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广东国民赎路股票章程书后［1905年2月4日］

读广东国民赎路股票章程书后[1]［1905年2月4日］

粤汉路权问题，为数月来全国耳目所属。吾粤绅商，几经集议，乃创为彩票赎路之举，以此事关于生计界前途，影响颇大，故论之。

（附冠原章）

第八款　股分　本公司集资本银一千万元，分五百万股招集，每股银二大元。

第九款　招集之方法　资本分十次招集，每次招五十万股，每两个月招集一次，开会一次。（下略）

第十二款　股票之常利　股本应支老本息，每年周息四厘算，即每银一元，每年得息四仙，此老本息订以一年分给一次。

第十三款　股票之特利　此股票每条二元，每月招集五十万分，得本银一百万元。每次募集股票收齐时，提出二十二万零五百元为特利，以悬赏应募者，以为激厉，俾得欢忻鼓舞。该银分配如左：

一等特利五份　每份二万元　二等特利五份　每份三千元

三等特利五份　每份一千元　四等特利五份　每份五百元

五等特利一百份　每份四十元　六等特利一千份　每份十四元

七等特利一万份　每份四元

开齐以上特利一万一千一百二十份之后，再将此等得利之票再合齐，用机器搅出一条，加赏银四万元，以为踊跃应募者劝。

第十五款　存储股票之实利　本公司每次集股票五十万条，该股本银一百万元，酌提二成零为奖赏之用。凡我买股票者，无论得分特利与否，俱作为铁路之股票，俾知本公司股票之益，只有开会得利，并无输票亏本，与赌各项彩票者大相迳庭。

第十六款　预算老本之均利　本公司招股赎路，拟招集十次，共一千万元。除股票之特利奖励、招股之酬金及开会之日机器纸张、建厂开投人员薪工等项，需用二成零至三成之间，似于股本票底，不无亏损，不知现在造成之铁路，早经开行，车票畅销，已获厚利，计此路极大之利益，通盘筹画，以之弥补开会支销各款，实属有盈无绌。通盘计算，每年老本周息，尽足相当有余。

此种集股法正当乎？曰：否。可行乎？曰：可行。完善乎？曰：善则有之，完则未也。

西人有一种公债，日本译之为“签札付公债”者，广东此次赎路集股法，即变其形式而用其精神也。

签札付公债者，于其债券各附一证票，每次发债券利息时，除常利外，更用抽签法以分特利，得彩者于常利外有意外之获焉。今兹赎路股票法，其精神全与彼同，所异者，则彼之特利，于派常利时分配之，此之特利，则于最初集股时分配之也。

此种公债，在昔土耳其政府所办之铁路社债尝用之，近今法兰西、意大利之国债及地方债亦频用之，日本劝业银行之劝业债券亦用之。然土耳其用之而受其敝，法兰西、意大利、日本用之而收其功。

财政家论此种公债票，其发行之方法，有当注意者五：

一、其常利必视寻常之公债稍低率；

二、得特利者之数，以多为贵，其特利之总额，与政府每年因常利低率所得利益相比较，必须尚有赢[2]余；(https://www.daowen.com)

三、得特利者，其额不可过大；

四、抽签开彩，不可频数，每年最多以二次为度；

五、债期不可过长。

土耳其之所以敝者，以其悖于第三、第五之原则也。彼得一等特利者，至获二十四万元，而偿还之期，至五十年，故不旋踵而棼如乱丝。德、意、日不然。法国当一八六五年，用此法以募百二十兆圆之公债，而于政府之财政，民间之生计，不生恶果，则慎用此五原则之为之也。

此种公债，其性质之一部分，近于赌博，故学者多反对之。其反对之言，有根于道德范围者，有根于法律范围者。法律论者谓：“今世各文明国之法律，凡近于彩票类之事业，悉禁之。”一八三六年法国所颁法律第二条所规定后，此各文明国皆有之。今政府乃避其名而袭其实，是政府自犯法律之精神也。此其论颇有力，今以不切于中国今日之法律，且勿置论。道德论者曰：“富兰克令曰，富氏，美国独立时一伟人，功德亚于华盛顿者。‘或告汝以勤、俭、智三者之外，有他途可以致富，此其人即饮汝以鸩者也，’此种公债，即示民以勤、俭、智之外有致富之途也。”此其论固无以易，而财政家驳之，谓勤、俭、智固为致富之正途，虽然，亦有于三者之外，别由天幸以致富，而不得谓为非正者。如彼懋迁居奇，而忽遇意外之涨价；鸠赀采矿，而骤得特别之矿□是也。故徒手不事事，而惟侥幸之为望者，道德之所禁也；于勤俭之范围内，而更有侥幸之希望，道德所不禁也。绞多数人血汗所集之母财，牺牲之以供少数人之侥幸，道德之所禁也；多数人可以不失其母财及其母财所例演之子，而于其间别有机会焉，与特别之侥幸于其群中之少数人，道德所不禁也。此两公例者，于生计界一切现象，皆适用焉。而签札付公债，正以不缪于此公例，故不为社会蠹也。此指遵用前此五原则者而言，若土耳其之铁路公债，则直彩票耳。

此种公债之性质，所以与彩票殊别者，以失彩者不丧其母财而毋致失望，得彩者非过甚之暴富，亦不致为过甚之浪费也，此就其消极一面言之也。不宁惟是，在风气未开之国，人民不知公债之利益，则以此种公债导之最良。盖资本不集合，则社会一切大事业，无自而兴，而集合资本，舍利用人民贮蓄心之外，更无他道。泰西各国之有公债，其精神非徒为调剂政府之财政也，亦以作人民贮蓄之机关，为一国总殖增进取之实力也。人民之有贮蓄心，固其天性，然贮蓄恒欲厝诸安全之地，宁窖藏焉以供不肖子孙之挥散，而不肯投诸公共事业以自利而利社会者，盖有焉矣。此中国今日之大患，而各国当风气未开时，亦莫不经此阶级也。虽然，人之欲安全之心，与其欲侥幸之心，两者每相战而交相胜。愈鄙吝之人，愈好从事于赌博类事业，往往有以此倾其家者，此又普通社会之习性也。夫窖藏而废置焉，与赌博而消费焉，其性质若大相反对，要之其不以为母财等也。一国之总殖而不以为母财，国未有能兴者也。故善谋国者，当其国民流通贮蓄之风气未开，乃思一法焉，取人民欲安全之心与欲侥幸之心而两利用之，是即“签札付公债”之所由起也。

日本国家公债，向不用此，惟有所谓劝业银行者，亦带半官业的性质，专奖励贮蓄，结集资本，为一国殖产兴业地者也。其债券之规则略如下：

（一）债券每张全额五圆，年利三厘，偿还时附以特利，由抽签得之。

（二）债券凡十万张，以二十年内分三十次偿还。第一年偿还一次，第二年至第六年，每年偿还三次，第七年至第二十年，每年偿还一次。

（三）特利之分配法如下：

今将我粤汉铁路债券与日本劝业银行债券，列其异点比较之：

以我与彼两两比较，而取前此五公例以衡之，则其孰完孰不完、孰适孰不适，可以见矣。即其常利之轻重一也，得特利者之多寡二也，特利金额之大小三也，特利分派期限之长短四也。盖劝业银行债券，其性质与彩票划然分殊；粤汉铁路股票，其性质犹近于彩票者多，而近于签札付公债者少也。

彩票之为物也，卖票者之利益，常优胜于买票者；签札公债，则卖买两造，五雀六燕，厥利维均也。彩票之为物也，买票者之小部分，受莫大之利益，其大部分蒙不可复之损害；签札公债，则大部分受普通之利益，小部分受特别之利益，而损害则一切绝无也。故办彩票者，但豫算于给彩之外，犹有余利焉足矣；签札公债，则给彩之外，必须筹所以利用此余出之母财，使殖子焉。办彩票者，求鼓动小部分人投机之狂热而已；签札公债，则必须思所以保全大部分人之普通利益者焉。故公债办法与彩票办法，其界限必当分明，不容一毫相混。势则然也，故所给特利不能太多也，其给之当分多次不能太骤也。凡所以维持公益，使大部分普通之常利，得确实之保证也。夫使以特利之支给过度，致常利之保证不确实，或将生亏缺，而常利之支付不能践前言，则是取兹事之根底而破坏之。土耳其铁路债券所以不胜其敝者，皆坐是也。故吾于今次粤中此举无间然焉，顾愿当局者于此点再三致意云尔。

原章第十六款，谓现在已成之路，既获厚利，所得利益，以之弥补特利及开会支销费，有盈无绌云云。著者非在局中，未经确实调查。若此语果实，则虽以现章特利之多费，尚属可行，若其不然，则鄙意谓毋宁稍减特利之数也。

今后之中国，不可不厚集全国总殖，与列强决战于经济竞争之场，稍明时局者，皆能言之。集之之法不一途，若签札付公债券，亦其一端也。吾粤人于兹事正创始焉，行之得其道，他日踵起取法者，可以遍国中，使一国食无穷之利可也。而不然者，信用一坠，后此引为大戒，蒙其害者岂直一粤汉铁路而已。吾之此论，非仅为区区一粤汉铁路责善云也。

抑吾更有一言。数年以来，各省纷纷开设彩票，当道以此为筹款之一特别法门，其意谓吾未尝以强迫力取诸民，其弊害视加赋有间也。庸讵知其敝所极，可以使一国人，悉以投机侥幸为务。总殖之大部分，不以为母财，而悉供消费，国力消耗于冥冥之中，不数十年，举国皆涸辙之鲋矣。殷鉴不远，近世之西班牙、葡萄牙，其前车也。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至国力消耗之既尽，有司虽更欲竭泽而渔，可复得乎？吾尝谓中国之财政机关，有自杀之道三：捐官，一也；借外债，二也；开彩票，三也。三者皆自谓以救财政之困，权宜以济一时也，其弊害之影响于他方面者勿论，即以财政论，彼三者皆财政之魔鬼，非财政之救主也。夫签札公债之与彩票，其外质绝相类，其精神乃适相反。一则奖厉贮蓄焉，一则奖厉消费焉。以此之故，其所生之结果，判若天渊。今有欲忠于财政者乎？以彼易此，安见其不可行，是一转移间耳。以非此论范围，若语其详，俟诸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