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动机及其方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革命之动机及其方针

最远动机一 俄罗斯僻处欧东,与全世界历史上大势,关系绝少,世界史活动之舞台,俄国自昔未得列席也。故十八世纪末美国独立、法国革命之两大役,其影响丝毫不波及于俄。逮拿破仑以四十万大军来侵,罄全国之力,仅乃拒之,于是世界观念渐发达。一八一五年,联军伐拿破仑,俄人与焉,远征将士,睹西欧自由习俗,薰习传染,新思想渐以输入。拿破仑一役之于俄国,犹十字军一役之于西欧也。其年有所谓“阿尔沙墨文学会”者始出现,俄国最初之革命动机,实源于是。

最远动机二 一八二五年,尼古剌第一即位,行绝对严酷之专制政治,有“铁沙”俄语谓皇曰沙。之名,人民益颠沛无所控诉,及动力渐起,革命文学,盛于时矣。

第一期民党之方针 各国政局之变迁,罔不由二三文豪,引其焰而衍其澜,俄国亦然。其革命运动之第一期,即文学鼓吹期也。初外国思想之输入俄罗斯者,最初为罗马的森Romancissm。译言罗马文学派,近世史初期之文学也。有格里坡德夫者,著一小说,名曰《智慧与忧患》,实为俄国近世文学之先河。其后比圭黎德国大哲,或译黑智儿。派之唯心哲学输入,思潮又为之一变。一八三〇年间,此种哲理,殆弥漫全国。一八四五年,文豪高卢著一小说,名曰《死人》,写一隶农之苦况。一八四七年,文豪缁格尼弗著一小说,名曰《猎人日记》,写中央俄罗斯农斩农民之境遇。一八四八年,文豪耶尔贞著一小说,名曰《谁之罪》,发挥社会主义。一八五六年,俄京发刊一丛报,名曰《现代人》。其明年,发刊一日报,名曰《俄语》。文豪渣尼斜威忌著一小说,名曰《如之何》,以厌世之悲观耸动全国。一八六一年,各军人之持立宪主义者,发刊一丛报,名曰《大俄罗斯》。其明年,耶尔贞发刊一日报,名曰《钟》。盖十余年,所以孕育全俄之新理想者,惟文学最有力焉,俄国有耶尔贞、渣尼斜威忌诸贤,犹法国之有孟德斯鸠、卢梭、福禄特尔也。

次远动机一 尼古剌第一以铁以火驰骤其民,其直接以灌溉此革命之树而发荣滋长之者,既已有年。及亚历山大第二,复间接以扬其焰。亚历第二,号称大彼得以来之旷代英主,若解放隶农也,俄国前此,举国殆皆行隶农制度。每土地权之转移,则耕其土地之农夫,亦随而转移。一八六一年,亚历第二下诏解放之,新得自由之人民,凡二千五百万人。若改正司法制度也,俄国前此司法制度,率与今日之中国相类,至亚历第二改正之,(一)划司法权与行政权之界限,保法官之独立。(二)一切臣民,在法律之前,皆平等,无门地贵贱之差。(三)公开法廷,一切不得秘密暧昧。(四)设陪审官。(五)裁判官以选举任之。此实采用欧西法治国之精神也。若设立地方议会也。俄国自一七八五年(加沙邻第二在位时),始于各地方有自治之团体,然纯然以贵族组织之。一八六四年,亚历第二始布地方议会之法令,命各阶级各出代表人,今日所行制度是也。又一八七九、一八八〇、一八八一三年间,亚历第二凡三度集各地方议会之代表人于京师,咨询国政,其时去国会之设立者几希。凡诸大举,百年间欧洲英断之令主,未或先之,乃其结果不如其所期。非惟不能买人民之欢心,而反以丛举国之怨望,史家谓彼时改革之阻力,政府与人民两有罪焉。信哉言也!法人波流氏所著《俄罗斯帝国》,俄史中之最良者也。其论此事云:解放隶农时,所以全国失望者,其第一原因,在希望太奢,贯效太速,当时举国上下,皆以为此令一布,则人民无量之幸福,当可涌现。然实际不能如其所期,于是政府与国民皆大失望。此等现象,在幼稚时代必有之,法国大革命之前后,其经验矣。俄比诸法,其幼稚更甚,自信力更大,故其失望亦更甚也,云云。又云:亚历第二之诸改革,皆不调和、不统一。其始也,顾头失尾,扶东倒西,支离灭裂;其继也,则敷衍因循,而尽失其精神。此所以益贾民人之怨也,云云。此皆实际家言。今日中国言国事者,不可不深鉴之。而人民激昂之程度,既日涨一日,于是亚历第二之改革,益奖厉革命之动机,燎原之势,自兹成矣。

第二期民党之方针 历山第二在位二十六年,一八五五年即位,一八八一年被刺。其间民党之方针凡三变,其始专以游说煽动为事,今就革命史之全体论之,命为第二期。自一八四九年尼古剌捕志士三十三人下狱处刑,禁人民留学外国,其本国大学学生,亦限额三百名,并禁读哲学书及他国之报章。于是自外国归之学生,热心横溢,以为著书作报之力,不能普及也,乃相率微服变名,入农民社会、职工社会及军人社会,现身设法,随机开导。一八六〇年,学生等在彼得堡及墨斯科立一团体,名曰“自修俱乐部”。一八六二年,彼得堡有号称中央革命委员者,传檄全国,其余各地,纷纷响应。一八七三年,同时并起之秘密团体,凡十三所,要其事业,皆出于演说煽动,革命党势力之膨胀,实自此时。

第三期民党之方针 彼之游说煽动也,其目的何在?曰暴动。质而言之,则起革命军是也。彼等劬瘁于煽动,既历年所谓其机将熟,于是谋此目的之实行。一八六三年,波兰称兵,柏格年募义勇兵助之,不成,是为革命党执武器以向政府之始。其后十余年间,各地暴动之事,皆一岁数见,乃至十数见,然凭借微弱,不足以当政府之一麾。掷无量头颅、无量心力、无量金钱,曾不能动政府之豪末,于是方针乃不得不一变。

第四期民党之方针 自一八七〇年,弥渣夫立一民意会,决议废平和的革命手段,专取阴谋之铁血主义,实惟虚无党暗杀论之嚆矢,然其势犹未盛。及一八七六年,秘密红十字会会长狄拉罗弗,极言党论不一,久误方针,耗时费财,而事终不一就,实为民党最大之缺点。时诸党员既久经阅历,屡遭失败,人人固已注目于此最后之一著,得狄氏提倡,党论遂定。自兹以往,专以短小精悍之手枪,神圣不可侵犯之炸弹,为对待民贼独一无二之法门。自一八七七年以还,每岁刺杀宪兵、警察、警察长、裁判官、第三局长、内务大臣,乃至其他各阶级之官吏者,亦一岁数见乃至十数见。此道也,几为彼等最后之方针,持之至今日不衰。参观本报第四十、四十一合本《论俄罗斯虚无党》篇。

次远动机二 亚历第二之改革,虽不慊于人心,然使其平和以徐图进步,则所生恶果,或不至如彼其甚也,乃不忍于民间少数之嚣噪,袭前代之覆辙,欲以威力扑灭之。一八六六年,乃别立所谓第三局者,司特别之警察裁判,专以对付国事犯。此第三局者,殆全立于法律范围之外,是所谓以火济火也。自兹以往,民间志士,荆天棘地,殆无所容。一八七四年,复申游学外国之禁,一年之内,以国事犯名义被捕者,殆数百人以为常。民党之组织日逾进,政府之法网亦日逾密,于是一八七九年,民意党开大会议,宣告亚历第二死刑,派出实行委员。一八八一年,遂有阅兵遇害之事,于是虚无党达于全盛之点,声势动天下。(https://www.daowen.com)

最近动机一 自亚历第二遇害后二十余年间,亚历第三以忧忡死。今皇尼古拉第二游日本,亦曾遇刺。民党所执暗杀方针,日日进行,势力益以弥满,今避冗不具述。语今次事变,则导火线实为米尔士奇,而米尔士奇之得政,由布黎威之遇刺,故布黎威实本役一切密之近因也。先是西历六月间,芬兰人传檄四方,掊击政府官吏,檄文末二语云:杀波布里哥夫,芬兰总督也。杀布黎威。檄后二十日而波氏死,更两月而布氏死。布氏者,亚历第二被刺后为警察总监,旋任芬兰事务长官,前年任内务大臣。近二十年来,搜捕党人,使全国战栗者,此人也;夺芬兰人自治之国会,使芬兰人铤而走险者,此人也。今次之动机,全俄为主动,而芬兰人为前茅。自布黎威血光既迸,识者蚤知其前途之愈接愈厉,未有终极矣。而果也,继其后者,米尔士奇也。

最近动机二 其最近动机之最有力者,尤在日俄战争,此尽人所能知也。俄国累代之从事侵略也,不徒出于扩张版图之野心而已,盖将以此为尾闾,以泄人民怨毒之气于域外。夫真爱国之士,值国家有外竞,常能明阋墙御侮之义,不肯太与政府为难。俄廷知其然也,乃利用之,以为专制政治之护符,以此对于上流有智识之社会,此其政策之一也。又冀借战胜之威,得以眩惑国民,使其尊沙如帝天、爱沙如父母之心,常有所养而日以盛,以此对于低级无教育之社会,又其政策之一也。故俄国之对外侵略,虽谓之消极的而非积极的焉可也。今兹日俄之役,顽固党所以悍然主战者,犹前志也,庸讵知事与愿违?实际之日本,非犹夫俄人幻想之日本。相持一年以来,竭蹶于征调,疲敝于经济,既已使全国骚然,人人感切肤之痛,怨政府之非计。犹复一败再败,三四败,海军全歼,陆军屡却,屏息于穷北之一隅。上流有智识者流,既嚣然责政府之黩兵误国,低级无教育者流,前此信赖政府尊仰圣沙之心,亦一落千丈,更非以空华巧舌所能挽回。夫是以万弩并发,百川齐决,殽然莫之能御也。

第五期民党之方针 此次民党对于政府之战略,与前此数十年间所执者,其性质截然不同。即前此为秘密之阴谋,今次为堂堂正正之要请也;前此主动者为极端急激无势力之青年,今次主动者为老成持重有位望之各地方议会代表人也。今且不避骈枝,略言俄国地方议会之性质以供参考。俄国地方议会之权限,甚广而甚不正确。自亚历第二,始许各省以自治权,据其法令所规定,则地方议会,不徒于行政上有大势力而已,又得指派其地之治安裁判官,其力直及于司法范围,其他若慈善事业及农业、商业、工业等,地方上有形无形之万事,皆得支配之。法人波留谓:就表面观之,则俄国地方自治之权限,举欧洲各国,莫与京也,乃按诸实际,有大不然者。议会一切决议,必呈申于该属之地方官。省议会呈总督,县议会呈知县,他类推。地方官意见不同,发回再议,再议可决,则地方官不得阻止。此各国所同也。虽然在俄国,则地方官虽不阻止,然犹必再呈于内务大臣,得其画诺乃能施行,而其争议最终之裁判所,则枢密院也。以此一端,而议会势力之基础,全然无著矣。又其议事之报告,非经地方官许可,则不能公布。以此之故,议会往往不能得舆论之后援,无复与地方官抗争之勇气,而人民与议会隔膜不亲切之弊,亦自兹起。及亚历第二之末年,更令各议会之干事员,其任免悉经地方官之手。于是议会殆为官吏之奴隶。又其对于中央政府,虽有申呈献替之权,而所陈者只限于本地方诸事务,若夫全国之政治问题,非所得提议也。前月墨斯科市会以会之决议请立宪,俄皇斥责之谓,非其分所应言,即指此也。以是之故,地方议会之为物,既已若告朔饩羊,名实不相应,固已久矣。虽然,波留氏既有言,谓俄国之地方议会,今虽局踏萎微,若无生气,然使俄国政治将来有进于自由之一日,则其发起之者,必自地方议会也。波氏著书在距今十五年前。果也,今次竟以地方议会之资格之名义,演此活剧。

最近动机三 去岁阳历十月,新内务大臣米尔士奇就任,其发表政见,既以调和君民之争为第一义。十一月,遂召集各地方议会之代表人于旧京墨斯科,关于行政改良案欲有所咨询。诸代表人遂乘此机,提出立宪之要求,全国诸市会和之,各以决议迫政府,使俄廷能鉴时变,予国民以满足之改革,而附之以确实之保证,则数十年之妖云怪雾,倏忽消灭在兹时也。其时欧美诸国,无不以手加额,谓俄罗斯政界,今后将复见天日者。乃未凡而禁公开会议之诏令颁,未几而维持专制政体之宣言出。呜呼!俄国民遂出于最后之手段。呜呼!俄廷遂驱其国民,使不得不出于最后之手段。

民党最后之方针 民党最后之方针,则以全国善良市民为主动,而以有学识有地位者为之后援也。质而言之,则全国种种阶级之人,为协同一致的运动也。农也、工也、商也、学生也、军人也、地方绅士也,乃至贵族中之一部分也,政治家也、法律家也、文学家也、温和派也、急激派也,万喙一声,万腔一心,各应其地位,认其义务,相扶相助,以共向于一目的。呜呼!自一八一五年以来,凡一世纪间,经无量志士仁人之心力、之眼泪、之颈血,从无形上有形上、直接上间接上,所摩荡、所淬厉、所教诲、所研炼,而始有今日。呜呼!俄国民始有今日。呜呼!俄政府亦有今日。(未完)

本文目的,在论此役之影响,惟不得不叙列前事以为前提。今限于篇幅,未能一次全录,次号乃入正文,读者谅焉。著者识。

(续第六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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