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
南岳,即湖南之衡山,五岳之一。
南岳,自古为天下名山。这里至今仍留下诸多与炎黄舜禹有关的传说与胜迹。
“南岳配朱雀,秩礼自百王”(杜甫),“五岳祭秩皆三公”(韩愈)。南岳是历代帝王巡狩礼祭之地,是国人重要的精神家园。
南岳,千峰竞秀,万壑奔流。回雁称首,岳麓为足,周遭八百里,名峰七十二,祝融为至尊。
“衡山苍苍入紫冥”(李白),“万丈祝融插紫霄”(黄庭坚),“唯有南岳独如飞”(魏源)……南岳以“五岳独秀”的娇美身姿,引无数名贤竞折腰。《诗经》而后,多少骚人墨客流连忘返,为之讴歌。
南岳,琳宫绀宇相望,书院黉门比连。这里是道教的“洞天福地”,是佛教的“天下法源”,是儒家的“潇湘洙泗”。
南岳之有志,刘宋徐灵期之《南岳记》为之滥觞。此后,代不乏人。至南宋陈田夫之《南岳总胜集》,几近志之雏形。
然正式以“志”名者,始自明嘉靖戊子(1528)所刻衡山知县彭簪所撰之《衡岳志》八卷,据云明嘉靖二十四年又刻有彭撰九卷本。此后,重修踵继,增补发扬。较有名者为:明隆庆姚宏谟《南岳志》十三卷,有隆庆辛未(1571)刻本。明万历邓云霄、曾凤仪纂修之《衡岳志》八卷,有万历四十年(1612)刻本。清康熙朱衮修、袁奂纂之《重修南岳志》八卷,有康熙三年(1664)刻本,又有康熙十一年(1672)增补重刻本。清乾隆高自位修、旷敏本纂之《南岳志》八卷,有乾隆十八年(1754)刻本。清道光陶澍鉴定、许知玑纂之《南岳志辑要》四卷,有道光元年(1821)初刻本、道光十四年(1834)重刻本。严格说来,陶志即如题义所彰,只是在前志基础上荟萃撮要,不求完备。
以上诸志,各有所长,或体例简明,或文辞优美,或内容广博,或史料翔实。且流布广狭不一,翻刻或有或无,觅之或难或易。
尤需特别提及的,还有明末清初的王夫之为南岳莲花峰专著一志,名曰《莲峰志》,凡十三卷,岳麓书社出版的《船山全书》有收。“惜王氏仅作一峰,使作全志,岂让五丁巨手哉!”(李元度《重修南岳志序》)
真正称得上岳志中之后出转精而集大成者,当为清光绪李元度所纂修之《重修南岳志》,有光绪九年(1883)刻本。
李元度(1821—1887),字次青,一字笏庭,自号天岳山樵,晚又号超然老人,今湖南平江人。十八岁考取秀才,二十二岁中举。咸丰三年(1853)入曾国藩幕府。官至贵州布政使、浙江盐运使。著有《国朝先正事略》六十卷、《天岳山馆文钞》四十卷、《天岳山馆诗集》十二卷、《四书广义》六十四卷、《国朝通史略》十卷、《名贤遗事录》二卷,等等。志书类,除《南岳志》外,还主纂《平江县志》。
元度志岳,缘自“同治十二年,衡山庙殿毁于火,粤六年为光绪五年,平江李次青方伯独任修复之功,往返经营。又三年告成,乃历览其名胜古迹,研考方志与人文物产于兹山者”,“求山志阅之,则乾隆癸酉旷岣嵝太史重修本也。版既漫漶,又距今百二十有七年,应搜补者匪一端”(李元度《重修南岳志序》),“遂以馀资重修《南岳志》”(陈嘉言《增补南岳志序》)。
元度之《重修南岳志》凡十四类二十六卷,依次为星度一卷、图说一卷、形胜三卷、祠庙二卷、祠祀二卷、前献四卷、仙释三卷、书院二卷、寺观二卷、古迹一卷、物产一卷、金石二卷、艺文一卷、杂识一卷。
元度是以“生其时与其地者之责”,以“不揆狂简,乃窃取王氏之义法,剀古切今……藏之名山,以存文献”(《重修南岳志序》)之心态来志岳的。境界何其高也!故奔涌于笔端者无不胜义缤纷,撮其要者有:
一、存真辨伪,考索精严
如对南岳为“寿岳”之说,今人多有不解,甚或时有争议。其实,只要我们读读该志“星度”卷之引言中“南岳宿当轸翼,度应玑衡……又衡岳旧隶长沙郡,轸旁一星曰长沙,主寿长子孙昌,故衡山称寿岳”,“衡岳为大江以南十数行省之主山,上与南极相维系”等论述,以及接下去所辑自《周礼》、《史记》、《春秋》等典籍的佐证材料,就会恍然大悟,就会明白李白咏衡岳诗中为何有“下看南极老人星”了。如若再读到“形胜”类所录刘宋徐灵期《南岳记》“衡岳者,五岳之南山也,其来尚矣”,便会明白“寿比南山”之由来。
又如对历史上“南岳”到底有几说的问题,读到上引徐灵期《南岳记》,不但明白衡岳“其来尚矣”,且更知道“汉武徙南岳之祭于庐江灊山”,只不过是“承轩辕为副之义”,一时以副摄正,紫色夺朱,非南岳可为衡山以外之山也。尤其本志卷二所录彭维新《南岳衡山辨》,“虑世不乏读《尔雅》不熟之人取讥贻笑,为引征订误,俾知衡山之为南岳……后之人无庸更置一喙”,更是详征博引,确考无疑。尤需指出的是,郭嵩焘为该志所作序中即开宗明义,“粤稽上古,循蛮疏仡之代,封泰山……维南有衡,并峙为五”,更何况“轩昊氏作,乃命赫胥居南,重黎司火正,祝融氏为司徒。越在伊祁,姚姒五载一巡游,著在典谟。有虞氏有宝露之赐,夏后氏得金简玉字之书,夐乎久矣”。此等资质,都非他山可以取而代之。隋朝迄今,不再以副替正,更说明衡山之南岳地位无可撼动。“虽汉武之雄才能紊一日之典章,未能掩万古之耳目也。”(陈嘉言《增补南岳志序》)
二、彰显要义,主次分明
明其要义,应为志书设置类目、合理取舍之本,否则庞杂无际,喧宾夺主,元度深谙此理。如“形胜”,重在“胜”之所在,而胜之所在,自然离不开历代诗文之咏赏,故元度于每一形胜历史沿流简说之后,不惜尽搜历代描述该形胜之诗文以系之(书院等类亦如是)。且本着先总后分,重总轻分的原则。故“形胜”三卷,前二卷俱为关于南岳整体的诗文,后一卷才是关于各景点的诗文。而景点中,又从主峰祝融开始,次及他峰。其他岩、洞、坛、泉、瀑、涧、桥之类,悉遵此法。
又如“艺文”,不收诗文原创,而是详列经、史、子、集书目并为作提要考证。收历代著作八十余种,并详列所见之书,意在以一书而统若干作者,统若干诗文,以一书而链接多书,链接多人,实乃纲举目张,举重若轻。读者从中获取的亦远非一鳞半爪可比。
三、内容博洽,合分皆宜
博洽者,不只因为该志所设十四类已将涉岳之人事涵盖无遗,也不只因为二十六卷共约五十馀万言(原《重修南岳志序》言“三十馀万言”,非止)将涉岳之文字搜罗几尽。更在于细读该志,犹置身于某一特大级交通枢纽,可以四通八达,给读者留下无穷的研思空间,让你时时有一种去延伸、扩展的冲动。如读罢“图说”,你或许也想参与讨论南岳的历史由来,甚或还会激发你稽考五岳四渎的热情。读罢“金石”,或许你也想作破译禹碑的尝试,因为这是一个千古未解之谜。读罢“书院”,或许你想去研究南岳书院文化如此兴盛的前因后果。
内容博洽,当然缘自元度为“以存文献”而穷极搜索之“在所不遗”。正是这种“在所不遗”的精神,使得该志合之则为完志,分之亦可独立成书。正可谓分合俱宜,一书多用。如“前献”录存上古三代迄清光绪年间名士墨客凡四百四十余位之生平及游岳之史迹,单作南岳人文之史册观之可矣。又如“仙释”纪老君、西王母、魏夫人、慧思、怀让、懒残等仙释人士凡二百六十余人,实则是一部考索中国道教天师、禅宗和尚及佛道源流的珍贵文献。又如前述“形胜”将既往吟咏南岳之诗文搜括无遗,完全可以看作是一本南岳诗文总集。甚或将其中某几类合并又可成为某一大类。如将“前献”与“仙释”合并,则是一部完整的南岳人物大全。略显遗憾的是,明代著名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来岳之事,其人其文没有任何载录。抑或李元度乃至后来的王香余等,都未知此事吧(未知亦很正常,《徐霞客游记》虽在其身后曾有人编次,但不久因兵燹而散佚于民间,三百余载中,影响受限)。
四、体例谨严,词约义丰
说体例谨严,原书俱在,读者自可会心。如“艺文”之引语云:(https://www.daowen.com)
地志录诗文,多似选本,非法也。其按代而复分体者尤繁碎。今用范石湖志吴郡例,凡诗文之纪名胜者,各附本条下,而艺文志则专纪书目,且必其实有关于岳者始列之,或其书轶不传而序例尚可考见亦在所不遗。
这就是元度仅从艺文体例的角度,为既要避免“似选本”,又要避免“繁碎”,既要做到所录“实有关于岳者”,又要做到“在所不遗”的缜密思考。其他各类亦大率如此。
“方伯故雄于文”,词约义丰自是当行本色。作为志书,约、丰二字其一,体现于元度辑录前贤文字时的法眼和妙手之中。其二则在元度自着笔墨处,可谓字字珠玑,篇篇锦绣。信手拟来,如自序条举“前献”时云:
神岳开天,赫胥祝融。虞巡觐后,夏陟警洪。李韩张朱,光于唐宋。霁雪开云,前献是综。
寥寥数语,即让读者把南岳自开天辟地以来名人胜迹之梗概了然于胸。且珠圆玉润,音韵流转。
又如“书院”引语云:
岳为神皋奥区,琳宫绀宇相望,而石鼓与岳麓,又为四大书院之二。吾道正自不孤也。书院之目,始于唐,然丽正、崇正皆秘阁藏书之所,非讲肄之地。自李宽居石鼓,为书院得名之始。五代蒋维东隐居南岳,受业者称曰山长,则又为山长之权兴焉。胡文定、赵清献并有书院在岳。朱张讲学岳麓,尤极称盛。明之白沙、念庵、甘泉、东廓暨祝黄门、蔡白石,各以书院传,是所望于能嗣音者。
短短百几十字,将南岳书院在南岳三教及在中国书院之地位,书院之由来,藏书与讲肄意义之书院之分野,南岳书院的起源与兴盛、传承,山长之来历等,无不交待毕尽。
五、太白遗诗,殊为珍贵
元度《南岳志·卷十九·寺观一》“方广寺”条下录有唐李白《方广寺》诗一首(本志《卷十·前献一》“李白”条下著录白诗文六首,本诗录其题曰《游方广寺诗》)。诗云:
圣寺闲栖睡眼醒,此时何处最幽清。
满窗明月天风尽,玉磬时闻一两声。
此诗并非《南岳志》首见,最早见于南宋陈田夫之《南岳总胜集》,然现今所见《李太白集》并无此诗。因而对其真伪就有了争议。笔者曾撰《李白游衡山论》发表于《长沙水电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2期,有过肯定意见,兹不赘述。恕我孤陋寡闻,当时还不知《南岳总胜集》有载。现在我要补充一点的是,既现今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李太白集》也不过是出自宋人宋敏求(1019—1079)之手,那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否定同样出自宋人陈田夫(约1111—1173)《南岳总胜集》中的太白诗呢?况且陈田夫居南岳三十年,遍寻胜迹,难道就不比宋敏求更可信吗?虽然此诗是太白游衡岳之铁证,但我们并不是为要此铁证而不顾事实。但无论如何,在没有证据表明此诗另有作者的前提下,还是归入太白名下更合适吧。
总之,李元度之《南岳志》是一部体大思精、创获良多的岳志精品。本次整理之《南岳志》即是一部以李志为主体并有王香余、欧阳谦等人分别于民国十二年、十三年两次增补的《南岳志》。
说起王香余为主的第一次增补,真让人感叹历史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李志成书四十年后)不幸往岁兵燹,旧版灰烬。适岳庙年久蠹蚀,将就倾圮,于是邑人王简任香余追李公而继起,经年竣事。又以馀资与同邑欧阳明府谦重刻李书,续修近事。……书止二卷,而于四十年间事讨论之严,搜罗之富,与李志如出一手,间亦有补李志所缺漏者。”(陈嘉言《增补南岳志序》)
陈序中所谓“续修”,其实就是在李志后增补二卷。卷一为南朝至清有关南岳之文,卷二为唐至清有关南岳之诗。准确地说,此次增补应视为四卷,因二卷之后,还有“释子”、“杂说”各一目,只是未标“卷×”罢了。此次增订部分由王香余、欧阳谦完成,名之为《增补南岳志》。至于“重刻李书”,其实也不只是简单地“重刻”,从原书卷目下所标“平江李原度原辑衡山王香余欧阳谦校刊”字样看,还应包含了校勘、校订工作的。
其实,惊人的相似之处,还不止王香余“追李公而继起”,修岳庙功成而再修岳志。再往上溯,李元度亦是追船山而继起,因为船山当年亦是建朱张祠、嘉会堂功成而修《莲峰志》,郭嵩焘为李志所作《序》中即曾感叹:“《莲峰志》之作犹以朱、张二先生也,次青亦经营庙殿,以成此志。盖自船山发其端而次青总其成,此岂为无因而偶合者!”船山、元度、香余,皆可谓有担当、乐善举之人也。
至于第二次增补,亦是事有凑巧。
(翻刻、增补既成)已刊刷成书,适阳君物故。香余晋省晤康君凤岑于梧庄,承赠明弘治《衡山县志》。诘所自来,称会供职教育部,由图书馆抄出,赵省长夷午见之,捐赀付梓。其叙岳事颇多,盖弘治前无岳志,名为《衡山志》,岳志寓其中也。厥后彭大令簪、姚学政宏谟、朱大令衮、旷太史敏本、李方伯元度五次所修,似皆未见弘治《志》,可知此《志》久逸而不传,诚难得,可贵矣。香余查已有者去之,未登者录之,无关者汰之,有遗者采之,辑成二卷,合为一本,以补前《志》之缺。(王香余《续增南岳志序》)
这就是王香余第二次增补的由来。这次增补部分名之为《续增南岳志》,共二卷;卷一为元明之文,中列“历代御制”、“题本”、“序”、“记”细目;卷二为唐至明代之诗。
综上所述,今次整理之《南岳志》实包含李元度之《南岳志》二十六卷、王香余和欧阳谦之《增补南岳志》四卷(包括“释子”、“杂识”各一目)、王香余之《续增南岳志》二卷。所据底本为1990年中国书店《海王邨古籍丛刊》影印本。原正、增、续增三书合而为一,且视之为一个整体而名之为《南岳志》。然三部分各有扉页、辑封。辑封正中均为篆体竖排“南岳志”,左下有“王香余题签”字样。正、增、续增扉页背面有记录刊刻时间的文字,摊开时与辑封形成一个大版面。三部分扉页文字分别为篆体“民国十二年岁次癸亥翻刻”、“民国十二年岁次癸亥冬刊”、“民国十三年岁次甲子春刊”。原三部分正文卷目下分别标以“平江李原度原辑衡山王香余欧阳谦校刊”、“衡山李子荣编次郑阜康参阅 王香余欧阳谦仝辑”、“衡山李子荣郑阜康鉴定王香余补辑”字样。今次整理,此类标识性文字不再出现,故于此一并交待。且原各序跋亦有相应介绍。
念王香余等人翻刻、增补、续增之功,且原书既已统称为《南岳志》,今次编排大率仍其旧貌,只于目录中三部分各以其名标之,且于后二部分之单页书眉各标以“增补南岳志卷×”、“续增南岳志卷×”字样。又,原《增补南岳志跋》置于《增补南岳志序》之后,似有乖常例,今将其移至正文之后。
今次点校,除以新式标点断句外,还对原书中某些错讹衍夺进行了订正,如卷十一(章詧)“冲通”应为“冲退”,卷十三“高其位”应为“高自位”,卷二十四“天中祥符元年”应为“大中祥符元年”,卷十二(陈献章)“宣德丁卯举人”应为“正统丁卯举人”,卷二十六“南方衡山神”应为“南方衡山君神”,等等,皆一一订正。需要说明的是,原书中个别地名、物名用字前后因作者不同或有异,如“竹篙岭”亦有作“祝高岭”者,“福严寺”亦有作“福岩寺”者,“华严峰”亦有作“华岩峰”者,等等,实则应以前者为是,后者乃音讹而致,但古人既已记作如是,今一仍其旧。至于“玉板桥”亦作“玉版桥”,只是异体字混用而已,亦不作统一。此外,正志卷一“图说”所附之“五岳真形图”将南岳真形错为北岳真形,今亦在其图下加按语说明。点校者刘建平教授生于岳,长于岳,现执教于湘潭大学,对南岳历史文化深有研究(每有疑义,又相析于王继平、吕斌、赵成林、喻几凡诸教授),读者诸君如有询问,可与之联系。需要特别提到的是,点校过程中,建平之父旷文辉先生多有襄助之功,惜其未待付梓而溘然长逝。谨以此代一瓣心香而献之。
今日之南岳,国家首批重点风景名胜区,多条高速铁路、高速公路在这里纵横交织,南岳机场不日建成。这里游人蚁聚,肤色各异,灯火不夜,钟磬时闻。《南岳志》的整理出版,无疑将有助人们享受大自然的赐予并探寻往哲先贤的智慧之光。
王德亚
二〇一三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