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游垂虹亭［1］
吾昔自杭移高密［2］，与杨元素同舟［3］，而陈令举［4］、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于湖［5］，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6］。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曩时，真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书［7］。
【编 年】
元丰四年谪居黄州任团练副使时作。
【笺 注】
［1］垂虹亭：吴江上亭名。范成大《吴郡志》卷一七：“利往桥，即吴江长桥也。庆历八年，县尉王廷坚所建，有亭曰垂虹，而世并以名桥。《续图经》云：东西千余尺，前临太湖，洞庭三山横跨松江行者。晃漾天光水色中。海内绝景，唯游者自知之，不可以笔舌形容也。”
［2］自杭移高密：施谱：“（熙宁七年）九月，差知密州。时杭守杨绘元素召还翰苑，先生与元素同舟过李常公择于吴兴，陈舜俞令举、张先子野皆从，刘述孝叔亦来，置酒松江垂虹亭上，此前六客也。”
［3］杨元素：杨绘。《乾道临安志》卷三守臣题名：“熙宁七年六月己巳，以知应天府、翰林侍读学士、尚书礼部侍郎杨绘知杭州，与陈襄两易其任。……熙宁七年九月丙申，徙知潭州、尚书刑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沈起知杭州。”据此，则杨绘任杭州知州不过两个多月，即为沈起所代，回朝任翰林学士。
［4］陈令举：陈舜俞。《宋史》卷三三一本传：“舜俞字令举，湖州乌程人。博学强记。举进士，又举制科第一。熙宁三年，以屯田员外郎知山阴县，诏俟代还试馆职。青苗法行，舜俞不奉令，上疏自劾。奏上，责监南康军盐酒税，五年而卒。舜俞始尝弃官归，居秀之白牛村，自号白牛居士。已而复出，遂贬死。苏轼为文哭之，称其‘学术才能，兼百人之器，慨然将以身任天下之事，而人之所以周旋委曲、辅成其天者不至。一斥不复，士大夫识与不识，皆深悲之’云。”(https://www.daowen.com)
［5］张子野：张先。《宋史翼》卷二六本传：“张先字子野，乌程人，天圣八年进士。诗格清丽，尤长于乐府。……李公择守吴兴，招先及杨元素、陈令举与苏子瞻、刘孝叔集于郡圃，号六客。……仕至都官郎，卒，年八十九。”李公择：李常，此时为湖州知州。《嘉泰吴兴志》卷一三守臣题名：“李常，太常博士充秘阁校理。熙宁七年三月到任。九年三月移知齐州。”
［6］刘孝叔：刘述。《宋史》卷三二一本传：“刘述字孝叔，湖州人。举进士，为御史台主簿，知温、耀、真三州，提点江西刑狱，累官都官员外郎，六年不奏考功课。知审官院胡宿言其沉静有守，特迁兵部员外郎，改荆湖南北、京西路转运使，再以覃恩迁刑部郎中。神宗立，召为侍御史知杂事，又十一年不奏课。……安石欲置之狱，光又与范纯仁争之，乃议贬为通判。帝不许，以知江州。逾岁，提举崇禧观。卒，年七十二。”松江：湖州左近江名。《嘉泰吴兴志》卷五：“府以‘湖’名，近五湖也。中有霅溪，合四水也。……东为松江，又东流二百余里，以入于海。”
［7］临皋亭：《舆地纪胜》卷四九《黄州》：“临皋馆在朝宗门外，元名瑞庆堂。又有临皋亭，东坡曾寓居焉。”
【附 载】
苏轼《定风波》：“余昔与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元素会于吴兴。时子野作《六客词》，其卒章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旁有老人星。’凡十五年，再过吴兴，而五人者皆已亡矣。时张仲谋与曹子方、刘景文、苏伯固、张秉道为坐客，仲谋请作《后六客词》：‘月满苕溪照夜堂，五星一老斗光芒。十五年间真梦里，何事，长庚对月独凄凉。绿鬓苍颜同一醉，还是，六人吟笑水云乡。宾主谈锋谁得似，看取，曹刘今对两苏张。’”
张先《定风波令》：“霅溪席上，同会者六人，杨元素侍读、刘孝叔吏部、苏子瞻、李公择二学士、陈令举贤良：‘西阁名臣奉诏行，南床吏部锦衣荣。中有瀛仙宾与主，相遇，平津选首更神清。溪上玉楼同宴喜，欢醉，对堤杯叶惜秋英。尽道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旁有老人星？’”
吴聿《观林诗话》：“东坡在湖州，甲寅年，与杨元素、张子野、陈令举，由苕霅泛舟至吴兴。东坡家尚出琵琶，并沈冲宅犀玉共三面胡琴。又州妓一姓周，一姓邵，呼为‘二南’。子野赋《六客辞》。后子野、令举、孝叔化去，唯东坡与元素、公择在尔。元素因作诗寄坡云：‘仙舟游漾霅溪风，三奏琵琶一舰红。门望喜传新政异，梦魂犹忆旧欢同。二南籍里知谁在，六客堂中已半空。细问人间为宰相，争如愿住水晶宫。’天池问卢杞：‘愿住水晶宫？愿为人间宰相？’杞对曰：‘愿作人间宰相。’遂不得仙。今吴兴有水晶宫之号，故云。”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九：“吴兴郡圃，今有六客亭，即公择、子瞻、元素、子野、令举、孝叔。时公择守吴兴也。东坡有云：‘余昔与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元素会于吴兴，时子野作《六客词》，其卒章云：尽道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旁有老人星。凡十五年，再过吴兴，而五人者皆已亡之矣。时张仲谋与曹子方、刘景文、苏伯固、张秉道为坐客，仲谋请作《后六客词》，云：月满苕溪照夜堂，五星一老斗光芒。十五年间真梦里，何事，长庚对月独凄凉。绿鬓苍颜同一醉，还是，六人吟笑水云乡。宾主谈锋谁得似？看取，曹刘今对两苏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