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狱与文明国［1905年2月18日］
两月前有“警世钟”之狱，最近复有《警钟日报》之狱，谁发之？握有上海警察权之文明国人发之。谁主持之？握有上海裁判权之文明国人主持之。
文明国与非文明国之差别多端，而言论之自由与不自由其一也，今受治于文明国法律之下者则若此。
文明国之法律，固文明也。虽然，不与非文明人共之。吾辈人与人相处，虽极悍戾者，犹知互尊其生命之所有权也。顾偶一款客，供膳双鸡焉，鸡语我曰：“汝自谓文明于我，曷为视我生命所有权若弁髦也？”我应之曰：“我文明，我非文明汝也。”
英国号称最自由之国也，其法律号称言论最自由之法律也。去春香港诸华文报，有以“黄种、白种”字样而逮主笔者，至今各报莫敢齿及黄白，而指斥英国之论文及记事，更无论也。一年以前，惟香港然也，今则上海一香港矣；自今以往，全中国将一香港矣。去年香港某报初发刊，有某党机关报主干某，自号为中国革命开幕伟人者，扬言曰：“吾有权力，能令该报于两月内，非封禁则命停刊，非命停刊即逐主笔。”果也，不及两月，而三者竟践其一焉。今请寄语彼辈，毋太自苦，外人自有代公为之者。
频年以来，政府当道，日日思与报馆为敌，移牒租界，寻瘢索垢者，屡见不一见焉。如《苏报》，如《国民日日报》，甚最著也。今请寄语彼辈，毋太自苦，外人自有代公为之者。(https://www.daowen.com)
闻此案初起，会审公堂不允出票云。贤哉会审员也！而德领事致函云：《警钟报》污蔑皇太后、皇上。《警钟》之果污蔑与否，吾不能知焉，即污蔑，而吹皱[2]一池春水，干卿甚事也。吾不知我当道见德领事之拔剑相助以理不平，以仇禁夫我民之污蔑我皇太后、皇上者，其果拳拳称谢焉否也？吾不知吾民间之与《警钟》同业而异宗旨者，见《警钟》以获戾外人而致蹶，其果忻忻称快焉否也？
呜呼！吾更何言哉？吾惟哀哀泣告我种种阶级、种种党派之同胞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又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1]录自《新民丛报》第六十三号，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十五日（1905年2月18日）出版。署名“饮冰”。收入《饮冰室全集》第四十册。
[2]“皱”，原作“雏”，今改。