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死,自由不死[1905年2月4日、2月18日]
呜呼!顽强之俄政府竟不屈。呜呼!坚毅之俄国民竟不屈。呜呼!以坚毅之俄国民对于顽强之俄政府,虽有顽强,恐遂终不得不屈。今更刺取一月来全俄上下交哄之事实,详纪之。
俄政府当此事变初起,其对待之之政策,约有二端:一曰对于少数之主动者,则欲以严威压灭之;二曰对于大多数之景从者,则欲以权术解散之。
正月二十六日电报云:记载皆用阳历,下同。
俄大藏大臣及圣彼得总督,大张告示于诸通衢,略谓:凡尔职工,宜忠于政府,勿为本国奸谲不平之徒所煽动,徒中敌人之计。今本官等已奉敕旨草拟职工保险法案,且议以法律之力,减缩劳动时刻,尔等宜静听后命云云。
同日电报云:
昨日圣彼得堡警吏,逮捕民党五千人,其中法律家百余人,拟流之于西伯利亚,即日起解。
此外所报,关于俄政府之举措者不一,其手段大率不出此两途也。还顾人民之方面则何如?二十六日电云:
正月二十五日,俄京大略复归静谧,工场渐次皆开业,盖缘工人之同盟罢工者,资力缺乏,不得已而降心相从也。
由此观之,非俄廷之权术,果足以解散此辈也,彼内部固有不得已者存也。然下等社会之气焰稍衰,而上等社会之运动方始。同日电云:
圣彼得堡之土木学、工学、矿学诸大学学生,各提出决议于所隶之□部,大约言政府处置人民之政策,惨酷而悖于人道,今决议停学,有所商议云云。其他各学校提出此类决议者甚多,殆遍全都。
又所谓静谧者,不过俄京之一部分而已,俄京之气焰稍衰,而各地方之运动乃愈盛。
同日电云:
二十四日,墨斯科有三千人,为示威运动,高揭旗帜,文曰:漱尔奇斯可杀,漱尔奇斯可杀。译者案:漱氏者,俄皇之叔父,现任墨斯科总督者也。哥萨克骑兵射击之,杀伤多人。明日,示威稍戢,然罢业益蔓延。二十四日,黎华尔全市罢工。同日,利卡全市罢工。同日,沙拉德夫全市罢工。二十六日,利波市全市罢工,电话电报线,皆被割断。同日,芬兰首都海盛科儿士有工人五千,为示威运动,警官弹压之,死伤多数。
二十八日电云:
波兰之洛缁地方,一日之间,炸药爆发者凡三十五次,死者百五十余人。波兰拉德谟市中剧战。华尔骚之暴动再发,势极猖獗。利波地方,以情形危急,俄政府更增派军队往镇压。
三十日电云:
有投炸弹于墨斯科之格廉灵城者,译者案:格廉灵者,旧京之大内也,皇宫在焉。太公漱尔奇斯之邸宅,仅免于难。华尔骚之叛乱益甚,军队与民众争斗不绝,军队误击英国领事,负微伤焉。波兰出身之官吏一人,在柏谟地方被暗杀。此人乃波兰人,为俄政府之伥,以虐其同胞最有力者也。数日以来,每日必有数处起暴动者。俄京人民以文豪麦占哥尔奇被逮,誓设法救之。
此正月下旬俄国之大略情形也。至其影响及于外国,更有不可思议者。卅一日电云:
昨夕巴黎市民六千人,开大集议攻击俄廷之无状。法国警吏,严行弹压,忽有炸弹一枚爆发,伤警吏二人。旋在俄国公使馆门前,掘得一炸弹,幸未发也。
二月四日电云:
法国议院有提出议案,谓俄廷举动戾于人道,我法国宜速解联盟之约者。其外部大臣达尔堪斯乃演说,极言俄法之亲交,为法国之利益甚多,不可冒昧渝盟云云。及采决时,主联俄者百四十人,反对联俄者九十人,议乃不行。
七日电云:
英国自由党党议,欲间接协助俄国民党,使其成功。
语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甚事?俄民之苦痛,于英法人何与?俄民之幸福,于英法人何与?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者,且接踵焉。所谓同情同感者,非耶?然此犹其虚想也,请语实事。
九日电云:
俄人在法国续募公债五百兆马克,人民皆冷视之,现已满期,而应募者尚不及一百兆马克。云俄人以此次失败,欲于四五月间再行募集,以情形度之,谅亦必无好结果也。欧洲各国,以俄国内政紊乱,故各市场之俄国公债票,价值皆大落,此后俄国无论欲募公债于何国,殆皆无望也。
果也,越一月后,复有俄人新公债失败之事。三月九日电云:
俄政府与法国银行家协商,拟借新债二千万磅,且声言此次为最后之债,订明以后若干年不再募借云。
三月十四日电云:(https://www.daowen.com)
俄国新公债,利息五分,以九十一磅为百磅,将有成议,不日可于巴黎发表。
乃翌十五日电忽云:
法国银行家对于俄政府募债草约,不肯画押,云须延期,俟俄国情形一变之后,乃再商议云。路透社评之曰:名延期,实拒绝也。《的黎格拉新闻》巴黎。谓:银行家之意,必须俟战局了结后,乃议再借。
《鲁威新闻》巴黎。谓:法国人民之意,必俟俄皇发布宪法之后,乃肯应募。
近世之战争,其胜负非徒在兵力也,而尤在财力。俄国向恃财源于法,今若此,俄其殆哉!至是乃不得不还降心以求诸其民。三月二十日电云:
俄国外债之举既失败,乃决议募二百兆卢布之内债于国中,今方开议,成否未必也。
夫自一月二十一日虐杀事件以还,俄民之睊睊于政府,其沸度日增一日。今以战事急而相哀,其成败之数,盖可知耳。吾更悬此言以观其后。
且此事之影响于战争者,尤不止此。二月七日电云:
俄国西伯利亚一带,乱事蔓延,铁路多被掘毁,运输不通,现议设法改由海运云云。
其后此等噩耗,屡有所闻,盖俄之与四境诸邻断绝交通者,殆十余日云。内外交煎,急于星火,于是顽迷之俄廷,终不得坚持其压制主义。虽然仍欲敷衍粉饰,以苟弭于一时。二月三日电云:
小说家麦占哥尔奇,现已释放。俄皇以昨日,召见职工代表人于沙士哥西罗之行宫。
又云:
俄皇本日再发布改革诏敕,言甚哀痛。大约谓现当敌国外患煎迫之时,不宜妄更政体以生纷扰,惟朕必以忠实之意,酬人民之希望,尔小民宜静以待之云云。此等甘言,俄人闻之既熟,莫或倾耳也。
自兹以往,骚乱遍地,日有所闻,不能备载。而俄政府亦疲于奔命,忽焉发铁路之重戍兵,忽焉布波兰之戒严令,其狼狈之状,有非可以言语形容者。而盈廷顽固,亦愈不得不降心矣。二月七日电云:
俄国贵族会议立宪问题,赞成者百五十八人,反对者二十人,遂以大多数之可决,请俄皇急诏国民,令出代表者,以参预国政。
贵族之恐怖方深,民党之进行益厉,同日电云:
芬兰新总督约翰逊,在海盛科市被刺。翌十七日电云:
墨斯科总督太公漱尔奇斯,在格廉灵城陬乘马车行,途中二行客亦乘车迎面来,至接近,忽投一爆裂弹,太公马车粉碎焉。太公之躯,纷如微尘,无一存者。
呜呼!以炙手可热之太公,至是亦卒,与乃翁亚历第二同一结局。太公今皇之叔父也。昔人云:愿生生世世勿产帝王家,俄廷之谓矣。而墨斯科市民,自宣告太公死刑后,一月之中,狙之两度,而卒达其志,俄民能力,得不惊绝。
于是盈廷皇皇,人人有遑恤我后之心。自今除与人民媾和之外,殆更无他途。二月二十一日电云:
俄皇已下诏敕,决意召集国民议会。其实行之期,当不远。
此电一播,全欧欢腾,谓全俄积翳,今真一扫,以数千人之血易此,其得失犹足相偿也。使其无中变,苟如是,是亦足矣。虽然,事固有难言者。
客曰:俄国立宪政治又殇,其殇也,小产也。三十年来,殇者再焉,并此而三矣。
主人曰:俄国立宪政治,非小产,而难产也。其将为后稷之不坼不逼乎?抑将为老聃之破胁以出乎?吾不能知之。要之,其胎气甚旺盛,吾能知之。
西历三月间电报云:俄皇已再下诏,罢国民公选代议士之议。
又曰:俄国各地罢工再起,且更蔓延。
吾记俄事,已累牍,报中更无余纸以再容此数见不鲜之事实,读者勿以《新民丛报》纸面之静谧,认作圣彼得堡及其他都会之静谧也。天下惟能爱自由者,其自由终不死,吾请俟俄民为其立宪政治作汤饼会时,更泚笔为之祝词。若其出现于《新民丛报》之何号,则不敢知也。
[1]录自《新民丛报》第六十二号,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一日(1905年2月4日)出版;第六十三号,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十五日(1905年2月18日)出版。署名“饮冰”。《饮冰室合集》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