奸恶,以成严霜之诛,掾部渠有其人乎?’文卬曰:‘无其人不敢空受职。’宝曰:‘谁也?’文曰:‘霸陵杜穉季。’宝曰:‘其次。’文曰:‘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宝默然。穉季者,大侠,与卫尉淳于长、大鸿胪肖育等皆厚善。……穉季耳目长,闻知之,杜门不通水火……遂不敢犯法。”[134]
“(张俭)为东部督邮。时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所为不轨。俭举劾览及其母罪恶,请诛之。”[135]
“郅寿迁冀州刺史。时冀部属郡多封诸王,宾客放纵,类不检节,寿案察之,无所容贷……又徙督邮舍王宫外,动静得失,即时骑驿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于是藩国畏惧,并为遵节。”[136]
因为督察属县,所以其部属范围内的有关事宜,诸如捕系罪犯,追案盗贼、录送囚徒以及催租点兵等等,督邮均可奉诏处置,例如:
“(桓帝时)诏中都官及郡部督邮,捕诸赵(赵息等),尺儿以上……皆杀之。”[137]
“(灵帝时)诏下急捕范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遂自诣狱。”[138]
这是奉诏捕系犯人。又如:
“(太守但望奏:)时有贼发,督邮追案,十日乃到,贼已远逃,纵迹绝灭。”[139]
这是追案盗贼。又如:
“(马)援为郡督邮,送囚至府……哀而纵之。”[140]
“(武威太守张猛)以(雍州刺史邯郸商)属督邮。督邮录商,闭置传舍。”[141]
这是录送囚徒。又如:
“(孔)融在北海……自理甚疏。租赋少稽,一朝杀五部督邮。”[142]
“(司马)芝为管长。……差(郡主簿刘)节客王同等为兵。……而节藏同等,因令督邮以军兴诡责县,县掾史穷困,乞代同行。”[143]
这是催租点兵。其他也还有临时的差遣,如:
“(汉阳)郡人上邽姜岐,守道隐居,名闻西州。(太守桥)玄召以为吏,称疾不就。玄怒,敕督邮尹益逼致之,曰:‘岐若不至,趣嫁其母。’益固争不能得,遽晓譬岐。岐坚卧不起。郡内士大夫亦竞往谏,玄乃止。”[144]
“汝南黄谠拜会稽太守,召(钟离)意署北部督邮。时郡中大疫,黄君转署意中部督邮。意乃露车不冠,身循行病者门,入家赐医药,诣神庙为民祷祭,其所临户四千余人。后日府君出行灾眚,百姓攀车言曰:明府不须出也,但得钟离督邮,民皆活也。”[145]
从以上所述来看,督邮的职责是很重的,任用得人与否,确是关系到一郡治理的好坏,如《汉书·尹翁归传》记载:尹翁归为汾南督邮,“所举应法,得其罪辜,属县长吏虽中伤,莫有怨者。”上述苏谦、赵勤、侯文、钟离意等也都是比较好的典型。如任用不得其人,则必然苛政扰民,例如《后汉书·高获传》记载,汝南境内大旱,太守鲍昱问高获何以致雨?获曰:“急罢三部督邮……雨可致也。”其意即谓督邮扰民以致大旱不雨,反映了人民对督邮的不满情绪。故有以宽和为政的太守,常召督邮还府不令外督,如《后汉书·何敞传》说,何敞为汝南太守:
“在职以宽和为政。立春日,常召督邮还府,分遣儒术大吏案行属县。”
由于督邮的职责是案行属县,所以督邮即使无事,一般也要在其所部巡行,如马融《长笛赋序》曰:
“融既博览典雅,精核数术,又性好音,能鼓琴吹笛,而为督邮无留事,独卧平阳邬中。”[146]
又如谢承《后汉书》曰:
“许庆,字子伯,家贫,为郡督邮,牛车,乡里号曰‘轺车邮’……。”[147]
“闻人袭为郡督邮,行则负担,卧则无被,连麕皮以自覆,不受人食之费。”[148]
有的甚至过家门而不入,《会稽先贤传》曰:
“茅开,字季阖,余姚人,为督邮,平决厌众心。尝之部,历其家门,不入门,当路向堂朝拜,府君益善之。”[149]
由此可见,督邮也是一项苦差。
又,从以上茅开的情况看,其所督之部,不包括其家所在之部。这是因为督邮的任命与郡中其他属吏有相同处,也有不同处,相同的是一般都为本郡人(见上),不同的则是督邮一般不督本部[150]。如尹翁归,平阳人,平阳属汾北,而翁归则部汾南。这种籍贯限制,也是回避的意思,以免滋生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