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安道二首之一[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与张安道二首之一 [1]

轼顿首再拜少师先生丈丈执事:秋冷,窃惟道体胜常。轼蒙免如昨,穷约愈久,念道渐熟,常佩至言,不敢失坠。今年春、夏微疾,遂杜门谢客,而传者过实,以为左右忧[2]。入秋来殊佳健,于道虽未有得,而异时浮念杂好,殆灰灭矣。先生丈丈愍其有意于此,当时发药乎[3]?

王郎北归[4],慰喜可量,恨不得助举一觞耳。忧喜过人,何翅电露[5],欲寻王郎初别时意味,岂复有丝毫在者?则今日会合之喜,又与造物皆逝矣。近者孙鼛宣德赴偃师[6],托寄带拜二簟去[7],不审达未?已令儿子往荆南买一官庄[8],若得之,遂为楚郢间人矣[9]。每念违去几杖[10],瞻奉无期,未尝不临风嗟惋。万一天恩放停逐,便当不远千里见先生也。

今有少恳干求,不罪不罪!轼于门下至厚,先生有金丹奇药,而不以数粒见分,实未免耿耿。若遂其请,谨藏之耳,未敢服也。舍弟在筠甚安,望其牵复解去[11],得相聚少时。近以公事为一倅所怒,捃摭百端[12],虽未见可以害渠者,然已滞牵复矣。行止饮啄,非复人事,亦不能念之也。

厚之奉议且在左右否[13]?先生迩来复有几孙?岁行晚,江淮风物凄紧,坐念斋阁萧然,黄花白酒,有与共者乎?乍冷,惟乞万万为国自重。闲居乏人,止用手启,信笔不觉满纸,惶悚惶悚!谨附承动静,不宣。从表侄苏轼顿首再拜少师先生丈丈执事。八月二十二日。(见《宝真斋法书赞》卷二《苏文忠金丹帖》)

【编 年】

元丰六年谪居黄州任团练副使时作。此简《苏轼文集》收入《佚文汇编》卷二。

【笺 注】

[1]张安道:岳珂跋简后云:“先生于乐全,以道相从,投石以针,不约而合,谊兼师友,盖所谓千百载间二人而已。”

[2]传者过实,以为左右忧: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上:“子瞻在黄州病赤眼,逾月不出,或疑有他疾,过客遂传以为死矣。有语范景仁于许昌者,景仁绝不置疑,即举袂大恸,召子弟具金帛,遣人赒其家。子弟徐言此传闻未审,当先以书问其安否,得实,吊恤之未晚。乃走仆以往。子瞻发书大笑,故后《量移汝州谢表》有云:‘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春渚纪闻》卷六:“公在黄州,都下忽盛传公病殁。裕陵以问蒲宗孟,宗孟奏曰:‘日来外间似有此语,然亦未知的实。’裕陵将进食,因叹息再三曰:‘才难!’遂辍饭而起,意甚不怿。后公于哲庙朝表荐先子博士《备论》云:‘先皇帝道配周孔,言成典谟。盖尝当食不御,有才难之叹。’其说盖出于此。”以为左右忧,谓此传闻让张公颇为忧伤了一阵。

[3]当时发药:此东坡谓希望时时得到方平的指教。发药,谓来信指教,如同医生给病人开药方。

[4]王郎北归:谓王巩自贬所广南宾州北归回中原。元丰三年,王巩因东坡乌台诗案牵连,贬到宾州。此时北归,故东坡云“慰喜可量,恨不得助举一觞耳。忧喜过人”也。《苏轼年谱》卷二二:“(元丰六年初秋)王巩南迁初归。”

[5]何翅:即“何啻”,何异于。电露:闪电与露水。喻极短暂也。(https://www.daowen.com)

[6]孙馨宣德:《宋史》卷三四七《孙馨传》:“孙鼛字叔静,钱塘人。……知偃师县,蒲中优人诡僧服隐民间,以不语惑众,相传有异法,奔凑其门。鼛收按奸状,立伏辜。韩缜镇长安,辟入府;缜去,后来者仍挽之使留,居五年,签书西川判官。或荐于朝,召对,擢提举广东常平。徽宗初,徙两浙。由福建转运判官召为屯田员外。鼛微时与蔡京善,常曰:‘蔡子,贵人也;然才不胜德,恐贻天下忧。’至是,京还朝,遇诸途。既见,京逆谓曰:‘我若用于天子,愿助我。’鼛曰:‘公诚能谨守祖宗之法,以正论辅人主,示节俭以先百吏,而绝口不言兵,天下幸甚。鼛何为者?’京默然。既相,出提点江东刑狱。未几,入为少府少监、户部郎中。……徙鼛开封。迁太仆卿、殿中少监。四辅建,以显谟阁待制知曹州。论经始规画之劳,转太中大夫,徙郓州。邑人子为‘草祭’之谣,指切蔡京。馨以闻,京怒,使言者诬以它谤,提举鸿庆宫。起知单州,遂致仕。靖康二年卒,年八十六。赠银青光禄大夫,谥曰通靖。鼛笃于行义,在广东时,苏轼谪居惠州,极意与周旋。二子娶晁补之、黄庭坚女,党事起,家人危惧,鼛一无所顾。时人称之。”赴偃师:赴偃师县令之职。已见上注《本传》引。偃师,北宋县名,在今河南偃师。《元丰九域志》卷一:“畿,偃师。(西)京东六十里。”

[7]二簟(diàn):两张竹席。簟,苇席或竹席。《诗经·小雅·斯干》:“下莞上簟,乃安斯寝。”郑玄笺:“竹苇曰簟。”

[8]已令儿子往荆南买一官庄:《苏轼年谱》卷二二:“(元丰六年八月)迈往荆南买田。先是杨绘元素弟来,议买田;陈慥来,报荆南庄田。与乐京议及荆南田,乃遣迈往。迈旋去京师谋差遣。”

[9]楚郢:楚地郢城,谓江淮一带地区。战国时楚国之域,北及今河南驻马店、南阳一带,都城为郢,即今湖北江陵。东坡买地在荆南府,即古郢都,故云将为“楚郢间人”也。

[10]违去几杖:意即离开方平老人,未能在身边侍奉。几杖,坐几和手杖,皆老人所用之物,借指老人。《礼记·曲礼》上:“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

[11]牵复:复官。杜牧《张直方贬恩州司户制》:“俟其技拭旧痕,湔洗前过,必欲牵复,用存始终。”《渑水燕谈录》卷七:“士大夫筵馔,率以馎饪,或在水饭之前。予近预河中府蒲左丞会,初坐即食罨生馎饪。予惊问之,蒲笑曰:‘世谓馎饦为头食,宜为群品之先可知矣。意其唐末、五代乱离之际,失其次第,久抑下列,颇郁,舆论牵复。’坐客皆大笑。”

[12]近以公事为一倅所怒,捃摭(zhí)百端:谓苏辙在筠州,因得罪通判,被通判诬以罪名,百般查证。捃摭,搜罗材料打击别人。《唐才子传·窦群传》:“群等怨,遂捃摭吉甫阴事告之。”

[13]厚之奉议:张方平之子张恕,字厚之,官奉议郎。恕乃长期侍奉在张方平身边者。本书卷一〇有《张厚之忠甫字说》,可参。

【附 载】

《苏轼诗集》卷二二《喜王定国北归第五桥》:“白露凄风洗瘴烟,梦回相对两凄然。雀罗廷尉非当日,鸠杖先生愈少年。世事饱谙思缩手,主恩未报耻归田。谁怜第五桥东水,独照台州老郑虔。”

《朱子语类》卷一二九:“吕公所引,如张方平、王拱辰、李淑之徒,多非端士,终是不乐范公。张安道过失更多,但以东坡父子怀其汲引之恩,文字中十分说他好,今人又好看苏文,所以例皆称之。介甫文字中有说他不好处,人既不看,看又不信。”

《朱子语类》卷一三〇:“或问:‘张安道为人何如?’曰:‘不好。如攻范党时,他大节自亏了。后来为温公攻击,章凡六七上,神宗不听,遂除温公过翰林学士,而张居职如故。尝见东坡为《温公神道碑》,叙温公自翰林学士为御史中丞,自御史中丞再为翰林学士,心尝疑之,此一节必有所以。后观温公集,乃知温公以攻安道之故,再自御史过翰林。而东坡兄弟怀其平日待遇之厚,不问是非,极力尊之。故东坡删去此一节,不言其事,遂令读者有疑安道不好。又刘公湖州人,忘其名。亦数章攻之,而不见其首三章。集中止有第四章,大概言:臣攻方平之短,已具于前数奏中。记得是最言其不孝之罪,可惜不见。盖东坡尊方平,而天下后世之人以东坡兄弟之故,遂为东坡讳而隐其事,并毁其疏以灭踪。某尝问刘公之孙某求之,而其家亦已无本矣。方平尝讬某人买妾,其人为出数百千买妾,方平受之,而不偿其直,其所为皆此类也。安道是个秦不收魏不管底人,他又为正人所恶,那边又为王介甫所恶。盖介甫是个修饬廉隅孝谨之人,而安道之徒,平日苟简放恣惯了,才见礼法之士,必深恶。如老苏作《辨奸》以讥介甫,东坡恶伊川,皆此类耳。论来介甫初间极好,他本是正人,见天下之弊如此,锐意欲更新之,可惜后来立脚不正,坏了。若论他甚样资质孝行,这几个如何及得他?他们平日自恣惯了,只见修饬廉隅不与己合者,即深诋之,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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